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将是血腥的一晚,我的妻子,亲爱的匈雅提。”骑着马守候在十字路口,康拉德男爵独自一人对着空旷的街道沉思,“也会是光荣的一晚。”他望向城市的一隅,在数公里外,一栋豪宅在熊熊燃烧,所有的消防员、警察连同附近居民的注意力都被那铺天的火焰吸引而去,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里,不会有人看见有一位低调的男爵伫立在马路的中央,也暂时不会有人察觉,另一边的洛伊藤庄园也正发生着变故。
他点燃了自己的家,连同一些传承自第四帝国时代哈布斯堡家族的珍藏和文件一并焚烧。这昭示着某些历史将永远消失于人们的记忆中。
当然,其中大多是一些见不得人的历史。重要的文件早已被他转移。
这位男爵、这哈布斯堡后裔、他康拉德·斐迪南·奥托·冯哈布斯堡、神之选民敬爱之人、行不公者敬畏之人、奥思特留亚皇帝、神选之鹰!不能容许一分一毫的污点存在。
因此,他要清洗掉那些污垢,将自己罪行抹去。所以他要守在这里,等待着最后的裁判,他的脱罪之刻。
而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如他所计算的那样运行,只要拿到那最后记录着自己“污点”的文件,自己便不必再顾虑勃兰登的事,全身心地投入到自己复国的伟大愿景!
很快,他等待的人来了。
魏特曼趴在马上,转过街角驰骋而来,吃力地停在男爵面前,将一摞文件从公文包中伸给他:“快,带走它们,那中尉快追上来了!”
男爵接过文件,他注意到,魏特曼的肚子正流着鲜血,此时这位硬汉正用外套裹住伤口,防止在地上留下过多血迹从而被人追上。于是他“关照”道:“你的伤怎样?”
“别管我!”魏特曼驱赶道。
男爵已经了解魏特曼的性格,眼下不必在此浪费时间。但是在临走之前,他还需要问一个问题:“王爵和伯爵呢?”
“伯爵死了,王爵被我打昏了。别问了快走吧!”
“愿圣母保佑你!”男爵扭过马首,迅速从这条街道撤离。而魏特曼也迅速转向,朝着与男爵相反的方向逃窜。
他解开外套,任由鲜血沿着马蹄流下,在地面踩上一道道血蹄印。而敌人就循着这血蹄印追杀他。他策马奔腾,朝着城市外被火光照亮的天前进,他不知道为何城市外会着火,但是理性告诉他,火光所在地一定有大量警察和医生,自己可以得到帮助,而敌人应该不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杀他。
然而当他愈靠近那火光,愈心神不宁,那个方向——是哈布斯堡庄园的方向,也是莱恩斯贝格宫的方向!此时此刻,无论是哪一座庄园出事都预示着坏事发生。若是前者,为何哈布斯堡男爵会心安理得地站在马路上?若是后者,公主是否遭遇不测?焦虑和紧张开始支配他的心灵,但他还没有绝望,因为这个词便不存在于他的信条中!倘若公主有难,他就要去救!并非因为他敬畏神、也并非因为爱丽丝是神之女,只是因为她是个善良的人、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一个帮了自己的人、一个拯救了无数人的人、一个……必将拯救苍生的人!
“砰!”枪声将脆弱的希望击穿,马发出了哀号,摔倒在地。而魏特曼也被马甩了出去,滚出几米远,公文包也落到一边。
魏特曼头晕目眩,模糊的视线中看见了一个人影朝着公文包走来。魏特曼颤抖着伸出手,将那空无一物的公文包护在身下。那人却一把将他拎起,恍惚间,他又看到了阿尔弗雷德中尉那冰冷得不似人的脸。
“乔纳斯·魏特曼,你是个硬汉。”对方用冷峻的语气对魏特曼表示了称赞。
“硬汉吗?”魏特曼冷笑,“更硬的还在后头。”在他说话的瞬间,自己那戴着爱丽丝赠与的戒指的手结结实实地打中了阿尔弗雷德中尉的冷面,戒指碎裂迸发出流星般的魔力,将中尉震飞!
中尉被这出乎意料的一击打飞到好几米远,但他还是稳住了身形,半屈膝地抓着地面。而这是这个时候,魏特曼看到中尉的半张脸——或者说人脸面具已经被他打破。在那面具之下,是一张连五官都没有的铁面。
似乎被魏特曼的这一击震惊,那中尉站直后,向魏特曼报上了名号:“‘军刀’阿尔弗雷德,向你致敬。”
“去你妈的!”魏特曼掏出手枪,朝着军刀那什么都没有的该是眼眸的部位连续射击。军刀特意用手护住那里,挡下子弹。而魏特曼趁机冲上去,架住军刀的双臂,一头撞到他脸上,竟让那金属震动。
魏特曼自己头破血流,而对方也似乎受够了他的纠缠不休,试图用蛮力将他的手架开。机械般的力量从魏特曼的胳膊间撑开,肉身如何能够战胜钢铁呢?但魏特曼不信邪,他偏要一试,试着使这钢铁弯折、使齿轮倒转!那一刻,一股无边的力量从他的体内迸发,那是只有长身人种与外族搏斗时才能以非凡的精神力发动的人类极限力量!他掰得对方关节之间溅出了火花!掰得这机械也感觉到疼痛!摧枯拉朽,势不可挡!
军刀开始用脚踹他,但这也无法移动那拥有钢铁意志的真正“铁汉”分毫,即使每一踢都击碎了他一根骨骼、即使每一击都朝着他的要害而去,乔纳斯·魏特曼——真正的钢铁,也不曾松手。
额头、肩膀、手肘、腹部、胯间、大腿……全部在与金属的争斗中鲜血淋漓,但比起刺痛和刮伤,肌肉的酸痛、关节的逆位、骨骼的脱臼给他带来的痛苦更考验着这凡人的意志力,他为何要在此殊死一搏?明明文件已经转移走、明明逃跑还有一线生机、明明放弃斗争还能换得干净利落的死,他为何要为自己徒增痛苦?为何要置自己于地狱?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是个警察,是个勃兰登警察。他不会对任何穷凶极恶之人手软,他要在这里替那些被这个怪物、这个畸形的组织残害的无辜者们复仇!
即使不能成功、即使自己只是螳臂当车,自己若能多争取一秒,伟大的公主爱丽丝·玛格特洛依德就能多一份胜算,这个国家便能多一丝希望。
眼睛翻白、满身鲜血、牙齿都被自己咬碎,魏特曼的体力却似乎见不到尽头。此时此刻,魏特曼已经超越了人类的极限,抵达了——连神都不禁震撼的非凡精神力!
“乔纳斯·魏特曼,你令我敬佩,”忽然,对方的胸口也刺出了密密麻麻的利刃,将魏特曼的上半身捅穿——肋骨、内脏、脊椎……全部破坏,上半身就没有完整的部分,不再有完整的部分,就连心脏也在这千刀中碎成了血水,“但我无法给予你体面的死法。”
剧痛过后,只有残存的意识、所剩无几的思绪在魏特曼的大脑中回荡。他输了这场决斗,没能为斐迪南报仇,没能将这个怪物制服,是他魏特曼这一生最后的遗憾。
但是,他输的只是决斗。只是他乔纳斯·魏特曼一个人的决斗,与这怪物的决斗。
除此之外,他都赢了。
因为他已感觉到,一股温暖的感觉自远方而来,充斥着迷茫、悲伤,是爱丽丝,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前来。
他确信,那位伟大的公主一定能将黑夜结束,将曙光唤起……
——将所有人救赎。
而他自己,已经完成了自己的救赎。
乔纳斯·魏特曼,军人之子。殉国。
军刀将刺刀收回,魏特曼倒在了血泊中。随后他便要去捡那战利品——魏特曼的公文包。但当他提起时,重量却令他感到违和,于是他打开了公文包一看,什么也没有。
不知何时,魏特曼就已经将公文包里的文件转移了,在哪里?军刀开始朝四处搜寻,但无论是魏特曼的身上还是附近的邮筒,都找不到文件的影子。
“得撤离了,中尉。”这时,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胖男人骑着马走过来,“罗恩将军已经带人包围了洛伊藤庄园,我们得撤离鲁尔特了。”
“你想说我们输了?”军刀瞪着那个被称作“上校”的男人,隔着铁面,也能感觉到他的愤怒。
“还没有,只要你接下来的任务不失败。”上校诡异地笑着说,“这个国家,就依然能被我们掌握,而那伟大的‘帝国’便能复活。”
当爱丽丝感觉到那戒指的破碎时,她调转马头,不顾亲王的劝阻朝着魔力信号的方向赶去。而当她抵达时,却只能见到已经躺在血泊中的魏特曼。她几乎是跳下马,连跑带爬地奔向魏特曼的身旁,看着死状凄惨、毫无生命特征的挚友,连泪水都流不出来,只能生硬地干呕、呜咽。
“呜……呜呜”又一次,她又一次让别人为自己牺牲。先是阿尔比昂、然后是魏特曼……又一次,她失去了朋友。先是与咲夜和阿诗她们失散,又与韦尔特曼分别,这一次,就连在鲁尔特“唯一”的战友也不辞而别。她早该想到的,在执行这危险的行动时,魏特曼就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但他所做的一切牺牲不过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为那个……从头到尾都在欺骗他们、利用他们的人。
那个早在一开始就该被她察觉的人。
那个潜伏在这鲁尔特、阻断了她和布尔夏德联络的幕后黑手。
——利代尔克,此刻已出现在了她的背后。
“利代尔克,最后的谜题,我已经破解了。”爱丽丝站起来,背对着它说道。
利代尔克一言不发。
“你和你丈夫真是把我耍得团团转呢,利代尔克,不,匈雅提·玛丽女士,”爱丽丝转过身,道破了利代尔克的真实身份,“或者,现在应该叫你‘马扎尔的魔女’?”
“怎么看出来的?”对方开口问。
“让我们从头理一理三个谜题吧。第一个谜题,‘第三个太阳升起前,谁先找到两个脑袋的鸟?’比起破解它,你出这道题的目的才是关键。因为只要提到双头鹰,无论亲王是否会把你丈夫引荐,我都一定会查到哈布斯堡家族,从而认识你们。而在破解谜题的时刻,你当着他的面夺走盾牌,报出我的真名,让他顺理成章地卷进了这场风波中——实际上你们早就知道我是谁了。”
“第二个谜题,‘在第三个太阳升起之处,谁先找到鹰的叛徒?’你引导我发现了鲁尔特博物馆的地下集会,将我、甚至魏特曼都卷进与那组织的斗争中。直到斐迪南死后,你出现帮助魏特曼拦下了阿尔弗雷德中尉,就为了让他把情报告诉我。在这个谜题中,破题的关键在于斐迪南——你们以前的侍从。如果我没猜错,他本是你们和那组织的联络人——同时还监视着你们。后来借着将他送给亲王的名义,你们支开了他,从而得以实施铲除联络人的计划。也就是你们的真实目的。”
“第三个谜题,‘所有的天使在欧里匹亚山下(Alle Engel im Olipia unten),谁是领袖?’你们引导我前往教区,调查小洛伊藤和森肯伯格夫人的丑闻,从而找到突破困境的办法。此时你已经把握了我的心理,让我以为这些谜语都是指引,但事实上,第三个谜语既是误导、也是谜底本身。你们让我疏远亲王,好让我的所有行动都受到你们的监视和影响,再利用我、利用魏特曼去夺取那份可能记着哈布斯堡名字的名单,就算不能夺取,你也可以趁着军刀追杀魏特曼的时候趁乱夺取、并杀死最后的知情者——洛伊藤王爵。而此时洛伊藤王爵已经死了,你刚刚趁乱杀了他,对吧?”爱丽丝之所以能够掌握庄园内发生的事,是因为刚刚藏在魏特曼身上的迷你人偶已经回到了她的身上。
“不过你还是在最后的谜语上留了突破口,只要我见到亲王,他便一定能替我破解这最后的突破口。A.E.I.O.U,那句哈布斯堡家族的箴言,‘世界属于奥思特留亚(Alles Erdreich ist Österreich untertan)’,毫无保留地将你们的野心彰显。不过既然都到了这个时候,就算揭穿你们也没有意义,因为你们在勃兰登的目的已经全部达成了。”
“至于为什么我刚刚会觉得你匈雅提就是利代尔克,你也早已暗示了我。先是‘利代尔克’出自你们马扎尔的传说,你们庄园的地下图书馆又充斥着魔女才能生产的魔力石,以及每当利代尔克消失后,你就突然出现。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你——匈雅提,你是个魔女,来自马扎尔的魔女,你在鲁尔特布下能够干扰魔力信号向外传输的魔力场,阻断我和布尔夏德的联络,以及我对像你这样的魔女的感知。”
爱丽丝眼眶微湿地将自己迟到的分析一口气吐了出来,她恨自己,恨自己没有早点看破对方,竟然天真地将对方的利用看作善意,害得魏特曼牺牲。
“有一点你说错了,”利代尔克说,“A.E.I.O.U的真实含义不是‘世界属于奥思特留亚’,而是‘上帝选民爱之,行不公者畏之(Amor Electis Iniustis Ordinor Ultor)’。”说罢,她挥动巨镰抡向爱丽丝。爱丽丝反应及时,一跃躲开这足以要她命的一斩,后撤到十几米外。
“你知道为什么我让我的丈夫把魔力石给你补充魔力吗?魔女的最佳食材是另一个魔女!只有你在最佳状态被我‘吞食’时,我才能吸收你的神之潜质,获取你的才能与知识!到那时,我便不必惧怕花之魔女、钟塔魔女、雪之魔女和另一个你!奥思特留亚的复国将轻而易举!”匈雅提挥舞着巨镰兴奋地说道,“现在,舞台已经搭好,演员已经就绪!爱丽丝·玛格特洛依德,亲爱的神之女!让我们融为一体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