掠夺、掠夺、掠夺……
马扎尔,自诞生起,这个民族就不停地掠夺。
他们从两个大陆交界处启程,翻越欧里匹亚山,劫掠那里的高山住民;途径卡奇利,与捷克人进行了旷日持久的战争;他们掠夺日耳曼尼亚各国的土地与财富,是第四帝国的眼中钉。可以说,“掠夺”是马扎尔人的文化底色。
——至少在外族人看来是如此的。
但事实上,早在马扎尔王国始创的当初,马扎尔就已经融入了其他民族的血液。在掠夺中,马扎尔自身的血统已不再纯正,而对于马扎尔这样的掠夺者而言,纯正与否并不重要,倒不如说,吸收与融合本就是蕴藏在古老文化中的传统。而这种融合是强制性的、是侵略性的、是血腥的、是建立在无数民族与国家骸骨之上的。
以骸骨为躯、不断吸食他人生命的渴望魔女正是这民族特性的具现化,作为马扎尔王族后裔的她,渴望着、掠夺着。这种性格继承自她的父亲——马扎尔国王伊什特万三世。不满足于被狼人、第四帝国和卡奇利夹在中间,伊什特万三世在王国安定后开始对外扩张,却招致了王朝的灭亡。就此,属于阿尔帕德家族的王朝终结了,流亡的公主改姓“匈雅提”,独自走上了掠夺之路。
据说她得到了圣徒的教导,成为了魔女,而魔女的特性放大了她性格的缺陷——深不见底的欲望。
在阿尔帕德王朝灭亡后取而代之的,是马扎尔被分成三部分的现状——鄂图曼属马扎尔、哈布斯堡马扎尔王国和特兰西瓦尼亚公国。她先是去了公国,但没人知道她在那里经历了什么,没过多久又去了哈布斯堡马扎尔王国。但她并没有为自己家族的复兴做任何努力,对她而言,只要马扎尔还是马扎尔就行。不过什么是马扎尔,或许只有她自己知道。
过了许多年,马扎尔和奥思特留亚的关系、或者说与哈布斯堡家族的关系已经被绑定在一起,直到——哈布斯堡家族在精灵的箭雨中灭亡。在那之前,马扎尔民间就开始流传利代尔克的传说——那传说就是她自己。长达数百年的掠夺,让她的魔法造诣和魔力储量达到了一个非凡的境界。但她也清楚,再强大的力量也罢,她终究是孤身一人,若无法成为神、成为天灾、成为——龙,就没可能将马扎尔复兴。她又一次选择了蛰伏,隐居在深山长达数百年。
没人知道她打算隐居多久,但可以确定的是,她的出关并非只是她个人的意愿。几百年后,在卡奇利,一个男人找到了她。
——康拉德,哈布斯堡男爵,凭借他非凡的情报网找到了她的住处。本打算杀了这个不速之客的匈雅提对这个男人产生了兴趣,准许他用生命最后的三分钟说话。而男爵也只花了三分钟,就让这个隔绝与世数百年的魔女对他产生的信任,愿意与他合作。至于二人的爱情则是之后才有的。
没人知道男爵那三分钟到底进行了怎样的雄辩才能够打动这孤僻魔女的心,我们只需要知道结果——匈雅提已成为了他的正妻,协助他复兴奥思特留亚。因为若要复兴马扎尔,必须光复奥思特留亚。而在复兴奥思特留亚的道路上,一个步骤对她自己而言是必要的——吞食神之女。
为何要逃?为何要逃?爱丽丝?
成为“木龙”的匈雅提追赶着在水面上滑翔的金发魔法使。
“只需要成为我的一部分,我们便什么都可以做到,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呢?那些被我们马扎尔吸收的民族、被“我”吸收的人们,都是这么想的啊。明明成为一个“整体”,成为“我”,我们便能同甘共苦,我们便无所畏惧,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呢?爱丽丝,那时你也毋须惧怕另一个你啊……”
今晚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夜了,当木龙的咆哮将整座城市从睡梦中震醒,爱丽丝也不得不极速飞行,试图将对她紧追不舍的木龙引向远离城区的地方。她飞到莱恩河上,避免木龙向她喷吐的龙焰点燃房屋。而她便沿着莱恩河,朝着城市的外面——那燃烧着熊熊火焰的方向前进。
如果她没有猜错,如今被点燃的正是哈布斯堡庄园,对于即将撤出勃兰登的男爵夫妇来说,那座庄园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而爱丽丝之所以要引匈雅提到自己的家,就是为了利用那里的火。
爱丽丝知道,自己不可能凭一己之力击败这头龙——尽管对方并非真正的龙,只是由橡树木与绿叶组成的假龙,但自己的那点魔力根本不可能伤到它,她已经试过了。如果说之前和利代尔克还能凭借技巧取胜,如今,已经吸收了这座城市所有偷情者十年生命所形成的木龙她便绝对无法战胜!绝对没可能凭自己那点技巧战胜!因为这是质的差别!是人和天灾的差别!
若要战胜天灾,必须集合人的力量。但这座城市不同于布尔夏德的是——这里没有防空塔,自己眼下也来不及去求助军队。因此,爱丽丝只能以“灾”制“灾”,她要利用哈布斯堡庄园的火对抗木龙。
平时乘坐马车不赶路的情况下要花费一下午的时间才能从城区抵达哈布斯堡庄园,而如今爱丽丝以自己最快的飞行速度——时速40公里前进,也需要半个小时才能抵达那里。好在木龙的时速目前只有35公里,匈雅提似乎还不适应这17米长的伪龙之躯。爱丽丝便保持着安全距离,引她前往被他们自己点燃的祖宅。
哈布斯堡庄园已处于熊熊烈火中。附近的村民、警察和消防员对于这冲天的火光与黑烟束手无策,只能先将周围的树木砍掉形成隔离带以免火势扩张。而当一只腾飞的龙突然越过他们头顶时,自幼听闻的那些关于龙的可怕传说便闪过他们脑海,使他们无一例外地仓皇逃窜。
这反而让爱丽丝方便行事,因为不能指望这些只有最低限度武装的警察能够帮自己对付木龙——他们反而可能成为木龙的人质。而当爱丽丝踏进庄园中央一处没有燃烧的空地时,木龙悬在半空无处落脚。
看到木龙踌躇,爱丽丝心里便肯定,即使化成龙形,用橡树木和枝叶组成的龙身依然惧怕火焰。
“现在,尝尝你自己放的火吧!”爱丽丝伸出双手,在掌心生出一道法阵,将周围的燃烧房屋的火元素吸收、聚拢、压缩,使之形成一个点。
终于察觉到爱丽丝要做什么,匈雅提张开含着幽蓝火焰的巨口,朝爱丽丝喷出了龙焰。但那龙焰和之前的咒火没有区别!只要用最纯正的火元素就可以克制!
“EXPLOSION!”随口而出一个英语单词,掌心的火焰朝着木龙爆发!两种火焰在庄园上方对撞,仅刹那便决出胜负!
爱丽丝的爆炎将木龙击坠!
重伤的木龙坠向建筑,擦着穹顶滚落,无法遏制身上烈焰的燃烧,发出凄厉的惨叫。龙被火灼烧,多么讽刺的场景。它落在建筑的外围,用翅膀拍打身体,狼狈地朝着一个方向爬去……
爱丽丝自内院飞出,看到了匈雅提撤退的方向——莱恩河。
“不妙——”
但爱丽丝已来不及再补上一发爆炎,她抛出金锁试图捆住对方,却被对方用蛮力挣脱。只是几步,木龙便滚进了河里。
莱恩河啊,莱恩河,发源于欧里匹亚山,马扎尔人也曾受到她的哺育。今日,匈雅提将其视作最后的救命稻草,并非掠夺,而是向河水祈求,祈求她给予自己“生长”。
莱恩河回应了这魔女的祈愿,在木龙落水的三秒后,三十米长的上半身从水里冲出,朝着爱丽丝直直地喷出了龙焰。
“唔——”爱丽丝连忙跳开回避龙焰。龙焰轰塌了爱丽丝背后的宅邸,将哈布斯堡家族几百年委身居住于此的一切痕迹从这个国家抹去。只要有河水的哺育,就算爱丽丝还能补上一发爆炎,若不能秒杀对手,对方依然可以迅速恢复!这便是塞尔努诺斯森林魔法和马扎尔古魔法结合的可怕产物!
眼下只能引木龙到别处,于是爱丽丝避至高空,却被突然伸过来的树枝触手缠住,四肢受限、脖子也被掐住。她在掌心聚起光轮切开树枝解脱双臂,但还没来得及解放双腿,木龙操纵触手将爱丽丝从空中挥下,摔在地上,砸出一道坑。
由于提前在衣服里穿好护甲,再加上落地前用魔法保护自己,爱丽丝伤势不大,但也被撞得头晕目眩。她突然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是甲胄吗?不,是法杖。那天魏特曼带着她从博物馆逃走时顺走的加卜蕾尔法杖,但由于依莉丝附着于其上的诅咒,她一直没有使用。
此时病急乱投医的爱丽丝已经顾不了那么多,木龙再多摔她几下,就算不死也会晕,到那时她就会被匈雅提吸收了。她从怀中将那棍状物掏出,法杖的碎片也随之落出,而当她看清自己手中的物体时才赫然发现——其真实的内在完好如初,碎裂的只是后人的粉饰。此时此刻,它的本体——加卜蕾尔标枪显露了出来。
诅咒的解除了。
诅咒的解除竟如此简单,因为从一开始,依莉丝诅咒的都是“法杖”而非“标枪”,她诅咒的是后人对加卜蕾尔的粉饰与误解,而非诅咒自己的伴侣内在的真实!爱丽丝早该想到的,一直爱戴着那位天使长的依莉丝即使堕落,也不会仇恨加卜蕾尔,更不会诅咒她的圣物。
“加卜蕾尔,我知道你在勃兰登……”爱丽丝被木龙的触手抛向天空,即将迎来又一次摔击,“请允许我使用你的圣物——太阳枪,将白昼赐予这黑夜一瞬——”她伸出标枪,那标枪的镖头从前端显现,由原本的三十厘米伸长到一百五十厘米,发出如日的强光,即使远在千里外也能看见这小小的太阳。
“这一击,是为了魏特曼——”
在木龙被那刺眼强光致盲停滞的瞬间,爱丽丝投出了标枪。正如第一纪的黑血之战,至美的精灵女王海诺以光之枪冈庇亚特击杀黑龙索尔伯根,今日,同样美丽的爱丽丝·玛格特洛依德要用加卜蕾尔的“太阳枪”让木龙的身躯化作尘埃——
投出标枪的瞬间,一道光束从那里射向木龙,覆盖了它的身躯,穿过水面,将她在水底的扎根一并蒸发。而这能让木龙灰飞烟灭的一击却没有误伤任何其他事物,也没有在水面激起多高的波澜,河水依然平静地流淌着,一切如故。因为当爱丽丝心想击杀木龙时,标枪便不会牵连多余的事物。这便是天使的慈爱、加卜蕾尔的仁爱。而其中更包括木龙的本体——匈雅提·玛丽。她卧倒在河岸边,奄奄一息……
标枪只为爱丽丝迸发一次光芒,在这一击后,标枪便再无光芒与魔力。
爱丽丝走上前,要将匈雅提绳之以法时,她听见了子弹上膛的声音,回过头去——康拉德男爵只手举着手枪对着自己。
“能请您放过我的妻子吗?”男爵问道。
“你觉得孤身一人的你只凭一把枪可以威胁我?”爱丽丝反问。
“孤身一人?”哈布斯堡男爵笑了,他只是使了个眼色,爱丽丝脚边的土地被子弹射出一道坑,“这周围树林里藏着不计其数的狙击手,他们来自马扎尔、伊比利亚和奥思特留亚的故土,都是我最忠心的侍卫,而我大胆地猜测,您的魔力已经见底,挡不下那么多子弹了。”
“不愧是你,”爱丽丝的余光也能捕捉阴影中那些黑影,但她还不能确定对方有多少人,“有这么多部下,为何还要利用我?”
“因为稳妥。即使您不来,我也会自己想办法解决洛伊藤的问题,但是您的出现加快了我的进度。
不过需要澄清的是,我本是不打算伤害您的,只是我的妻子欲望太强了。”男爵收下枪,走到自己妻子身边,将她抱起。
“你打算就这样走了?”爱丽丝质问。
“当然,已经没有必要继续留在勃兰登了。辛达林被您姐妹的瓦萨同盟牵制,鄂图曼则濒临内乱,那些被辛达林直接或间接控制的国家也起义不断。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我将回到故土,光复奥思特留亚!您可以放心,奥思特留亚的光复对勃兰登不会有多少坏处,两个国家的主体民族都是日耳曼尼亚人,我们会结盟。
至于给您带来的麻烦,我致以最深的歉意。我无意与神为敌,甚至……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想邀请您帮助我复国,我承认你的正统性以帮助你和你姐妹斗争,而你则以神之女的身份承认我为奥古斯都人的皇帝、为我加冕。但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我还没到如此无耻的地步。”康拉德苦笑。
“魏特曼呢?”爱丽丝的厌恶溢于言表,“你对他没有一点愧疚?”
听到这个名字,康拉德脸上现出了愁容:“不得不承认,我的确利用了他,也愧对他。但我不想让他的牺牲白费,这也是我接下来要跟你谈谈的事,关于那名单。”
“我和你没什么可谈的。”爱丽丝冷冷地说。
“那份名单,魏特曼将它交予了我,这也是我们一开始的计划——由我将这份名单送到布尔夏德。而我会履行承诺,把名单寄给威廉和奥托。”
“你不会把那份名单送去的,”爱丽丝说,“你之所以想要那份名单,是因为你曾经和组织合作过吧?你怎可能将自己的污点公开给别人,更何况对方还是勃兰登的国王?”
“我当然没有那么傻,我把与我有关的部分删去了。此外,我也希望您能替我保密,看在我履行了承诺的份上。”
“这是交易吗?如果我不答应,你就不会把名单送过去?”
“您怎样理解都行。无论如何,我视他为恩人、奥思特留亚的恩人。等奥思特留亚复国,我会追封他爵位,以最好的待遇照顾他的家人。”
“你就肯定你能成功?”爱丽丝对这“奥皇”画的饼不感冒。
“能。”康拉德果决地回答,“哈布斯堡家族必将复兴、奥思特留亚必将复国。”男爵将妻子放上马,自己则骑上了另一匹,“时候不多了,请作抉择吧。您许诺不公开我曾和组织合作过的秘密,而我许诺将名单分别寄给勃兰登国王和海因里希亲王。”
“你如何保证你会兑现承诺?”爱丽丝问。
“我们都无法保证彼此能兑现承诺,所以我们的交易是以一个口头承诺换取另一个口头承诺,这很公平。”男爵笑道。
爱丽丝虽然敌视眼前这个男人,但她也知道,对方的心机很深。而在耍把戏上,自己是骗不了对方的。于是她答道:“好,我许诺不会公开你和那组织合作的秘密。”
“我也许诺一回去就将从洛伊藤庄园抢来的名单寄到布尔夏德。合作愉快,作为我对您的利用和我妻子僭越行为的补偿,我再送您三个建议:
首先,洛伊藤王爵所资助的组织名叫‘黑太阳’,我对他们了解得也不多,但我知道,勃兰登各行各业都被他们的人渗透,因此您须警惕。只要不让公主落入他们手中,他们在勃兰登的计划就不会得逞,记住,尤瑞艾莉公主是一切的关键。
其二,您必须尽快动身回布尔夏德,因为L公爵要狗急跳墙了。L公爵的身份是萨尔察·路德维希,王后的兄长、王子的舅舅,他背后有一整个巴尔福利亚的势力和贵族势力。名单上有写,所以这算是提前告诉您。
最后一个建议,倘若局势一发不可收拾,不要被卷进去,尽快脱身才是您最好的选择。”
“我会谨记的。”爱丽丝说。
男爵笑了,他转身离去,离开前,他补充道:“终有一天我们会再见的,伟大的公主。愿圣母保佑您。”
爱丽丝站在原地良久,而感觉就告诉她,周围的狙击手也已经撤离,没过多久,海因里希亲王和一个熟悉的老头带着部队赶到这里。爱丽丝认出了他,他便是那天在教堂碰见的老人。
“你果然在这里。特蕾莎,你没事吧?”一上来奥托便问。
“没事,但是哈布斯堡……”爱丽丝有些恍惚,对于这一切的结束,她似乎还没有实感,只是望着已经成为废墟的庄园。
“康拉德已经走了,我知道,不过他把关于那组织的名单寄给了我。”
“你已经拿到名单了?”爱丽丝有些惊讶地问。
“拿到了,你刚跟我失散没多久,他就派人把名单和一封信给我。根据这份名单,罗恩元帅会去逮捕那些与刺杀国王的势力有瓜葛的人。忘了介绍了,这位便是罗恩元帅。”奥托介绍道。
罗恩元帅向她敬礼:“我见过您,女士。”
“我也见过您,谢谢你那天指引了我。”爱丽丝感谢道。
“我的贡献为不足惜,相比之下,您对陛下和这个国家所作的贡献更大。”罗恩元帅笑道。
“关于这位乔纳斯·魏特曼的事,康拉德也在信里提到了,”亲王遗憾地说,“我会派人照顾霍夫曼太太,并为乔纳斯·魏特曼和斐迪南举办最高规格的葬礼。”
“只可惜我不能参加了,”爱丽丝还记着男爵的建议,她此刻对男爵的反感缓解了些,“我必须尽快赶回布尔夏德,因为L公爵——萨尔察·路德维希要对陛下不利。”
“我已知晓此事,”罗恩元帅说,“但是没有陛下的命令,我不能随意调动军队离开雷根斯省。而且这边的事还没处理完,眼下,只能委托您去护驾了。我也会打电话给沃尔夫冈将军,让他看住萨尔察。”
“我也会警告我兄长让他提高警惕。”亲王说。
“麻烦你们了,我现在就动身。”爱丽丝刚要离开,亲王却叫住了她。
“请收下这个。”亲王将腰间的刺剑取下,有些不舍地递给爱丽丝。
“这是……”
“之前许诺给您的报酬——赫伦剑。本来刚刚就要给你的,但是没来得及。”
“感谢你,亲王殿下,”爱丽丝将这把蕴藏着魔力的刺剑收在腰间,“我不会让它与我分离。”
爱丽丝骑马离去,赶往车站,鲁尔特的事件就此落下帷幕,她将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布尔夏德,赶回国王和公主的身边……
——将一切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