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奥斯特拉希亚昂着头走回自己的房间，正好看见几个女佣从房内走出，手里拿着扫帚等清洁工具，于是有些不耐烦地说：“我说过，我不需要佣人。”

埃尔欣根将军微微低着头说：“距离您想要建立的新社会体制还很遥远，在此之前，人民需要您作为一位公主、一位女王来领导他们，他们才能感到安心。”随后他又话锋一转：“我的盟主，刚刚您完全有机会杀了她，但我在您眼中看到了犹豫。我从未见您犹豫过，您对待拒绝投降的敌人比老练的将军更无情、您对待穷凶极恶的罪犯比冷酷的法官更残忍，而您却在最不该犹豫的对象上手软，您的仁慈很可能会毁灭您和您的追随者。”

爱丽丝没有反驳他，她知道自己或许辜负了将一切希望托付给自己的人，但是，但是在爱丽丝·玛格特洛依德身上，爱丽丝·奥斯特拉希亚看到了自己的“另一种可能性”。尽管对方的存在会被有心人利用，成为扳倒自己的旗帜，但是自己的确又不忍心就这样将对方扼杀。自己和她本质上是一样的，但是经历不同造就了二者的天壤之别，那毕竟是自己，是有另一种走向的自己，她或许在那个名为幻想乡的地方认识了谁、做了什么，而自己亦有可能变成那个样子——那个尚且天真纯粹的自己。

但是若要达成自己的真实目的，必须对自己亦残忍！

“你放出悬赏令了吗？”爱丽丝问。

“放了，通缉令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发往全国，但是由于她和您长得一模一样，所以实施起来会很麻烦。至于那些赏金猎人，恐怕不是她的对手，是否要考虑雇佣‘兄弟会’的人？”

爱丽丝厌恶地说：“他们表面上向钱看齐，实际上背后有第三方操盘，让爱丽丝……玛格特洛依德落在他们手里，只会对我们更不利。我猜，玛格特洛依德会前往安亨，从海尔德兰之门进入萨克森，但她会路过安亨北边一个某个无人敢涉足的森林，那里面有‘某个东西’。”

埃尔欣根将军摇摇头：“我不相信当地这些吓唬小孩的传说，就算是真的，仅凭那形单影只的一骑，就能替我们解决掉她？”

“不要小看‘黑山羊的孩子们’，黑龙索尔伯根不也是仅凭一己之力就杀死了所有‘圣树精灵’吗？让他们愚蠢的后代成为了辛达林之主。”爱丽丝·奥斯特拉希亚露出可怕的冷笑。

埃尔欣根将军叹了口气，提醒道：“时候差不多，该去大厅开会了，恐怕您得面对本地人铺天盖地的流言。”

爱丽丝保持着她那优雅却高傲的笑容：“我早已准备好用来平息流言的另一个流言，他们不是关心伯纳德·琼斯担任总督期间贪污了多少钱吗？告诉他们，伯纳德在任期间贪污的直接金额，相当于阿姆斯特港十年财政收入；而这些年失踪的少男少女，全都是被他的人绑架，卖给了威塞克斯和辛达林。”

埃尔欣根问：“这些不是事实吗？”

“的确是事实，但是参与这些肮脏活动的可不止他一个人，我们还不能对那些与他有勾结的商人下手，至少留下来的那批不行，我们把所有罪行推给逃走的那批，再抓几个本地的‘范例’，将他们的资产没收。这样既能让民众满意，又可以堵上其他企业家的嘴，特别是外国商人，毕竟我们已经‘放过’他们一次了，要是还不肯‘合作’，就算是他们的祖国，也不会阻止我对他们做什么。”

话说另一边，韦尔特曼快马加鞭，终于是逃出了阿姆斯特。虽然路上追兵不断，但好在爱丽丝可以暂时用自己的那张脸震慑拦路的骑士，对于那些紧追不舍的，就用魔法弹击倒。

“没想到您还是位魔法师！”韦尔特曼赞叹，“我以为这只是普通的戒指。”

“魔法并非来自道具，而是自身。”爱丽丝解释，这些都是母亲教她的。

“魔法师越来越少了，这年头魔法师不是在撒拉教院就是在哪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研究禁忌魔法。”韦尔特曼说。

“为什么？”爱丽丝知道撒拉教院，在自己离开前，雪和舞就说要办一座综合性学院，“魔法没有流传开吗？”

“因为不好使，我花三五年学个点火的魔法还不如我买根火柴。更别说现在根本找不着魔法教师和教材。我认识一个朋友，他的爷爷曾经苦苦求一位精灵魔法师教他魔法，那精灵最后答应了，最后他花了六十年的时间终于成为了一位合格的炼金术士，他师父告诉他可以自立门户了，然后第二年，他老死了。除了一大堆看不懂的笔记，什么也没给他的孙子留下。”

爱丽丝想起，自己的老师——魔界天使雪曾经告诉她，魔法需要天赋，没有天赋，就只能拼寿命，花个几十年时间钻研一个方向才能有所成；而爱丽丝自己是天才中的天才，年仅十五岁就精通七元素魔法，更别说她作为魔女拥有看不到尽头的寿命。但即便如此，她也不可能有匹敌军队的能力。或许正是因为魔法的局限和高门槛，才使得这个世界的魔法逐渐萧条吧。

“但是那些精灵们，他们有着无限的寿命，因此有充足的时间钻研魔法，这也是为什么他们的国家能够从第一纪存续至今。哪怕隔壁国家都用上燧发枪了，他们还用弓箭，可他们就是靠着弓箭几次打垮了人类的反精灵同盟。那些利欲熏心的精灵们，他们四处收购宝石装饰他们的宫殿，他们挑拨人类与其他种族之间的矛盾坐收渔翁之利，他们依靠强权逼迫各国向他们交纳‘保护费’。所幸，我们现在有您和瓦萨同盟，虽然……您和您的姐妹之间有点误会。”

爱丽丝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韦尔特曼的期待，自己并非能够带领他们的人，只好转移话题：“从这里赶到勃兰登需要多久？”

“恕我直言，我不建议骑着马车一直到勃兰登，勃兰登王国对于出入境管理很严格，我猜您和您的妖精还没有去勃兰登的护照和签证。但是如果先去萨克森公国就不一样了，从萨克森搭火车进勃兰登就容易许多，我可以……有一些操作空间。”

说起阿尔比昂，这姑娘在从阿姆斯特逃出来后没多久就睡着了，爱丽丝不忍心叫醒她，便让她躺在自己大腿上。但是爱丽丝还不够了解她，也不够了解妖精。为什么妖精要认主？为什么落单的妖精会被抓起来？爱丽丝不知道，但她也不敢问韦尔特曼，因为她担心这会为朋友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等时机合适了再问她本人吧。

马车一直行到天黑，此时已经远远望见另一座城市，但是比起阿姆斯特就逊色很多。韦尔特曼把车停在郊外，独自去城里打探情况，爱丽丝便生了火，与阿尔比昂取暖。

“嗯……我在哪儿？”阿尔比昂睡眼朦胧。

“我也想知道。”爱丽丝无奈地说，即便她清楚这里是尼德兰的境内，但是她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不够多，对她母亲所创造的这个世界……

阿尔比昂从爱丽丝的腿上坐起来，爱丽丝望着她的银发，总会想起咲夜，她相信以咲夜的能力，哪怕遇到再困难的局面也能化险为夷，但是这也不过是她的自我安慰。这是她回到魔界的第一个夜晚，至少她不是孤身一人。

“我能叫你小阿比吗？”爱丽丝问。

“当然可以，爱丽丝。”阿尔比昂亲切地说。

“小阿比，你真的忘记你的主人和他给你的……使命了吗？”爱丽丝问。

阿尔比昂愣了片刻，随后含着自己的手指思考了小会儿，问道：

“什么主人？什么……使命？”

爱丽丝惊愕了，她望着似乎还在懵懂之中的妖精少女，问道：“你今天不是跟我说，你是带着某个使命从威塞克斯来到欧若拉大陆吗？”

“是这样吗？”阿尔比昂戳戳自己的脸颊，“好像……的确忘记了什么？我是从哪来的呢？又要做什么呢？我忘了。”她又露出孩子般的笑容，似乎并不在意自己忘记了什么。

但是这样的笑容却让爱丽丝感到脊背发凉。她想起了咲夜，咲夜失去了记忆尚且愿意去追寻，而且有途径追回；但小阿比……她不仅没有半点努力思考的想法，甚至像得了失忆症一样，记忆还在不断流失！

“没关系，爱丽丝，”看着爱丽丝的表情，小阿比安慰道，“我不会忘记你和我的名字的，我是个笨妖精，但是我不会忘记你们。”

“你说落单的妖精会被抓起来，是为什么？”爱丽丝咽了下口水接着问。

“会被抓起来吗？”小阿比露出了恐惧的神色，“我不要被抓走，我要留在爱丽丝身边！”她像个孩子一样撒娇，虽然妖精本就是永远幼年的种族，至少爱丽丝对幻想乡的妖精的认识是这样，魔界的妖精应该差不多吧。

妖精诞生于自然，最终也将回归自然。

我那时是这样认为的，事实上爱丽丝猜的没错，但她忽略了一点东西——过程。

爱丽丝本想继续问，但很快她听见马蹄声从城市的方向传来，起身望去，是韦尔特曼举着火把回来了。

爱丽丝见他苦着脸，问：“情况如何？”

“不太行，那里早就被瓦萨同盟接管了，瓦萨同盟的士兵会对每个人的身份进行核查，我们几个都上通缉令了，好在我有自己的门道，能带点物资回来，我们今晚只能睡外面了。”

于是三人原地休息了一夜。韦尔特曼出于礼仪，让爱丽丝和小阿比睡在马车里，自己则坚持要在几十米外的地方打地铺。于是第二天早上，爱丽丝就叫不醒他了。

爱丽丝只好和小阿比联手把这样一个成年男人抬进马车，自己驾车继续前进，不过她并不熟悉尼德兰，只能沿着大路继续走。路上来往马车倒是不少，也没有人对他们产生怀疑——以防万一，爱丽丝用兜帽掩盖自己的金发，不过没有戴面罩，那样只会产生反作用。

直到中午，韦尔特曼才醒来，见是爱丽丝在驾车，连忙起身坐到车前：“我亲爱的殿下，怎么能让您屈尊为我牵马缰？”

“你感冒了，休息一会儿吧。”爱丽丝关心道。

“不，我没事。关键在于，您认识路吗？”

“沿着大路一直往西边走，总能走到萨克森，不是吗？”

“很抱歉我没有提醒您，您的方向没错，但是有一段路我们绝对不能去！”韦尔特曼警告道。

“什么？”

“我是本地人，所以我知道，尼德兰的境内有一片没有人烟、连动物都不会去的森林！但历任总督从来不相信那些，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我觉得他们是害怕了，相信我，再勇猛的骑士和冒险家都不会走那条路。”韦尔特曼的表情极为惊恐，仿佛亲眼见过那森林如何吃人。

这勾起了爱丽丝的好奇，毕竟在幻想乡待了那么久，什么鬼神她没见过？于是她问道：“那里面有什么？”

“一个亡灵。”

“就一个亡灵？”爱丽丝心中有些轻蔑，但一想到这里是她从未涉足的土地，还是保持基本的敬畏吧，于是没有说出这句话，而是问：“那我们该绕路？”

“没错，不过还早，那森林在尼德兰边界，我们先往前走吧。”

走了十天左右，他们终于到了尼德兰的一个西部最后一个大城市——安亨，很快就能出境了。韦尔特曼照例前往城市打探情报，等他回来时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那城市没什么人，在战争时人口都跑到阿姆斯特了，即使瓦萨同盟已经征服了尼德兰全境，离乡的难民也还没回来，也不见什么警察，刚好我的一个朋友还在那里，他可以接待我们住一晚。”

爱丽丝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露营了，她随后问道：“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我们不能沿着莱恩河直接进入萨克森公国，瓦萨同盟已经封锁了‘海尔德兰之门’，他们的速度比我们想象得快。明天一早我们得继续绕路。”

爱丽丝进了城，如韦尔特曼所说，这座城市的街上空无一人。不过也没有多少战争的痕迹，房屋规整，偶尔可见亮着的商铺，但是标价都极高，可见物资短缺。自西向东的河流——莱恩河的分支埃塞尔河直穿过城市，河上只有稀疏的船只在摆渡，人们应该是乘船逃到下游的。

没走多远，韦尔特曼就在一座精致的别墅门口停下车，门口一位穿着白色绅士服戴着绅士帽的V字胡男性和一位穿着黑色露肩长裙的淑女正等着他们。

“我尊敬的殿下，请让我荣幸地为您介绍安东·米勒先生和海伦夫人。二位，她正是爱丽丝·玛格特洛依德，神的女儿，那位瓦萨同盟盟主的孪生姐妹。”

韦尔特曼这一通突然的介绍让爱丽丝感到了些许不安，他怎么能就这样把自己的身份暴露给这对陌生人？于是象征性地假笑一下后，向韦尔特曼投去责备的眼神。

但韦尔特曼却眯着眼笑着，仿佛在说请放心。

夫妇二人先后与爱丽丝握了手，随后热情地招呼他们进自己的别墅。这座别墅外观上并无亮眼之处，但一进去，满屋子的艺术品让爱丽丝应接不暇。

玄关挂着的，就是一幅印象派画作，上面画着某处的田园风光。而走进客厅，同样的印象派画作更是遍布于此。除此之外墙上还挂着一颗鹿头，下方摆着一对猎枪。

“是我把文森特介绍给他们的，他们非常喜欢他的作品。只可惜文森特现在不在尼德兰，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据说他现在过的不好。”韦尔特曼说道。

“可怜的文森特，”海伦夫人遗憾地摇摇头，“若是我们知道他在哪儿，我们不会吝啬资金以资助他。”

“我的夫人喜欢他的画，但是我更喜欢克劳德先生的，”安东苦笑着说，“不过克劳德的画大多被那些精灵们买去了，我这里没有他的作品。”

“米勒夫妇曾经考虑把北边那森林改造成公园，只可惜，你知道的，那里有一些不太干净的东西。”韦尔特曼戏谑道。

“别挖苦我了，韦尔特曼，”安东先生说，“我们还是聊一聊尊敬的殿下接下来的安排吧。”随后他将目光投向爱丽丝。从一开始爱丽丝就很难加入他们的话题，但安东先生似乎是注意到这样有失礼节，便主动将话题引到这边。

“感谢你们今晚能收留我。”爱丽丝诚恳地道谢。

“哪里的话？我们又不是那些无良商人，听到殿下的军队开来后，就急匆匆地往外跑。这座城市需要我们，等人们都回来了，我们打算出资在这里造一些景点，毕竟这里与邻国接壤，是个发展旅游的好地方，不是吗？等一切结束了，您一定要回来这看看。”

“我有些好奇，为何这位‘殿下’要前往萨克森呢？”海伦夫人投来了敏锐的视线，似乎韦尔特曼并没有将爱丽丝如今的窘境告诉二人。

“这是政治机密，”韦尔特曼替她开脱道，“而我只是荣幸地被她选中，送她一程罢了。”

爱丽丝都听得出来，韦尔特曼的谎言很不靠谱，但凡夫妇二人向附近瓦萨同盟的骑士求证一下，或者看到了从阿姆斯特送过来的通缉令，她的身份就会暴露。幸亏韦尔特曼与二人的关系似乎很好，她只需要在这里住一晚，明天一早她就会走。

“时候不早了，”韦尔特曼说，“麻烦为殿下安排一间寝室。”

“没问题。”海伦夫人起身就去招呼佣人。

“我和小阿比睡在一起——小阿比呢？”爱丽丝突然发现，小阿比不在自己的身边。

“谁？”海伦夫人问。

“我……我的妖精。”爱丽丝起身四处张望。

韦尔特曼突然反应过来：“噢，我的天呐，她刚刚没下车？”

爱丽丝急匆匆地冲出别墅，打开门，迎面就看见了一群骑士堵在门口。那些骑士看见她的脸，愣了一下，但下一刻，爱丽丝就用魔法击飞了他们。

“安东！这是他妈怎么回事？！”韦尔特曼质问道。

“我很抱歉，韦尔特曼，今早上你们的通缉令就送过来了，”安东眉头紧皱，充满歉意地说，“我们不可能触犯法律收留你们，他们会没收我们所有资产，请你理解。倒是你被她骗了，她居然敢冒充伟大公主的孪生姐妹，我们都知道，‘她’只有一个亲生女儿。自首吧，韦尔特曼，我会请律师替你辩护。”

爱丽丝刚击飞了几个骑士，又有一队人马闯进庭院，韦尔特曼趁机翻窗子跳了出去。爱丽丝则操控庭院的树枝快速生长，围起一道栅栏封住庭院，自己则飞了出去，穿过枪林弹雨，落在韦尔特曼的马车上。韦尔特曼已经上了车，话不多说，他鞭打马匹逼它们疾驰。

爱丽丝翻进车内，却发现阿尔比昂也不在这里，“他们把她带走了！”

“我的公主啊！现在没时间顾及那妖精了！”马车急速前进，爱丽丝回过头，追兵的马显然更快。爱丽丝架起法罩挡下从后面射过来的子弹，以手指射出魔弹还击。这些魔弹没有杀伤力，只能将人击落下马。

“街道被封锁了！前面全是警察和骑士！”韦尔特曼叫喊道。

“别在意！往前开！”爱丽丝一边劝韦尔特曼冷静，一边开始专心施法，她要使用风元素魔法将整辆车都抬起来，跨过敌人的封锁，但是那样会非常消耗体力，用了之后自己恐怕没有余力对付追兵。

“小心！另一边有东西冲过来了！”对面的骑士突然开始骚乱，霎时，一个银色的物体突然从巷子里冲出，将整条封锁线上的骑兵都撞飞，随后拦在了爱丽丝的马车前。

爱丽丝看清了那东西，那不是别人，正是阿尔比昂，但是——

阿尔比昂的身上被某种银色的物质覆盖，背上的妖精翅膀更是变成了钢铁之翼，她那银色眼眸紧盯着爱丽丝，警戒地望着他们。爱丽丝没有多想，向她伸出了手。

“小阿比，快上来！”

但阿尔比昂无动于衷，只是立在原地，呆滞地望着她，问道：

“你们……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