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清晨,米歇尔拎着皮包,提着一束鲜花来到魏特曼给他的地址,那是一座低矮公寓,走廊里的灰尘多日没人清理。他看见公寓入口一个拉克人老头环顾四周,见没人,便拣着墙角的烟,塞进自己那烟斗里大口抽起来,见着米歇尔,连忙背过身去。
“请问艾丽卡·韦伯住在这吗?”米歇尔将鲜花藏在背后问道。
那老头不情愿地转过身,打量起米歇尔。米歇尔今天其实并不想穿军服,但是在自己衣柜里挑了半天,发现还是这身军服最体面。老头见米歇尔穿着军服,态度顿时恭敬起来:“是的,她住在这。我带您去吧。”
于是老头便领着米歇尔上楼,期间还抱怨起来:“那丫头是吃了龙的胆子吗,竟然借钱借到军老爷的头上了。我发誓,要是她连这个月的房租都交不了,我会把他们撵出去。”
米歇尔辩解道:“不,我不是讨债的……她欠着很多人钱吗?”
房东没好气地说:“前几天是有不少人来讨债,但我也不清楚她到底欠了多少。总之我不管这些,她这个月底必须把这两个月的钱交了,一共50塔勒。”
“一个月25塔勒?这不符合陛下几年前颁布的房租法,这种房子一个月的房租不能超过20塔勒。”米歇尔争辩道。
“上个月我确实只要她们20,但是她们交不起,就当是从我这里借钱了,所以这个月利率要上涨。所以他们这个月要交的是上个月欠我的30塔勒和这个月本来就要交的20塔勒,她在借条上签了字的。那笔只能算欠款,我刚刚可没说她们月底要交的全是‘房租’。”
米歇尔早就听说拉克人喜欢放高利贷,今日一见果真如此。但是米歇尔也很难反驳他,因为他50%的利率刚好卡在法律规定的上限,也是合法的。这些精打细算的拉克人比法律专家都还要清楚这些税法的漏洞。他捏紧了拳头,但他作为一名军人不可能对这位“遵纪守法”的良民老人动粗。但他又能怎么办呢,他作为普雷结突击团的一员,每天也只有1塔勒的薪水,更何况还不算周末,他这段时间省吃俭用,就是为了今天跟艾丽卡出去吃一顿。
“她就住在那,”房东指了指四楼最角落里的房子,说罢便要离开。米歇尔拦住了他,从包里掏出了一张支票,忍着心疼写上数字说道:
“她欠你的30塔勒和这个月的20塔勒房租我都替她付了。”
房东见到支票,嘴角几乎要翘到耳朵上,背后那衰老得早已飞不动的翅膀又仿佛有了活力。他恭敬地就要伸出手去拿:“诶!谢谢军老爷!”
米歇尔却突然抽回支票,像个老鹰一样盯着他。那房东心领神会,从包里翻找起借条来,那鼓起的破布包里塞满了别人签字画押的借款凭证。他找到了艾丽卡的借条,小心翼翼地捻了出来,上面有艾丽卡的签名和指纹印。
双方交换了支票和借条,米歇尔看了看那借条,将它塞进自己的包里。房东也欣喜地离开了。
米歇尔转头就后悔了,那可是他省吃俭用攒了一个月的积蓄,本想用来请艾丽卡吃一顿好的。
他精神恍惚地走近那房门,这件房门周围倒是异常干净,看样子房间的主人相当注重卫生。
他把皮包放在干净的地上,一只手握着鲜花,另一只手叩向门,却又悬在半空,犹豫不决。他在之前默念了无数次的开门词突然忘了!他该说什么?他该用什么词汇赞美那位女士随后说服她和自己约会呢?
就在这时,房门自己开了——一个穿着常服的银发少女从门后出现,有些惊愕地注视着这突然出现在家门口的男人。
正如他第一次看见她时那样,米歇尔愣住了,他的目光被她的银发和面庞吸引住了。他在对方突然开门的惊吓中回想起那些词语,但是他现在觉得那些词语根本不足以形容她的美丽。这朵的欧石南花正如它的花语那样孤独,但是那也意味着在得到爱之后将拥有莫大的幸福。
“我……我……”米歇尔支支吾吾地张开嘴,却什么内容也吐不出来。
“你来做什么?”艾丽卡盯着他问道,这反而加剧了对方的紧张感。
“你他奶奶的在做什么,米歇尔?”米歇尔仿佛听见了挚友的激励,“说出来,米歇尔,不然以后都是你请客。”
“我……我想今天是个好日子,”米歇尔心想去他妈的吧,回头要让魏特曼请自己喝酒,“你今天有空吗?我想和你一起去逛逛街。”发出邀请后,他想闭上眼睛,但这又显得不礼貌,于是逼迫着自己与她对视——
艾丽卡皱起眉,似乎在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看到她这种表现,米歇尔的心已经凉了一半。
“你觉得我出门是为了什么?”艾丽卡问。
“你……有事要去医院忙?”米歇尔战战兢兢地回答。
“不,我是要去集市买东西,正好一起去?”艾丽卡的语气中却带着笑意,似乎是在调侃他。
没有多想,米歇尔频繁点头:“好……好啊,那我们去集市,中午正好吃顿饭!我有一家常去的餐厅可以推荐给你。”
“那就说定了。”艾丽卡取下米歇尔一直举着的花,放进了屋中。米歇尔这才注意到自己一直举着那只握着花的手,几乎就把自己的心意写脸上了。
朝屋内悄悄望去,米歇尔发现屋内除了艾丽卡还有一男一女,想必是她的弟妹,此时二人正用好奇的目光望着门口的米歇尔,米歇尔像个小孩子一样躲在了门后。
艾丽卡整理好衣装,出门与米歇尔会合,关上门便走了。于是他们一上午就在位于城东的集市逛街,虽说集市上的商品琳琅满目,艾丽卡却对于珠宝和衣服没有半点兴趣。她只是以仔细比较着每家大家价格,以尽可能少的价钱买一些基本生活用品和简单的食材——毕竟在负债累累的当下,艾丽卡不会去进行什么奢侈消费。
尽管如此集市的环境如此纷扰与嘈杂,但米歇尔却对这段时光赶到无边的幸福,只需要在她的身边便足够了,哪怕他们之间的话题仅限于家长里短,那也让米歇尔的内心如同吃了涂满果酱的蛋糕那般甜腻。
他听见集市边有吟游诗人在吹奏那首《迷迭香集市》,也不禁跟着哼了起来,他心想,自己怎么说也该给她买个礼物,以纪念他们的第一次约会,就买迷迭香吧。
他正欲掏包,却发现手上空无一物。
“坏了!”他突然惊呼。
“怎么了?”艾丽卡问。
“我的包……刚刚好像忘在你家门口了。”
“你带了包?怎么会忘在那里?”
米歇尔当然不能说自己是因为看她看得入迷才把自己包忘了的,他此时在心里骂了无数次自己,第一次约会居然就出糗!如果是忘在其他地方也就罢了,忘在对方家门口,何止是羞耻,对方可能就趁着这个机会回家,不和他共进午餐了!
“不……算了,晚点再跟你回去拿吧。”米歇尔装作没事地说道。
“不,我劝你最好快点回去,”艾丽卡却有不同的看法,“我的房东是个吝啬鬼,凡是丢在楼道或是走廊的东西被他捡到就是他的了。”
“什么?”米歇尔想起那房东的嘴脸,也担心起来。于是艾丽卡拉着他赶往住处,米歇尔在心里发誓,要是那房东敢拿那包里的东西,他会打烂对方的下巴。
二人赶到住处,奔上楼,却看见好几个不同种族的人聚在艾丽卡的家门口。那几个人也注意到二人,指着艾丽卡喊道:“在那里!”
“跑!”艾丽卡拉着米歇尔就往外面跑。米歇尔大约猜到那是些什么人,毫不犹豫地朝后踹开了一个飞扑上来的拉克人。
二人又逃到了街上,背后是十个人的讨债人团体,米歇尔一边跑一边问道:“你弟弟妹妹怎么办?!”
“放心,他们在家里很安全!”
“你欠了这些人多少钱?!”
“我不知道!钱是我父亲在世时借的!现在数字已经上天了!”艾丽卡喊道。
米歇尔带着艾丽卡跑进集市,想利用人流甩掉他们,但是刚刚米歇尔踹飞的拉克人又张开翅膀飞在空中追着他们!米歇尔发誓,他对拉克人的同情在今天烟消云散了。按道理市区是禁飞区,拉克人不被允许在城里随意飞行,但对方似乎是雇来的打手,根本不会考虑这些事。
好在对方只有一个拉克人,米歇尔作为军人不是没有受过对付拉克人这种会飞的单位的训练。在对方飞过来的瞬间,他一跃而起握住对方的双腿,一头顶在对方两腿之间。那拉克人连连叫苦,滚落在地上,捂着自己的下体躺在道路中央。
又有一人挥舞着棍子驱散人群追了上来。米歇尔从一个摊位上随手顺来一根棍状物,控制好力度敲在他脑门上,那人应声昏倒。米歇尔定睛一看,手里居然是一根长条状硬面包。眼看着另外几人追赶过来,米歇尔朝那面包摊老板丢了几块铜币就匆忙跑开了。
艾丽卡跑在前面,前方的十字路口拐角突然又转过来几个讨债人,指着艾丽卡。艾丽卡来不及拐弯,一个讨债人伸手就要抓住她衣服,米歇尔从后方赶来,掷出棍面包击中那人的头部,掩护着艾丽卡朝着另一条街道脱离。
二人就像当初爱丽丝开车时那样在街上用肉身横冲直撞,米歇尔无意间撞翻了一个水果摊。五颜六色的果子撒落在街上,如同光滑的地面让讨债人一个个打滑摔倒。
二人趁机躲进了一座建筑物内,那是一家高档餐厅,米歇尔发现这里就是自己原本想要带艾丽卡来的那家,只可惜今天连服务生的小费也付不起。他们便一同奔上二楼,躲进了服务生的更衣间里。
米歇尔和艾丽卡贴在狭窄的空间里气喘吁吁,只听见外面那些讨债人的吵闹和餐厅服务生的叫喊声,“这下我们恐怕要上餐厅的黑名单了。”米歇尔心想。
也是这时,米歇尔感受到了来自艾丽卡的呼吸,他想都没想到今天能和她在如此机缘巧合下贴得如此近,但他努力不让对方察觉当下这种尴尬处境,而是把注意力引向外面的追兵:“躲在这里没用,他们还是能找进来。”
“那该怎么办?”艾丽卡问。
米歇尔环顾四周,看见了挂在墙上的服务生制服——以及下面那用来送餐的滑轮鞋。
讨债人此时正和这家高档餐厅的员工们争论不休,并没有注意到一旁穿着服务生制服、推着餐车的米歇尔,严格意义上来讲他们对于米歇尔的脸并不熟,也注意不到餐车里藏着的就是他们要找的欠债人。
米歇尔踩着滑轮鞋、推着餐车朝门口不快不慢地靠近,眼看着就要抵达门口,经理却叫住了他:“嘿!你在把餐车往哪推?”
“在那里!”讨债人发现了他,一拥而上。米歇尔踢了一脚餐车将它连同里面的艾丽卡推了出去,自己脱下制服套住第一个扑上来的人,把他转了一圈推到另一个讨债人身上。自己正想伸脚踹人却因为脚底是滑轮而失衡,朝着一个餐桌倾倒过去——那桌客人连忙躲开,米歇尔抓住桌布摔了下去,桌上的菜品和盘子噼里啪啦地摔在地上,那些讨债人也正好打滑摔倒。
米歇尔艰难地爬起来,扔出桌布盖住地上的打手,踩着滑轮逃出了餐厅,回头还不忘对呆若木鸡的经理道歉:“对不起我会赔的!”。此时艾丽卡刚从餐车里爬出来,米歇尔一把将她抱起,踩着滑轮鞋凭借速度优势又甩开了追兵。
米歇尔跳上一艘小艇,手伸进裤包却发现没钱,艾丽卡摊着手表示自己也没钱了,二人回头看着即将追上来的讨债人不知所措,就在这时,船却动了起来,迅速远离了河岸。
望着那些讨债人在岸边无能狂怒,二人松了口气,进入船舱,不知该对船夫说什么。
“我已经替你付了,下次记得请我一杯。”同船的还有一位客人,抬起头,笑着看着二人。
“乔纳斯!”米歇尔惊喜地叫出了他的名字,“你怎么在这?!”
“我要去一趟城西的车站,”魏特曼警官有些憔悴地说,“去一趟鲁尔特,话说这位想必就是——”
“哦,这是艾丽卡,艾丽卡·韦伯。”米歇尔连忙给魏特曼使眼色,让他不要表现出很熟悉她的样子,“艾丽卡,这是我朋友,乔纳斯·魏特曼警官。”
“你好。”艾丽卡有些怕生,但还是向魏特曼打招呼。
“是什么人敢在布尔夏德的大街上追逐在役的军人?”魏特曼问。
“是……一帮讨债人。”艾丽卡回答,“是我欠了钱,牵连了他。”
“问题不在这,米歇尔,你为何不掏枪示警?”魏特曼问,“虽然你不能对他们开枪,但是吓吓他们还是可以的,米歇尔,你的枪呢?”
“我……没带。”米歇尔回答。
“这么说,你不是在执行公务?”魏特曼调侃道,“那么你是在做什么呢?约会?”
“你——”米歇尔知道这个时候乔纳斯是在整蛊他,明知道他在做什么,却要故意引他说出来,“你呢?你不去审问犯人,这个时候又在做什么?”
魏特曼苦笑着摇摇头:“我已经被停职了。”
“什么?!”
此时船已经行至河中央,除了船夫不会有人听见这里的对话。
“来得正好,这里不会有人偷听,”魏特曼转身望向船夫,“不用担心他,他是我的熟人,以前我办过他的案子,替他申过冤,他不会把这里的对话泄露出去。”
米歇尔扫了眼艾丽卡,对魏特曼说:“但是艾丽卡不该牵连进来,她只是个普通人。”
“但是我只有这个机会把一些事告诉你。”魏特曼说,“我其实本来想另找机会跟你说,我的人脉很广,但有些事只有你能做,你是个军人,米歇尔。”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逃到这?”米歇尔问。
“只是凑巧,真的。我本来想在集市里找你,结果发现你把那里大闹了一番,我了解你的习惯,你一定会往河边逃,所以我就在这等你,”魏特曼笑道,“不要低估了勃兰登的警察。”
艾丽卡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却说道:“不用管我,你们说吧,我不会泄露出去。”
“问题不在于这——”
“呵呵呵呵呵……”魏特曼却欣慰地望着艾丽卡,笑了,“我兄弟果然没看错你,你是个不简单的女人。”
艾丽卡脸色通红,米歇尔此时恨不得往魏特曼脸上来一拳。
“别担心,讨债人的事我已经托人去摆平了,我有一个老练的律师朋友。”魏特曼安慰道。
米歇尔一脸惊愕地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位朋友,说道:“有时候我真不知道是该往你脸上来一拳还是给你一个拥抱,我的好兄弟。”
“兄弟就该这样——好了,时间紧迫,如果被发现在河中央停太久他们还是会起疑,在去鲁尔特前,我必须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米歇尔,听完之后你可以什么都不做,就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但我希望你能知道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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