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从森林里逃出后，继续向西没多远，就逃进了萨克森公国，边境线上设有哨卡，韦尔特曼给每一位哨兵塞了点“小礼物”，哨兵便把他们放过去了。事实上爱丽丝可以施点催眠魔法蒙混过去，但她并不确定这些士兵有没有魔法抗性，所以交给韦尔特曼就好。

逃进萨克森，并不意味着安全。作为勃兰登附属国，这里只不过是缓冲地带，爱丽丝还是决定继续前往勃兰登。于是二人骑行数日，来到了萨克森的首都——德勒索市。

爱丽丝本没有心情欣赏德勒索市这比阿姆斯特还要震撼的城市风光，但在山边望见这城市后，她还是忍不住感叹，这和阿姆斯特比起来简直是两个时代！如果说阿姆斯特还保留着浓厚的中世纪氛围，那么德勒索市则已经有近代化的影子。

城市的边缘是林立的工厂，在城外就能看见滚滚浓烟从那里冒出。爱丽丝时常能看见马车载着瓷器从城里运出，不过自从逃进萨克森后，韦尔特曼就像是换了个人，沉默寡言、无精打采，如果放在平时，韦尔特曼想必会滔滔不绝地跟她科普德勒索市的人文地理吧。

想到这，爱丽丝就觉得自己对不起他，也对不起小阿比。二人本不用跟着自己卷进这无妄之灾的，但现在，小阿比不在了，韦尔特曼也不得不离开自己的祖国。

走进城市，爱丽丝发现这里的工厂大多都是瓷器厂。瓷器由马车运往别地只是少数，它们往往会被装上城南的火车。而爱丽丝的目的地正是那里，她要乘坐火车前往勃兰登。

“请您……先去市中心的教堂等等我。”韦尔特曼有气无力地说道，“我需要为您伪造身份证和护照，不然您是无法进入勃兰登的。请您……想一个新的名字吧，别用原来的了。”

爱丽丝理解，现在自己的名字只会给自己和身边人带来麻烦，于是她想了一个假名：“特蕾莎·路德维希。”

韦尔特曼却面露难色：“您当真要用这个姓？勃兰登国王已故的王后就是来自巴尔福利亚的路德维希家族。”

爱丽丝愣住了，仔细想想也是，或许不该用这种太显眼的姓氏，于是改道：“那就姓贝多芬吧。”

韦尔特曼还是皱着眉头，但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了。望着他消瘦的背影，爱丽丝心中还是无比伤感。她循着地图，来到了德勒索市中心的“圣母教堂”，那是一座巴洛克式建筑，那无比巨大的穹顶顶端是一座石钟，四周是四个角楼，其下则是八角形的教堂。这教堂不存在“正门”，七扇门皆可进入。门口是一位长者的雕像，爱丽丝的记忆里也有他的一席之地，他如今的身份是“撒拉教院”教宗——“旦”，他的雕像仰望着天空，翅膀收敛在希腊式白袍之下，手中捧着一本书，像一位智者、一位圣人。

进入教堂，爱丽丝的心境因此处的氛围而逐渐平和，石柱与墙壁上满是各种历史事件或神话传说的浮雕。而在正前方正是几对雕像，周围是其他几位天使和古代的贤者，其中包括“雪”和“舞”，相貌和本人一致。而正中则是自己母亲，她穿着最常见的那身红色长袍，三对翅膀摊在地上，表情慈爱地注视着怀中的婴孩——那是爱丽丝自己。

看到这一幕，爱丽丝想起这段时间所受的一系列委屈，泪水在眼眶打转，她跪在雕像下，向自己的母亲低声祷告：

“魔界之主神绮、大陆的创造者欧若拉、造物主撒拉芙……我的母，你若是爱这个世界，为何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们陷入战争的苦难、为何要让自己的孩子背负诅咒、为何要让自己的孩子自相残杀、为何要让自己的孩子忍受别离……我的母，倘若你能听见，倘若你真是魔界之主，就将神迹在我面前显现，将奇迹归还于众生面前。”她睁开眼，抬头望向母亲的雕像，她依然只是默默地注视着自己，一言不发。

这时，她注意到自己贸然跪在神像下引起了周围前来祷告的市民的窃窃私语。市民们都是坐在两边的长椅上祷告的，像她这么“虔诚”的还是难得。爱丽丝只感觉无药可救，愤愤地离开了教堂。

神从来不会回应谁。

走出教堂，迎面走来了韦尔特曼，他还是那副忧郁的神色，将身份证和护照夹着火车票和本地的现金递给了爱丽丝。

“去了勃兰登，注意一点，别暴露了自己。”他说道。

“你呢？”爱丽丝问。

韦尔特曼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说：“很遗憾，我的女士，我无法再继续跟你走下去了。我……我很恐惧，我也不知道这几日我为何会做出如此愚蠢而莽撞的行动。我承认，我只是想在你身上投资，等你回到圣城撒拉，我便可以鸡犬升天，但是……事实证明我是错误的，我……我相信您一定就是那位公主，但是我也无法抱有绝对的把握。您跟我隐瞒了太多事了，那位妖精、那位盟主……我不了解的事太多了，这件事……风险太高了。我只能帮你到这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吧。”

爱丽丝愣在原地，眼看着韦尔特曼向自己脱帽致礼，随后转身离开。

自己又变成了孑然一身。爱丽丝心想。

但是，她也理解韦尔特曼，他只是个普通人，他没必要牵扯进这件事。倒不如说，此时他的选择才是一个正常的、理性的商人会做的选择，前几日的他反倒是被某种热情冲昏了头脑。于是爱丽丝追上去，叫住了他。

“韦尔特曼先生——”爱丽丝给了他一个拥抱，这是之前爱丽丝答应的，“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神会保佑你。”

韦尔特曼点点头，苦笑着说：“我们就此别过，特蕾莎·贝多芬女士。”随后这位中年男人颓丧地走开了。

爱丽丝告别了韦尔特曼，直接前往车站，韦尔特曼准备的身份证明几乎以假乱真，也不知道他哪来的门路。总之，爱丽丝顺利地进入了车站。在车站内，爱丽丝看到商铺里有卖一些丝织品和瓷器，心中有了一个想法。

如今她的人偶们都丢了，自己需要制作新的人偶。她得找一些魔法材料，那种材料在幻想乡随处可见，但在这里可不一定。于是她打算提前收集一些必需品，丝织品和瓷器是必不可少的。于是她掏出韦尔特曼给她准备的现金，采购了充足的物资，搬上了火车。

火车发出一声轰鸣，启动了。爱丽丝找到了一处硬座，同座的是几位严肃的本地人，正用带有口音的德语沟通，其中还有一个脖子上分布着类似爬行动物的皮肤的人，太阳穴附近长着角质物。爱丽丝小心翼翼地坐在他们身边，同他们打了个招呼，他们也礼貌地腾出了空间。

“威塞克斯人？”其中一人问道。

“是的，不过我的父亲是勃兰登人。”这是“特蕾莎·贝多芬”的身份，爱丽丝用标准的德语回答。

“我听说他们正在筹备一场盛大的博览会，邀请整个大陆的国家参加。”一位商人模样的人说道。

“现在大陆上到处都在打仗，真的会有国家参加吗？”另一个人问。

“谁知道呢？那也是两三年后的事了，说不定那时候战争就结束了。”

“也会更糟糕，”那长着角的人笑道，“反正和我们勃兰登没关系，我们是中立国，国王陛下绝对不会参战的。”

“可是几年前他才从卡尔玛王国手里取了西里西克市，那时候瓦萨同盟还没成立，我怕那位‘盟主’找我们讨要。”

“的确，她刚打下尼德兰，说不定下一个目标就是萨克森呢？”那长着角的人又若有所思。

“你是个亚龙人，肖恩，你不懂政治，”商人模样的人类说，“我们的国王比起前几任没有那么穷兵黩武，拿下西利西克是因为那时所有人都以为卡尔玛要被精灵们瓜分了，那地方可不能被精灵拿了去。谁知道那位‘伟大公主’突然出现在卡尔玛，帮克莉丝一世从亡国的危机中解救了出来。更何况不是我们的陛下拿下西里西克，而是被精灵拿了，那他们的麻烦可大了。所以瓦萨同盟还不会傻到跟勃兰登动手，光是精灵他们就应付不来呢。”

爱丽丝仔细地听着他们的时政话题，尽管她不喜欢这些，但是如今的她必须了解世界局势的每一点动向。

但那亚龙人似乎不喜欢这话题，转而朝向爱丽丝，问道：“你说你来自威塞克斯，那里亚龙人多吗？”

爱丽丝想起来阿尔比昂的使命——寻找亚龙人同胞进行复国，但她还来不及收集多少有关的情报，只是敷衍地回答：“挺多的。”随后又将问题抛回对方身上：“你在那里有熟人吗？”

“有是有，很久没联系了。对了女士，在勃兰登还好，在别的地方，千万别问关于亚龙人和威塞克斯的话题。”他告诫道。

“为什么这么说？”这反而勾起了另一个人的好奇。

“你们应该知道……以前亚龙人是那岛的主人，结果狮子们打了过去。但直到今天都还有复国组织的存在，别去和他们搭话，他们是一群疯子。大陆上的亚龙人要么不喜欢这个话题，要么是极端分子，所以，听我一句劝，别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爱丽丝心中有些忧伤，阿尔比昂被赋予的使命居然无法得到大陆上的亚龙人的认可吗？

“你是去哪里？”有人问。

“布尔夏德，你们也是吗？”

“不，我们不去首都，我们在约特布克市下，有一家子欠我们钱。这年头，人总喜欢把债往死人身上推。”

坐了一天一夜，火车到了约特布克市。那几人下车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子姐弟。他们拖着行李艰难地穿过狭窄的车厢，来到爱丽丝身边。年纪最大的姐姐看上去也不过二十来岁，三姐弟都长着一头银发，这让爱丽丝想起了咲夜和阿尔比昂。

“你好。”那位姐姐礼貌地向爱丽丝问好，“能借过一下吗？”

“不好意思。”爱丽丝起身让座，那位姐姐坐了进去。而她的弟妹则坐在对面。

坐下以后，那位姐姐便看着窗外一言不发，而坐在爱丽丝对面的那位妹妹看着爱丽丝这身打扮，问道：“你是威塞克斯人吗？”几乎每一个看见爱丽丝的人都会这么说。

“是的。”爱丽丝回答。

“真的？我很喜欢威塞克斯！一直想去那里看看。我叫莉莉玛莲，这是我的姐姐艾丽卡，这是我的弟弟汉斯。”莉莉玛莲很热情地向爱丽丝介绍起自己的家人。

“我叫特蕾莎。”爱丽丝回应。

“特蕾莎，真好听的名字！”比起一旁沉稳的姐姐艾丽卡，莉莉玛莲还保有着少女的天真，“我听说威塞克斯有一座特别高的钟塔，有几百米高呢！还有那里的人，每一个威塞克斯人都是像您这样的淑女和绅士吗？”

爱丽丝也没去过，但既然自己的假身份是威塞克斯人，此时她也只能暂时糊弄道：“当然，不过，我听说勃兰登人也都很严谨认真。”

“是啊，确实很‘严谨’，特别是在算账这件事上，”一旁的弟弟汉斯没好气地说，“父亲欠的高利贷要找他的孩子们要，一点也不能少。”

“汉斯！”莉莉玛莲打断了弟弟的抱怨，随后转过身向爱丽丝解释道：“不好意思，我们的父亲两年前在西里西克牺牲了，尽管有抚恤金，但是不够我们偿还债务，姐姐只能带我们去布尔夏德谋生——”

“莉莉，没必要什么事都跟外人说！”一旁的姐姐艾丽卡终于发声了，她严肃地望着弟妹二人，二人一腔也不敢开。随后她瞄了爱丽丝一眼，又继续靠在椅子上，回头望火车外的风景了。

就这样，几人保持着尴尬的沉默持续到傍晚。列车有提供饮食，爱丽丝扫了一眼菜谱，发现并没有她想要的米饭，前几日在逃亡路上都是用干面包充饥，也没心思考虑饮食，现在终于可以正经吃一餐，却发现难以下手——她已经在幻想乡吃惯了米饭，虽然偶尔也会吃点西式点心，但自己对甜食的需求没有那么强了。而菜谱上这些菜，光是看看名字都甜到吓人，最后她只是点了块三明治应付一下。

三姐弟没有点昂贵的火车餐，而是自备了口粮，也是几块面包，撒着糖吃。看着三人，爱丽丝有些可怜他们，于是悄悄为三人点了香肠熏肉和蛋糕。

菜品端到姐弟三人面前，莉莉玛莲和汉斯惊喜地道谢一声就准备下口，却被艾丽卡一眼瞪住，谁也没碰餐具。

“没必要客气，吃吧。”爱丽丝说。

“我们不是乞丐，女士，”艾丽卡瞪着爱丽丝说，“不要拿你们威塞克斯贵妇的那一套对待勃兰登人。”

爱丽丝一时语塞，她从艾丽卡的眼中看到了某种本不该属于二十几岁少女的岁月的伤痕，结合莉莉玛莲所说的，父亲长期不在家，将弟妹拉扯大的应该也是这位姐姐，哪怕她不比两位弟妹大多少，却要提前结束迈入成年人的世界，因此怀揣强烈的自尊心。她不愿将家里的惨状外传，更不希望别人因此而施舍他们。爱丽丝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于是连忙道歉，但是一时又不知如何给当下收场。菜已经上桌了，不可能再退回去，自己也吃不了，但当着三人的面浪费粮食又是不敬，于是她急中生智，想到了办法。

她转向对面的二人，微笑着说：“你们姐姐不让我施舍你们，那么你们拿东西换，就不是施舍了。”

“我们没有东西给你。”艾丽卡说。

“你们有的，如你们所见，我刚来这个国家，需要了解一些行情，你们每人‘卖’我一个答案，我就‘卖’你们一盘菜，如何？”

“我知道我知道！你算是找对人了！”汉斯扶了扶自己的眼镜，似乎终于有了自己表现的机会，“我读过大学，没人比我更了解勃兰登的市场行情。”

“那好，请告诉我勃兰登最有前途的工业城市？”爱丽丝不等艾丽卡打断便提了问。

“鲁尔特！”莉莉玛莲抢答了，“奥托亲王就住在那里，那里可是全国工业命脉。”

“得了吧，”汉斯不屑地说，“是基尔汉萨，那里可是军港，还有很多造船厂，无论何时那里的重要性都不会变。”

“你们都错了，”出人意料的是艾丽卡也参与了进来，“最有前途的工业城市，现在是西里西克。自从国王陛下取回那里后，把那里作为了这几年的重点发展对象。鲁尔特和基尔汉萨固然大，但是现在地价不便宜了。如果外国人要进入勃兰登的商业圈，是竞争不过鲁尔特和基尔汉萨的老牌公司的，西里西克刚刚起步，地价便宜，但未来的重要性不会输给前两个城市。”

听完姐姐这么一说，两位弟妹都无法反驳，于是艾丽卡率先面不改色地尝了一口香肠。

但爱丽丝也能看穿，这位少女正强忍着得意的笑容。

就这样，后半程旅途变得轻松愉快了些，爱丽丝跟他们聊了许多。在火车的一声声轰鸣中，黑鹰之国的首都——布尔夏德正在向他们缓缓靠近。

这是我的第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