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魏特曼坚决地回答。
斐迪南的脸上顿时被阴霾笼罩，而当他想平常一样去抽掉自己的手套时，魏特曼却依然能够发现他趁机掏出藏于袖中的手枪——
“砰——”
但为时已晚，此时二人的距离不足以让魏特曼夺枪，斐迪南拔枪便射，但多亏了他手中那古董燧发枪的命中率，魏特曼朝一旁扑到地上，才躲过了这一枪。而在斐迪南再次装弹前，他便翻滚到了雕像的另一边。
“你居然朝你的表哥开枪？”
“我瞄准的是你的膝盖，只要你肯说，我便不用亲手杀你。”二人在奥古斯特雕像下开始了追逐。魏特曼不能往别处逃，因为这附近便只有这雕像能做他的掩体。
斐迪南举着手枪在雕像下绕圈，忽然感觉背后一凉，回身一枪射去——这一次，他射中了魏特曼的肩膀，趁着魏特曼失衡，他箭步上前将魏特曼按在雕像下。
魏特曼一边捂住自己的伤口一边劝说道：“我理解你，斐迪南，我知道你小时候过得苦，因此你才痛恨那些把你母子踩在头上的人。我明白，我见过太多了，但刺杀国王、或是将矛盾推到外国人身上不能解决这些问题，这只会激化矛盾，产生更多的流血、引发更多的战争，让更多孩子失去父亲，让更多母亲失去孩子。而当你成为刽子手时，便会有人向你复仇！”
“我们所做的牺牲是值得的！”
“值得吗？你们效忠的对象不过是疯狂的极端排外主义，而他们最终会让我们的国家被装回战争的列车上，驶向深渊！巴尔福利亚的战败阴影至今笼罩在我们的头上。”
“那不过是一场战败，士兵王的决策失误和精灵的背刺导致的战败。”
“没错，失败。但是引发悲剧的是战败吗？是战争本身。士兵王赢了一场又一场，但失败的代价只会越来越大，而当他的铁蹄永不停歇时，他就注定面临失败的那一天。”
“你根本不了解那段历史。”
“我是不太了解历史，但是我不想让你们毁了这个国家。”
“够了！”斐迪南咆哮着将他推倒在地，用枪抵住他的额头，“别他妈的扮演圣徒了！你他妈是个警察，你完全可以制服我，或者击毙我，你却屡次对我留手！但我已经无法忍受你，为了我母亲，为了这个民族……乔纳斯·魏特曼，我要处决你。”
魏特曼就这样坐在地上，像一个殉道者，说：“做吧。”随后闭上了眼睛。
夜风吹过，夹杂着斐迪南的喘息。他只要扣动扳机，一切麻烦都会迎刃而解，自己和母亲可以保全，组织的任务也能够完成。
他也能够继续去践行自己的理想。
但他的理想是什么？
他时常回想起，当他和母亲相依为命艰难度日时，是魏特曼一家接济了他们。那是段艰难的日子，魏特曼夫人时常带着她的儿子乘坐火车来到鲁尔特看望她的妹妹，而也是那时，他与他的表哥熟识。可以说，若非魏特曼一家，他活不到今天。
当然，对他们给予援手的不止魏特曼一家，还有他的街坊邻居、那些善良淳朴的本地人。也是那时，他暗暗发誓要为所有帮助过自己的人。为此，他无法忍受那些高利贷商人对身边人的层层盘剥，在朋友的引荐下加入了组织。
而如今，他却要为了组织，用父亲的枪，去杀一个救济过自己母子的亲人？一个待自己如亲兄弟的亲人？
这有违他的初心。但是，如今的情况仅仅是为了他们初心吗？
他是为了他的母亲，为了他的母亲能活，他必须下杀手！
——必须的啊！
“兄弟，在你我阴阳两隔前，我可以告诉你的是，雇佣尼克劳斯的人是布尔夏德大学的副校长，赫尔曼·冯·森肯伯格，他也是一个联络人，而他背后的人是——”说罢，他猛地转身射向那奥古斯特雕像的头部。他为何要这么做？是想代指洛伊藤王爵吗？我们不得而知，但是那上面，确确实实有东西！
寒意顿时从上方袭来，一个黑影从杳无一物的夜空中、从雕像的头上轻轻地落下。那是一个穿着军大衣的男子。他熟练地滚落在地，又毫发无伤地站起来，一声不响。
来者正是——阿尔弗雷德中尉。他早就站在雕像顶部观察多时了。
“跑！乔纳斯！跑！”斐迪南拎起魏特曼将他推开，自己却来不及装弹。而那人的袖中突然闪出一阵刀光，将斐迪南心脏刺穿——
“不————”魏特曼哀号着掏枪射击，子弹精准地命中了对方的头部，却像是打中钢铁一般擦出了火花，就像之前他打中对方的手腕时一样……
又一刀，中尉那似乎是安装在手背的刺刀剜进了斐迪南的脖子，斐迪南口吐鲜血，什么也说不了了。中尉的两刀，一刀刺心脏、一刀刺咽喉，斐迪南已无生存可能。下一刻，中尉便将刀抽出，任由鲜血喷射。只有当斐迪南倒下时，魏特曼才能看清对方的军刀是从他手背“长”出来的。
“怪物！”魏特曼又连发数枪，脖子、脸颊、心脏、肚子、膝盖……他朝着每一个要害射击，作为警察的他枪法也是最优秀的，而这些子弹无一例外地打中了——但是却都只是擦出了火花。
这不可能，就算对方全身都用特制的盔甲覆盖，也不可能抗住自己手中最新型毛瑟手枪的射击，更何况自己专门他裸露的脸上也开了一枪，但子弹居然只是刮开一层脸皮，连血都没有流！
对方是怪物。魏特曼只能想到这个结论，但现在思考什么都来不及了，他已经错失了自己兄弟用生命为他争取的逃跑时间，也忘记了使用爱丽丝曾赠与他的紧急情况下用于保命的指环。而对方的刀也已经劈过来——
“嘶……”一声似人非人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一道黑影从他头上闪过，弹开了中尉的刀。有人救了魏特曼，会是谁呢？
魏特曼回过头，却见到了另一个怪物。瘦长的身躯、死人的面庞、用骸骨堆积的长裙和那骇人的三米大镰刀——刚刚从魏特曼头上闪过的就是那东西。
——利代尔克。魏特曼心中生起了这个名字，他只从爱丽丝口中听过对于它的描述，而在见到它的瞬间，魏特曼便确定那是它。
中尉愣了一会儿，但却没有任何表情，一跃而起刺向那怪物。利代尔克随手一记挥砍，又一次弹开了他的攻击。但那中尉死缠烂打，靠着身法和迅猛的刀功与利代尔克厮杀起来。二者一时不分上下，而魏特曼也没有犹豫，立刻逃离了现场……
“斐迪南……”他忍不住回头望向那躺在血泊中的尸体，那是他的表弟，却视同亲弟的斐迪南·霍夫曼。如今再也不会有什么使命纠缠他了……
再也不会……
爱丽丝忽然感到一股不安，望向霍夫曼太太的家，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发生。出于保险起见，她派出了侦察人偶，人偶把街道巡视一圈后告诉她——有人在朝这里靠近！
“来了吗……”爱丽丝比着手枪，数了数，自己的剩余魔力大概还能发射10来发足以将人击晕的魔弹——不仅仅是因为她不想杀人，而是因为降低魔弹的出力可以减少魔力的消耗。但即便如此，也只有十来发了，一旦耗尽，她就再也不能维持自己躯体的存在，自己将会死。
她躲在巷子里，看见了五六个人朝着霍夫曼家的房子走去，很好，只需要五六发就行。趁着自己处于所有人的视野盲区中，爱丽丝连射六发，命中了四发！那四人应声而倒，而其余二人察觉到敌人，立刻朝着不同方向散开，并朝爱丽丝所在的方向回枪！
爱丽丝躲入掩体，怒骂自己的失误，是因为疲惫吗？现在说什么也来不及了！现在要想打中那两人可不容易了！
这时，人偶告诉她，那两个人已经摸到了巷子的两端，准备从两面夹击她。对方是训练有素的人，要是自己被包围，可就逃不掉了！
爱丽丝看着比拇指还小的人偶，想到了一个主意。
她让人偶窜出去，直接撞向其中离自己最近的那人的眼球，趁着对方一时分心，爱丽丝先发制人，一发魔弹让他昏迷过去。
现在，只剩一人了，爱丽丝正打算来一场公公平平的决斗，却听到了马车的声音——对方的援兵到了！
这情形让爱丽丝也不得不骂一句脏话，随后她冲向霍夫曼的家，打算强行带走霍夫曼太太。但就在这时，背后两声枪响惊掉了她的魂，她猛然回头，刚刚的最后一人已经被击倒在地。另一个蒙面男人举着枪从那马车走出，朝自己招手。
“你是？”
“嘘——是我。”对方微微露出自己的脸，爱丽丝惊喜地认出了他，是康拉德男爵！
“你怎么在这？”
对方低声说：“我担心事情有变，就来城里找你，去亲王府问却说你没回去。当我得知斐迪南递交了辞呈后，我感觉事情不对，就来这里看看，果然听到了枪声。”男爵还炫耀地举着自己的燧发枪，那玩意似乎也是古董了。
“这里太危险了，”男爵说，“快上马车。”
“不行。”爱丽丝拒绝道。
“怎么了？”男爵的表情有些疑惑。
“我跟人约好了在这里见面，他会把非常关键的线索带给我。而我必须保护好霍夫曼太太——”话音未落，一个人捂着肩膀跑了过来。男爵刚举起枪，对方也迅速拔枪。爱丽丝急忙拦住二人。
“住手，这位就是哈布斯堡男爵。这位是我跟你说的那个人，是个警察。”
听罢，二人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枪。
“失敬了，男爵阁下。”魏特曼喘着气，并没有行礼。
“很好，警察同志，”男爵有些傲气，“现在告诉我，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有权保持沉默，男爵阁下。”魏特曼，“我唯一可以告诉你的是，斐迪南·霍夫曼死了。”
“什么？！”两个人都有些惊愕。
“我听到了我儿子的名字，”突然，三人背后的门打开了，霍夫曼太太走了出来，“这是怎么一回事？乔纳斯？这些人是谁？哦，天哪，地上这些是——”老太太看着刚刚别爱丽丝击晕的几个人惊呼。
“姨妈，这就是我希望你跟我搬出去的原因……”魏特曼有些惭愧地说。
“先不管这些了，乔纳斯，你说斐迪南他怎么了？等等，你在流血？我这就去给你拿绷带！是哪个坏人打的，快进来吧各位。”看见魏特曼肩上的枪伤，太太便回屋去拿绷带了。
魏特曼一时难以开口，他需要思考，他当然不能说这伤是斐迪南打的，但是他必须向太太告知斐迪南的死讯，以及劝说她离开这里。但他需要思考，他回过头，给爱丽丝使了个眼色，爱丽丝很识趣，拉着男爵走开了。
魏特曼缓缓走进屋，看着一切如故的房间，昨天，他还在和自己的兄弟吃饭、畅谈；今天，对方已是尸体。魏特曼不断提醒自己，他是个警察，应当习惯这种场合，他已经无数次以沉重的心情向死者家属告知他们亲人的死讯，但今天，当同样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时，自己却难以开口了。
为什么当时自己要逼斐迪南呢？为什么自己没能发现藏在雕像之上的黑影呢？魏特曼自责，他认为全都是自己的错。该死的是自己。他恨不得一枪了结自己的生命！但他能吗？他不能！斐迪南用生命把情报告诉自己，自己怎能放弃责任一死了之？
他必须要让那些可恶的人付出代价，必须！
与此同时，当爱丽丝与男爵在外面等候时，她已将博物馆发生的事告诉男爵。男爵被惊出一身冷汗：“你是说……洛伊藤王爵也是他们的一员？”
“没错，你说你去过亲王府，我现在担心他们已经盯上你了。”
男爵的下巴微微颤抖，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比他刚刚用枪击毙敌人时还紧张，他说：“你说的没错，洛伊藤王爵就在亲王府。”
爱丽丝瞳孔紧缩，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男爵。
“我现在有理由怀疑，我那朋友——奥托已是他们的一员。”男爵说，“如果海因里希亲王是他们的支持者，那么你在博物馆被识破也能理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