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爱丽丝近距离望见那德弗林格号的尊容时,澎湃的心情令她立刻开始了对于人偶舰装的构思。但只是站在这威武巨兽的身下并不能一窥它的全貌,今天威廉带着公主等人,在海军将领卡尔·冯·穆勒和副舰长的带领下上舰参观并主持舰船的服役仪式。
卡尔·冯·穆勒将军是一个下巴干净、眼神锐利、太阳穴突出的中年男人,尽管名字中带着“冯”,但却有着那些贵族所没有的沧桑感。虽然他在年龄和资历上都远远比不上那位跟着先王出生入死的沃尔夫冈将军,但尤瑞艾莉见到他,却同样能亲切地叫他“穆勒叔叔”,而穆勒将军见到公主,也像一位长辈一样露出并非出于身份而显露的善意微笑,就像施泰因对公主那样。
施泰因虽然同来了基尔汉萨,但他作为外交官的使命是接待那些外国使者和记者,所以没有跟着众人上船。爱丽丝听说到场的使者既包括威尼托这样的中立邻国,也包括战争的双方——瓦萨同盟的同盟国和反瓦萨同盟的辛达林附属国。
当然,他们来的目的可不是见证勃兰登的新船多么威武,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希望得到勃兰登的军事支持。在战争进入僵持阶段的当下,勃兰登是双方都想着讨好的对象,哪怕是那位给爱丽丝·玛格特洛依德留下深刻印象的爱丽丝·奥斯特拉希亚,都不得不在外交上妥协。
当然,受到两边示好的工业大国不止勃兰登,威廉陛下常挂在嘴边的威塞克斯王国在这场战争中同样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而这个似乎是魔界英国的岛国要在两三年后举办一场世界博览会,并且早早地就向各国发出了邀请,邀请各国带着各自能拿得出手的展品一同参展,带什么都行。而威廉就打算将这艘德弗林格号开过去——别多想,只是开过去作为“展品”炫耀一下本国的军事实力。
“设计排水量26741吨,但最大排水量有足足31200吨,”穆勒将军和舰长带着众人参观的同时介绍着这艘德弗林格号的配置,“14台锅炉、2台蒸汽轮机、还有锅炉房的那些水兵们,支撑着整座舰船的运行。”
“装备方面,安装了4台沿舰体中心线布置的305毫米双联装主炮塔;12门150毫米口径副炮,炮座单装;12门88毫米防空炮;4座500毫米鱼雷发射管,水下安装,舰体首尾各一座,两舷A炮塔下方各一座。”舰长详细地讲解着舰船配置。
“换言之,无论是天上飞的还是水里游的,哪怕是龙都能打下来。”穆勒将军则将这些数据以通俗的语言解释给众人,当然需要这些解释的并非国王,而是公主。
“能够击坠巨龙吗……”爱丽丝在心里感叹,“无数次出现在魔界历史中的灾害——巨龙,往往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才能讨伐,如今仅仅这一艘船就能击坠巨龙了吗……”时代果真是变了。
“看看这些小伙子们,他们都是万里挑一的精锐,对于保家卫国的热情从未衰减。”逛完舰船的各个部分,穆勒将军带着众人来到了甲板上,此时大约有一百多名士兵列队站在甲板上接受国王的检阅,“加上站在这里的,一共有1112名舰员在岗。”除了这些由内阁选出来的士兵,还有来自军港各舰的舰长坐在前方。
威廉站在台上,朝着甲板上的士兵们挥手,随后让他们原地坐下,自己则掏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演讲稿。
爱丽丝知道,每当这个时候,国王就该用他精心准备的演讲词来激励水兵们,让他们更加死心塌地地效忠于他。但是威廉并没有这么做,而是朝着众人挥舞起手里那张纸,说道:
“这篇演讲稿,是来自海军各部的将军们、舰长们还有各种你们都喊不出名字的繁杂职位上的人员共同为朕准备,再经过内阁、几位文学家和朕个人审批和润色才完成的。一共一万字,能念上个半个小时。如今那些将军、那些舰长和各层军官,其中有相当一部分都坐在你们前面。”说着他指着坐在前面和两边椅子上的,穿着体面海军将领装束的众人,这些人为国王的言行感到纳闷,但还是静静地听着。
“包括你们,能够坐在这里听朕讲话,也是受到了筛选才有此资格,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如今国内藏着对朕、对这个国家图谋不轨的人。”随后他突然转过头,对穆勒将军命令道:“把舰船上的广播打开。”
“遵命。”穆勒没有质疑国王的抉择,前往指挥室打开了全舰的广播。”
威廉拿着传声筒,用嗓亮的声音对水手们说道:“但是,朕认为这艘船上的基层士兵们不需要受到这种限制,他们都有听到朕话语的权利、都有与朕沟通的义务!而不是被动地接受由中间无数层人肉传话筒扭曲过的所谓‘旨意’!”说罢,他当着众人的面撕掉了演讲稿,将它丢进了海里。
水兵们爆发出欢呼,而坐在前面的军官们一个个面红耳赤。
国王举起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随后又压低声音,走下讲台,绕开中间那些坐在椅子上的军官,近距离走到基层士兵们跟前。看到这一幕,爱丽丝的心提上了嗓子眼,她担心这个时候人群中又冲出刺客。但她又不得不敬佩威廉的胆识,即使遭受了两次刺杀,他也无所畏惧,依然与士兵们走到一起。
见国王走下来,士兵们正想起身敬礼,却被国王制止。威廉轻轻地按住前排一个士兵的肩膀,问道:“士兵,你叫什么?”
“威廉·瓦格纳!”那士兵并不紧张,用嗓亮的声音报出了自己的姓名。
“很好,威廉,我们国家有很多男孩都叫这个名字,朕和你们一样,也叫威廉。换言之,我们并没有什么区别。朕曾随父亲上过战场,也曾与敌人近距离搏斗,朕也是个士兵。
我了解你们的父亲,他们或多或少都服过役,在国家四面受敌的时候,每一个男人都参过军。我们共同度过了最艰难的那段时期,他们是好样的。勃兰登不会忘记他们的付出,每一个为国捐躯的人都应当得到应有照顾。
而你们离开你们的父亲、离开你们的母亲、离开你们的爱人,来到这光荣的舰船上,你们也是好样的!从此,你们就是一家人,而这艘船就是你们的爱人!”
水兵又爆发出喝彩。
威廉转过身,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扫视着军官们:“但是如今有人身处光荣的岗位上,不仅以权谋私,还试图刺杀他们的国王、将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纳为他们的所有物。
让我们理一理他们的行为会带来什么,他们将军队分割成好几份,为各自的领地而战,随后他们便会内斗,为了各自的利益与外国勾结,最终分裂国家,让外国势力乘虚而入!但是他们的内斗不会有胜利者,就像几百年前‘建国者’索伦公爵来到这里前,这里还是奥古斯都的一个省时,本地的几大贵族互相斗争,民不聊生。
他们要将国家拖入战争,让你们为了他们而死。想想吧,你们的父亲不得不背井离乡抛弃你和你们的母亲,在战壕里吃着敌人或者战友的血肉求生、执行着来自长官的送死命令,而这一切却只是为了让他们的餐桌上多一道恐龙肉、让他们的床上多一个女人、让他们的酒窖里多一箱美酒。
当你们的父亲牺牲,朕拨下来的抚恤金却被他们拦截,落进了他们口袋里,留给你们的只有一具尸体和几枚勋章!”
威廉这番话已经成功煽动起水手们的愤怒,他继续说道:
“现在,你们的家人将你们托付给朕,但却有人以你们家人的性命为筹码,想把你们纳为自己封底上的私兵,你们能容许自己家人的性命被牢牢掌握在他们手中吗?!你们本该保护自己的家园,但此刻你们的家人却被那些人盯上,想让你们将舰船的主炮对准自己的同胞,你们能容许吗?!”
“不能!”士兵们发出此起彼伏的抗议。
话说到这份上,几个军官已经坐不住了,想要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回到自己的豪宅里、或是自己的船上,但已经上了贼船,谁会让他们走呢?一群由威廉早已安排好的士兵将他们团团围住,而穆勒一时也不知所措,没人知道国王今天的行动是从何时策划的,又有什么人知道。
一名士兵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背后,对他说道:“请不要紧张,穆勒将军,从现在开始,整个基尔汉萨港都归您管了。”
仅仅一个下午,威廉就将停驻于基尔汉萨的海军军官进行了一次大换血。这并非大清洗,也并非毫无缘由的政治迫害,因为的确有人计划在基尔汉萨刺杀国王——这来自几名被捕军官的口供。
不管这口供是否属实,威廉都有理由对海军的人事安排进行一次洗牌。那些被查出来图谋不轨的军官或是与布尔夏德的某些人有秘密来往的人员全都被停职调查。
而那些出身低微的青年才俊则被安排上岗位,穆勒将军则得到了基尔汉萨军港所有海军的指挥权,正式晋升为海军上将!他是这场风波当众少数几个没有被波及反而得到提拔的贵族。虽然他是贵族,但实际上他的家族早在上一代国王在位时期就因为经营不善而家道中落,他能够走到今天的位置全靠威廉的赏识和自身的才能。
爱丽丝事后对于这场风波总结为“国王将军权从贵族手中收回”,正如爱丽丝第一次见到威廉时,他就与沃尔夫冈将军在常备军和后备军问题上争论不休——常备军是由国王直接指挥,而后备军则由贵族调动。
从今天开始,基尔汉萨的海军的指挥权就从分散在各大贵族手中——集中在海军统帅一个人手上。威廉在这件事上做得并没有过于激进,直接收归国王手中可能会适得其反,因此他需要一个“对国王绝对忠诚、又有贵族头衔、同时还深得士兵信赖”的人物。而卡尔·冯·穆勒将军完美符合这些条件。
至于对于那些贵族军官的处理,爱丽丝并没有了解太多的权利,后面的事她都是从萨莉亚或是施泰因口中听说的,威廉并没有大开杀戒或是夺走那些贵族的一切,仅仅是回收了军权而已,大多数贵族依然保有自己的封地和特权。被定罪或是失去名誉的都是极少数真的怀有野心的人,这也是情理之中,因为没有国王会疯狂到主动把贵族制毁灭,至少爱丽丝不曾听说这种国王。威廉只是回收了基尔汉萨港的海军指挥权,但是他没有做得太激进,以至于彻底激怒国内盘根错节的贵族势力,从而引发内乱。
事实上后世依然会对国王的决策争论不休,毕竟后来发生的“那件事”实在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
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件事对尤瑞艾莉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她亲眼目睹了自己的父王是如何惩罚那些心怀不轨的贵族的,而相似——甚至更加激进的种子已经在她心中生根发芽。尤瑞艾莉·约克·弗雷德莉卡·霍亨索伦,在她的心中,这些贵族已经是“没有必要存在的东西”了。
我那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会产生多大的连锁反应,更何况我也没有干涉政治的权利,直到后来我也无法判断这件事的正确与否。因为这本就是无法阻挡的历史车轮、是命运的一部分。就算抛开所有宏观的要素,威廉陛下的行为也有其必然性,而因果的起源难以说清,或许是遭遇了两次刺杀的他决心做出反击、或许是他从那一晚王后鬼魂的话中领悟了什么、又或许是他早就知道这一切都是贵族势力的阴谋,就算没有刺杀他也会收回军权。
正如那本似乎带有某种预言的笔记中所写的那样,日耳曼尼亚人的始祖——阿米尼乌斯不会知道他一时的怒发冲冠会成为所有日耳曼尼亚人共同的精神寄托,但在他举起反抗奥古斯都统治的大旗时,命运之树就生长出了无数枝条,将向着天空与大地的尽头永远蔓延下去,绝无收缩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