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满身亮银色结晶物质的阿尔比昂，爱丽丝没有多想，只希望她能抓住自己的手，就像之前对方将自己拉上车一样，可等来的却是对方迷茫的一问：“你们是谁？”爱丽丝才意识到，小阿比已经连自己都不记得了。

“你叫阿尔比昂！是我的同伴！”爱丽丝朝对方喊道，“快上来！我会保护你！”

另一边，韦尔特曼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抓着自己的头发，眉头紧皱，发出嗞嗞的咬牙声，但他什么都没有说，转而紧张地四处张望，察看被阿尔比昂撞飞的那些警察的情况。阿尔比昂的撞击还不至于要了他们的命，只是让他们一时站不起身，不过他很快看到一名警察一边捂着胸口一边摸到了地上的枪，于是他抽打起马匹，将阿尔比昂扯上车后就向前驶去。

阿尔比昂没有抗拒，被韦尔特曼送回了爱丽丝怀中，即便已经失去记忆，但她不知为何还是本能地信赖二人。爱丽丝将她抱住，生怕她又离开，小阿比的身体比之前沉重许多，身上的银色结晶很扎人，尽管如此爱丽丝也不肯再放开她了。

韦尔特曼驾驶马车逃出了亨特市区，摸着黑逃到郊区，直到后面没有追兵了，韦尔特曼才问道：“她不是你的妖精吧？”

“你怎么知道——”

“她是只落单的妖精！您难道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韦尔特曼难得地发脾气，爱丽丝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

“我听她说过，落单的妖精会被抓起来……”听到这话，怀中的小阿比突然也紧抓着爱丽丝的衣领，恳求道：

“不要，我不要被抓起来！”

“我不会让你被他们抓去的。”爱丽丝安抚道。

韦尔特曼接着解释道：“不只是被抓起来，还会被‘处理’掉！妖精失去了主人，就会逐渐失去记忆，变成魔物！她现在的情况只可能是魔物化的征兆！”

“魔物？”爱丽丝听另一个自己讲过，那是来自异界的怪物，随着撕裂空间的黑龙来到这个世界，可是为什么本土的妖精会变成魔物？“为什么？她会变成什么样？”

“我哪知道？！我又没见过魔物。我只听说魔物都是漆黑的，只知道搞破坏，失去主人的妖精会变成魔物，必须在那之前处理掉！”

爱丽丝瞳孔紧缩，她捂着小阿比的耳朵，生怕让小阿比听见这些。但是她自己亦无法接受真相，这与幻想乡的妖精截然不同！母亲为何要创造这样的种族，并残忍地赋予他们这种特性？！爱丽丝不相信这就是真相，一定还有常人不知晓的内幕！

“我知道你舍不得她，”韦尔特曼的语气又变得平和，“但是没有办法，这是所有妖精的归宿，在那之后，它们会变成什么样的魔物，我们一概不知，可能是‘黑犬’，几个骑士就能对付，但也可能是别的更可怕的东西……妖精被创造出来的目的，就是充当无知的奴隶、廉价的劳动力，他们不会染病、不怕脏不怕累，而且忠心耿耿，但是他们一生只会认一个主人，在主人死去后，他的妖精也会一同陪葬。你选吧，是处理掉她，还是把她丢下去任她自生自灭。”

爱丽丝倒吸一口凉气，她看着怀中身体结晶越来越多的小阿比，忽然想起了一位故人。这一次，她又要看着自己的同伴变成扭曲的存在吗？

“不，”爱丽丝语气有些哽咽，“一定有办法的，我要去找我母亲。”

“可是圣城撒拉今年不会再显现了，一天之内她就会变成魔物！到时候就算你不想动手，她可不认人了！”韦尔特曼劝道。

“你说魔物都是漆黑的，可是她为什么浑身银色？”爱丽丝问。

“我哪知道，魔物也不全是漆黑的，总之她失忆了，这就是魔物化的兆头！我可不想死！”话刚说完，二人又听见了马蹄声。

“狗的，这些人没完没了！”韦尔特曼疯狂地挥舞着鞭子抽打马匹，恨不得自己的马长出翅膀来，一时没注意到前方拦路的骑兵。

“前面也有敌人！”爱丽丝的眼力好，说着便射出一发魔弹，将敌人击落马下。但奔驰而来的马没有察觉到主人的摔落，依然朝着他们的马车冲来。韦尔特曼急忙地扭过缰绳，马车一跃而进旁边的树林。

随后，失去了路灯的指引，众人跌入黑暗中，只有阿尔比昂的银色“铠甲”在月光下反射着澄净的白光。当时众人都没有意识到，真正危险的不是外面那些追兵，而是这片黑暗中的‘某物’。若是韦尔特曼察觉到他们身处何处，恐怕宁愿调头也不愿往前去了。

因为要是落到‘那东西’手里，比死亡还要恐怖。

不过众人并没有想到这些，那些追兵是瓦萨同盟的军人，也不曾了解当地的传说，追了进来。众人只得继续向深处逃窜，但随着树林越来越密，就连月光都被遮蔽，众人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能看见追兵举着油灯的光芒在摇曳。

爱丽丝准备反击，她数着油灯的数量——一共九盏，如果只是普通的骑兵还好，但既然是爱丽丝·奥斯特拉希亚专门派来追杀自己的人，那一定不好对付。她一边抵挡射来的乱弹，一边操控周围的树木弯曲以制造障碍、或是使泥土凹陷布下陷阱。但那些骑士果然不是一般人，他们撞断树枝、越过地坑，速度却丝毫不减！

爱丽丝想着用弹幕反击，但是那样会精准地暴露自己的位置，对方只能通过声音辨别大致方位，如果敌人中有一个神枪手，在她释放魔弹的一瞬间射击，自己恐怕要命丧于此了！所以她不敢用太亮的魔法。

这个时候，要是她的人偶或是魔导书在，就不会陷入如此困难的境地了。

眼看着那九盏油灯的灯光离自己越来越近，爱丽丝顾不得那么多了，她决定使用火焰魔法将敌人一举轰飞！但那样自己的位置也会暴露，就看双方谁的手快、谁的枪准！

就在她打算施法的那一瞬间，九个光芒少了一个——她听到了玻璃碎裂的嗞啦声、以及马匹的哀鸣。另外几位骑士注意到了什么，回过身查看，但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爱丽丝抓住这个机会，一发火球扔了过去，众人紧急散开，火球居然被躲过，劈在树上。爱丽丝愣住了，但并不是因为敌人超群的反应力，而是——

火焰点燃了树木，但很快又变成了诡异的蓝色，只过了一秒便熄灭了。

但也是借着那转瞬即逝的火焰，众人也看见了他们的背后多出来一位骑士。尽管只有一瞬间，众人也可以看见那是一位戴着兜帽浑身漆黑的骑士，不过并没有看见他的脸。

骑兵队长见来者不善，没有多想，与其他人朝那个方位连开数枪，只听见板甲被打裂的声音，骑兵队长让一位部下上前查看。那骑兵提着油灯朝前走去，他先是看见那骑士的马披着黑色的袍子，令人惊奇的是，马头的部位没有缰绳套着，而是被黑袍遮得严严实实，让人不禁怀疑这马是否能看见东西。他随后举起油灯向上照去，只看见那骑士身上的黑色板甲充满了锈迹与刀剑砍过的裂痕，在千疮百孔之间，依稀印着蔷薇的图案。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就连远远望着这一幕的爱丽丝也震惊了。

那是一个蔷薇骑士——撒拉与神绮的守护者。

爱丽丝知道蔷薇骑士，梦子自己便是蔷薇骑士中“御座骑士”的首席，不穿女仆装的时候，她就穿着同样的银色盔甲，但不知为何那位骑士的铠甲是黑色。那蔷薇骑士身中数枪却屹立不倒，绝不是一般人类，难道也是像梦子那样的“人偶”？

只需要那骑士再把油灯举高点，就能看清楚了——那位蔷薇骑士没有头！但看清这真相的下一秒，他就感觉腹部被什么东西刺中，随后像是被举了起来。在众人眼中，那可怜的骑兵凭空飘了起来，腹部流出鲜血，在空中形成一道笔直的轨迹，在他与骑士高举着的手之间勾勒出一道利剑的轮廓。瓦萨骑士松开了手里的油灯，油灯碎裂，一切又陷入黑暗。

“那是……那是……！”韦尔特曼这才意识到自己闯进了怎样一片恐怖的处境，鞭打马匹开始继续奔逃。但那几位勇敢的骑士没有恐惧，继续朝着那黑蔷薇射击——但无济于事。又一盏油灯熄灭，只听见男人的惨叫。

子弹无用，几位骑士拔出剑向前冲去，同时刺中了那骑士的胸膛，只有在这种距离下，骑士们才看清在千疮百孔的蔷薇骑士铠甲上，印着数不清的哀号的人脸。

骑兵队长清楚地看见，上面又多了三张脸——那是刚刚死去的三位同伴的脸。

那黑色骑士无动于衷，即使没有头颅，那高大的身影也如同在俯视众人，空荡荡的兜帽下只有无尽的寒意。

骑士的黑袍马向前走了几步，众人的马被这一只马的力量逼得连连后退，一位骑士索性刺向他的黑袍马，他的小刀刺穿了黑布，却感觉刺了个空。他掀开袍子一看——那下面什么也没有，这只马和他的主人一样没有头！

无头骑士抓住了那骑士的头盖骨，只听见那骑士凄厉的惨叫，他的皮肤逐渐萎缩和干枯，最后变成了一具皮包骨——他的灵魂被抽干了！

骑士们的心理防线终于崩塌了，他们在战场上身经百战，他们见识过名为战争的人间地狱，他们曾与狼人们搏斗、曾骚扰精灵们的营地、曾躲避鸟人的空袭，他们经历了无数磨难，成为瓦萨军中的精锐。但事到如今，在见识了这无法理解的恐怖存在后，他们的精神终于崩溃，四散而逃。

但那无头骑士仿佛接受到了这恐惧，随手挥动手中那看不见的武器，四个骑士连同他们的马匹在离他十几米外的地方被切割！只剩下那骑兵队长，他奔向爱丽丝的马车，脸上浮现出恳求的眼神。但话还没所出口，他就被什么东西勾下马，钉在地上，苦苦挣扎却无法摆脱。

随后，那无头骑士不快不慢地朝他走去。

骑兵队长向爱丽丝伸出手，嘴里叨念道：“救救我……我的殿下……我的女王……我的新神……”随后，他的后脑勺喷出了鲜血，无头骑士的无形之刃刺穿了他的头颅。

爱丽丝眼睁睁地看着那骑士死去，自己却也因为恐惧和惊讶而愣着，那骑士究竟是在向她祈求，还是在向另一个自己祈求？但事实是，谁也没法救他。

但处理掉九位骑士后，无头骑士的兜帽转向了爱丽丝这边。爱丽丝霎时感到了无边的寒意，她扔出火球命中了骑士，但火焰在它身上只燃烧了一秒便熄灭。随后只见那无头马前肢高高扬起，接着，它居然踩着脚底的黑雾朝着马车这边疾驰过来！一切的障碍物在它面前形同虚设。

眼看就要追上他们，爱丽丝警告韦尔特曼不要回头，随后张开一道法阵，那法阵射出铁链拴住无头骑士，随后爱丽丝使出浑身解数，释放一道夹杂着雷元素与火元素的二色光束，击穿了无头骑士的胸膛！那无头骑士顿时向后仰去，爱丽丝心想成功了，但接下来的恐怖一幕却让她说不出话。

就在爱丽丝打出的缺口处，半个人的身体从那里冒出来——那是刚刚那位骑兵队长，此时他还望着爱丽丝，叨念着：“救救我……我的公主……我的……”还未说完，他又陷了回去，他的肉体弥补了无头骑士的肉体，他的铠甲变成了无头骑士的铠甲！无头骑士恢复了原貌，铠甲上的缺口与锈迹不再！只有印在上面的无数张哀号的人脸少了一张。

爱丽丝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但情况容不得她分心，只见那无头骑士挥动手臂，爱丽丝急忙架起护盾抵挡它的无形之刃，但奈何对方的力量惊人地大，整辆马车被它拍得人仰马翻，滚到了数米外。

爱丽丝和韦尔特曼疼得站不起身，突然一道白色的影子闪过——是阿尔比昂感觉到了敌意，向那无头骑士发起了袭击！无头骑士举剑刺击，却刮不破阿尔比昂的银色“铠甲”。阿尔比昂扑上去，将无头骑士扑落马下。她凶狠地抓挠着骑士，但那无头骑士突然释放出一道灵魂洪流冲开了她。阿尔比昂摔在爱丽丝身旁，痛苦地挣扎着，爱丽丝用身体护住她，朝无头骑士一边甩出各种魔法一边喊道：“我是爱丽丝！魔界公主爱丽丝！这个世界造物主的亲生女儿！如果你还是效忠于我母亲的蔷薇骑士，就停止这无谓的杀戮！”

无头骑士的动作突然有了些许动摇，他的身上又无数声音在细言细语，似乎是那些被他吸收的灵魂。但是某种力量还是盖过了那些声音，很明显，他只是个怪物，他挥动无形之刃朝爱丽丝砍来。爱丽丝架起护盾却被弹开，手臂被划伤，鲜血溅到了阿尔比昂的脸上。

阿尔比昂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随后猛地扑了上去，按倒了无头骑士。无头骑士再次释放灵魂洪流，却怎么也冲不开紧紧抓着他的阿尔比昂。

“小阿比，快回来！”爱丽丝想去救她，但灵魂洪流的寒风让她难以靠近。

在灵魂洪流的浪潮中，小阿比的四肢变成了某种利爪，她的虫翼也早被银色物质雕琢成了另外一种生物的翅膀，正不断膨胀扩大。她身上的结晶覆盖面积越来越大，但她仍然死死抓着无头骑士不让他起身，同时转向爱丽丝，说道：

“我……想起来了，我叫阿尔比昂，这个名字，是威塞克斯以前的名字——阿尔比昂岛，主人要我来到大陆上，寻找亚龙人同胞，从狮子们手中夺回本属于他们的阿尔比昂岛……我失败了，我是个笨妖精。但是，谢谢你，爱丽丝，谢谢你保护我，快跑吧！韦尔特曼，跑！”

韦尔特曼没多想，他已经在一旁解开了马与车的绳子，两匹马刚好够他俩逃，他拉着爱丽丝就要上马。

“小阿比！”爱丽丝不愿看着友人在此牺牲，挣扎着，但灵魂洪流的狂风、飞刺的结晶以及韦尔特曼都在阻止她的鲁莽行径，最终还是被扯到了马旁。

阿尔比昂身上的结晶化速度开始激增，甚至蔓延到了无头骑士身上，在自己的脸庞也被银色物质覆盖前，她对爱丽丝露出了无暇的笑容：“我不会忘记你的，你也不会忘记我的，对吧？”

“我不会忘记你……”爱丽丝无助地说道。

他们骑着马沿着原路逃出了森林，爱丽丝回过头，只见天边射出一道银光，一瞬间，这片森林所有树木、所有枝叶、所有泥土、所有河流都被覆盖上一层银色物质，变成了结晶森林。

爱丽丝不知道无头骑士是被封印还是被消灭，也不知道阿尔比昂最终变成了什么样，但是她下定了一个念头：她一定会回到这里的，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