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随风而行,漂到了莱恩河的下游。这条哺育了日耳曼尼亚人漫长光阴的母亲河今次迎来了意料之外的客人。爱丽丝·玛格特洛依德,此时正站在船头眺望着向着她张开胸怀的城市——鲁尔特,老牌的工业之城,冠有“勃兰登之心脏”的美誉。
这位不速之客的到访只是缘于突如其来的安排,在勃兰登国王威廉-弗里德里希二世以雷霆手段剥夺了大量贵族的军权时,爱丽丝则接受他的委托,从回布尔夏德的行程中突然转向,前往他的弟弟——海因里希亲王所在的鲁尔特市,监视并报告那里不怀好意的贵族的动向。因为威廉担心接下来那些贵族会对亲王下手,所以需要爱丽丝在亲王于鲁尔特市办事期间保护她的安全。
爱丽丝本不想沾惹政治,但当她听说亲王的府邸里有从精灵手中夺来的战利品——用瓦雷丝钢锻造的刺剑时,她很感兴趣。而威廉也应允以这把刺剑作为任务的报酬。毕竟它连同亲王的整个莱因斯贝格宫在无忧宫建造前都是威廉的所有物,想必亲王不会吝啬一把刺剑。
说是刺剑,其实并不普通。锻造它所用的瓦雷丝钢不仅是举世罕见的优质钢铁,还拥有相当好的魔法相性。当初这把剑的主人——精灵贵族赫伦一世从火焰巨人的手里接过它后,就对其镶嵌了集结三百年精灵魔法师心血熔铸的魔力宝石,以便在挥舞对敌时还能切出几米长的魔力剑气。它不仅仅是一把剑,还是一支法杖。
但那位贵族还是死在了勃兰登的火炮之下,他的肉体连同他那身精致的板甲都被轰了个粉碎,现场只剩这把名为“赫伦”的刺剑完好无损。
威廉开出了如此高的报酬,而相应的,赋予她的使命也就比一开始更多了些。除了监视贵族动向、保护海因里希亲王的安全,还有找到潜伏在鲁尔特的阴谋家。
威廉提醒她要格外注意亲王周围的人,在这期间她的行事要低调,并为她安排了“威塞克斯一位公爵的外甥女”的假身份。而即使是“特蕾莎·贝多芬”这个身份,也只有亲王知道。
船靠岸,爱丽丝与众游客下船,就像她之前孤身一人抵达布尔夏德时那样,不会有人知道她是谁。除了亲王那边已经提前获知了她的到来,早早地就派人在港口候着。为首的是一位名叫“斐迪南”的男佣,长得很俊俏,行事作风很优雅,对于各种事务的安排也很周到,并且对爱丽丝保持着一种礼貌的距离感,不会像萨莉亚那般亲近。
虽然鲁尔特也有地铁之类的公共交通,但斐迪南还是安排了马车。路上爱丽丝简单地观光了鲁尔特市的风貌,与布尔夏德对政治、经济与文化职能的兼具不同,鲁尔特更为重视工业。城内工厂林立,火车与航船不止,将源源不断的产品从这里输送到全国各地。论风光,实在没多少可看的,也只有路过富人的居住区时才能隔着围墙看到从花园中漏出的一些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春意”。而亲王的住宅,就在富人区所处山坡的顶端。
这并非亲王自己的住处,只是因为这段时间城内有活动,他才没有住在那距离鲁尔特有两个小时火车车程的莱因斯贝格行宫。相比起布尔夏德行宫,海因里希亲王在鲁尔特的住处不可谓不寒酸——当然这是以王室标准来衡量。只是一座由不大不小花园包围的五层别墅,就算是没落的老贵族都住得起。
爱丽丝在男佣斐迪南的带领下走进铁门,穿过不到三十米的葡萄藤小径,便在花园里一处幽静的小石桌旁,见到了那位独自品着红茶的亲王。论这位置在花园中的隐秘程度,可能不亚于尤瑞艾莉的秘密基地。
这位亲王给爱丽丝的第一印象,就是他格外注重打扮,这与他的兄弟和侄子侄女都不同。正如爱丽丝在无忧宫的那幅全家福上所看到的那样,亲王留着不同于威廉的金色卷发,戴着双角帽,身穿一身精致的灰色洛可可。不过与照片上那副不太乐意面对镜头的拘谨和不悦相比,此时的亲王则显得亲切和随和,与他兄长那令人脊背发凉的气场截然不同。
“我听说威塞克斯人即使在战场上也要喝下午茶,因此我特地挑选了最好的茶来招待你,尊敬的女士。”亲王说这话显然是把她当作了威塞克斯人,毕竟亲王也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不知她“爱丽丝”之名。
爱丽丝没有否认,而是行了个礼:“感谢亲王阁下的款待。”顺着亲王的手势坐在了亲王的一侧,接过了由男仆递来的茶。
亲王打发走连同斐迪南在内的所有男佣,开门见山地说:“我已经听说了你保护国王、守护城市的英勇事迹,作为公爵,我很感激你对这个国家作出的不可磨灭的贡献;作为亲王,我也为你守护了我兄长和侄子侄女的安全而感到宽慰,我很高兴我们的国家能迎来你这样的客人,也为你驾临寒舍感到荣幸。”
“您说得过了,公爵阁下。”
“不必谦虚,女士。你也不必把自己当客人,有什么要求,吩咐我为您安排的贴身女佣即可。”
亲王的热情令爱丽丝感到了些拘谨,她转而问道:“多谢您,公爵。请问我何时可以开始我的工作呢?”
“不必着急,女士,今晚我会在这座别墅举办一场宴会,鲁尔特的政要和富商都会到场,到那时你有的是机会做你需要做的事。”
爱丽丝和亲王寒暄了一下午,不外乎就是一些艺术、服装和家长里短的话题,亲王屡次抱怨他的侄女不喜欢好好打扮自己,作为女孩子却执着于穿男装。
而当爱丽丝尝试把话题引向政治、引向那些涉及到贵族的动向时,亲王却总是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似乎在刻意回避这类话题。爱丽丝也没有办法,只好先由亲王畅谈他对于服装设计的理解,毕竟自己在这方面也算是个“专家”。而当亲王得知面前的魔法使对于服装设计有着自己独到见解时,他便再也收不住了,直到三个小时后,斐迪南亲自过来贴着他耳朵悄悄说了些什么,他才不得不结束这场茶话会。
“时候不早了,玛丽莎,”亲王对爱丽丝说道,这是爱丽丝的第二个假名,用于掩盖她宫廷魔法使的身份,是威廉给她取的,很不巧的是这与她一位故人的名字谐音,因此总是令爱丽丝感到出戏,“去休息一会儿吧,宴会很快就要开始了,我们准备了烤肠和冰酒。”
宴会发生在庄园最宽阔的草坪上,没有铺地毯,只是摆了两行方桌,置以桌布、酒杯与酒瓶。而宾客们戴着或长或短的假发,脸抹白妆,嘴涂心唇,结伴而来(不论他们的伴侣是男性还是女性)。这是爱丽丝第一次和这么多贵族接触,她意识到威廉从不在无忧宫接待权贵,无忧宫的客人只有艺术家。
这些贵族男性的衣品比起亲王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游走于时尚前沿的他们就像那位法国的太阳王(或许在魔界,这些潮流应该来自精灵),穿着丝袜与高跟鞋,披上由国内最顶级的设计师设计的“裘斯特克”丝绸外套或是与亲王一样的洛可可服饰,以模特般的步伐行走,步履间还有意无意地向其他宾客炫耀他们或健美或肥硕的腿部线条。
至于女性,则大多身着紧身胸衣加上低胸露肩领及宽大的蓬裙,她们以未婚的年轻少女为主;也有少部分坚持自己的审美,穿着似乎已经落伍的“曼图亚”式宽松女袍赴宴,他们大多是有一定年龄的已婚女性。不过在这些贵族女性身上,无法通过容貌来判断她们的芳龄,唯有穿着能够区别她们。
爱丽丝在这群贵族中则显得格格不入,她不太能融入这种以奢侈品为主要话题的圈子里,最重要的是,外人一看就知道她并非贵族。尽管贵为“神之女”,但一丝一毫的贵气也不存在于她身上,就算有,也被她刻意掩盖了。
在这种情况下,自然没有贵族会主动同她搭话,而她对贵族的“调查”也就无从进行。也是这时,当亲王应付完自己的事情后,开始向众人介绍她。
“请容许我向你们介绍,这是兰开斯特公爵的外甥女,玛丽莎·兰开斯特,玛丽莎,这位是森肯伯格伯爵,赫尔曼·冯·森肯伯格,布尔夏德大学的副校长。”一位外貌和气质都与“校长”二字无关的中年贵族亲吻了她的手背。
爱丽丝听说过他,在调查尼克劳斯如何得以混入布尔夏德大学时,这位副校长很不巧地不在布尔夏德,一切针对他的调查也就无从进行。
“我听闻过兰开斯特公爵的大名,不曾听说他的外甥女竟然亲自驾临勃兰登。”赫尔曼副校长说。
“我参加过国王的巡游,也参观过贵校。”爱丽丝说,“我很早就期待能与校长您会面了。”
“不胜荣幸。”赫尔曼的表情有些微妙。
兰开斯特公爵是真实存在的人物,他的祖先一度是威塞克斯王国的统治者,即“兰开斯特王朝”,几百年过去,尽管兰开斯特家族已经不再是王族,但终究有着不小的影响力。在威廉为她编这个身份时,爱丽丝还担心露馅,威廉却说:
“兰开斯特家族靠着下半身维持自己在威塞克斯的地位,因此你在大街上随便挑一个人,都有可能姓兰开斯特。大多数贵族不会聪明到识破你,反之,那便是你需要注意的对象了。”
校长身边那位穿着曼图亚的翩翩女士便是他的妻子,亲王介绍道:“这位是森肯伯格夫人,艾尔莎·冯·森肯伯格,是布尔夏德前任副校长海灵顿伯爵的女儿。”虽然同样浓妆艳抹,却显得憔悴和忧郁,与丈夫也只是象征性地保持着亲近的关系,比起在场的其余小情侣们,这对共度了几十年时光的夫妇很明显已经激情不再。这大约是这个年纪贵族女性的共同特征,除此之外另一个共同特征是——她们都有一个年轻的情人。
接下来发生的事印证了这一点,校长夫人显然对眼前的任何事都没有兴趣,在勉强地挤出一些微笑与简单地寒暄后,就从丈夫身边离开了。而校长对于妻子的中途离场似乎习以为常,甚至没有一丝不忿,而森肯伯格夫人在从丈夫身边“逃离”后,捻着裙尖去了庄园的隐秘处,而不久之后,另外一位留着卷平头和鬓角的青年也鬼鬼祟祟地走入那里。
没人注意到这些细节,除了眼神比鹰还敏锐的爱丽丝。
正当爱丽丝想要多留意那里时,阴冷的风从身后卷来,而爱丽丝察觉到那丝杀意时,警告已经传达进她的耳中:
“爱丽丝·玛格特洛依德……不要动。敢回头,利代尔克就……杀了这里所有人。”这声音分辨不出男女,而且似乎只有爱丽丝自己才能听到,身边的亲王和其余贵族都如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畅谈自如。
“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爱丽丝没想到,自己精心包装的两层身份能这么快被识破。她很想回头看对方的脸,但对方以周围人的性命为要挟,而且从那弥漫在周围的魔法气场来判断,对方是有把握杀掉除自己外所有人的。
“你的味道……很好,利代尔克问得出来,那丰满的魔力……”对方用细长的手指勾勒着爱丽丝的后脖颈,“但是,还没到开宴的时候。跟利代尔克玩个游戏,利代尔克赢了,就吃了这里所有人;利代尔克输了,爱丽丝就吃了利代尔克。”
“还有别的选项吗?”
“爱丽丝没有选择权,因为这里是利代尔特的地方。来吧,来玩游戏。‘第三个太阳升起前,谁先找到两个脑袋的鸟?’”还未等爱丽丝理解它这话的含义,“利代尔特”的气息突然褪去了。等爱丽丝回头,那自称“利代尔特”的东西已然不在。
爱丽丝肯定,刚刚那东西并非实体,但既然不许自己回头,一定是怕自己从它身上找到某些破绽。但它为何要玩游戏?是自信于自己的实力吗?还是想借爱丽丝之手达成自己的目的?爱丽丝不知道。但为了他人的安全,爱丽丝必须先把这件事告诉亲王。
“海因里希亲王——”
“很抱歉我来迟啦,奥托。”这时,一个穿着高领红白洛可可的高瘦男人才带着他的家人从草坪外箭步赶来,他发际线很高,只在耳朵上边有一撮淡淡的银色卷发,面颊细长,目光有神。至于他对于亲王的称呼,则远比其它贵族更亲密。亲王全名奥托·海因里希·冯·霍亨索伦,人们都称呼他为“海因里希亲王”。至于“奥托”,爱丽丝只在威廉嘴中听到过这种称呼。而眼前的人是第二个称呼他“奥托”的,自然能看出他的不简单。他是何人?”
当爱丽丝得知这家人的姓氏后,一切答案都解开了。
“很荣幸向您介绍哈布斯堡一家。这位是康拉德,我的挚友,斐迪南·康拉德·奥托·冯·哈布斯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