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爱丽丝醒来时，自己正在船舱的吊床上，身旁的一位白发妖精少女正看着自己。

“有人发现你抱着一团浮木漂在海上，就把你捞了上来。”妖精少女说。

“你是谁？”

“我叫阿尔比昂，来自威塞克斯。”妖精少女回答。

威塞克斯，似乎是个陌生的地名。不过当下爱丽丝没有时间思考这些，她朝阿尔比昂问道：“只打捞上来我吗？”

阿尔比昂摇了摇头，回答：“我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我一直待在这船舱里，没出去过。是好心的安德烈在甲板上看见你，叫来水手捞你上来。周围都是一片干净的海，没有其他东西。”

爱丽丝只感觉脑袋嗡嗡，她不禁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难道同伴都……她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于是冲了出去，路上她穿过水手们的走廊，水手们样貌各异，有些居然长着狮子头、有些长着翅膀……但大多都是人形，都穿着不规整的粗布衣服和皮靴，有些戴着眼罩，嘴里嚼着烟，都忙着搬运货物。爱丽丝中途被什么东西绊倒，低头一看，居然是一只只有半米高的鼹鼠人，鼹鼠人骂她不长眼睛，随后摸着墙壁捡起货物走开了。看见在船舱内横冲直撞的金发女士，有些朝她吹着口哨、有些只是扫了一眼便继续手上的工作、有些则皱着眉盯着她。这船舱的布局极其原始，但作为货船也不小。透过船舱走廊的窗户，爱丽丝依稀看见了外面的景色——与刚刚她所见的已经大不一样。

没有血红的天、没有红色的海、也没有什么可怕力量和大地的惨状。只有一片辽阔的蓝色海洋与青色的天空。

等她来到甲板上，她看到了甲板上忙于卸货的船员，以及不断朝这里靠近的陆地港口。不过这港口并不现代化，反而有着浓浓的中世纪风格。港口上水手们忙碌地工作，同时不远处聚集了大量客串，一群衣着华丽的人正挤在那里排队上船。

“我们要到尼德兰的阿姆斯特了。”阿尔比昂跟了上来，与她一同凭栏而望，“虽然我听说这里正陷于战争，但是有主人的任务，我也只能来这了。”

爱丽丝没有听她说话，她还处于震惊中。刚刚她所看见的魔界正处于一片死亡的荒芜中，但是现在——这里究竟是哪里？是外界？还是魔界？无数疑问萦绕在她的心头，但是很快，阿姆斯特的风景又暂时使她平静。港口建在一条河流的出海口处，河的两边是贴着河水的低矮红顶房屋，无数商户开在港口附近，不过不知为何都暂停了营业。还有无数飞艇从远处起飞越过港口，朝着海的彼岸进发，在天空中形成了一道壮丽的飞艇群。长期窝在幻想乡的爱丽丝从未见过如此规模的城市，她只在书中读到过外界那些豪华壮丽的大城市，但从未亲眼目睹过。如今身临其境，竟然让她暂时忘却了心头的一切不平。

“这里可是不亚于威尼托的大港口，只可惜最近挺冷清的，”见多识广的老船员也走过来说道，“你们来这挑的可不是时候，瓦萨同盟就快攻陷这里了，那些权贵都忙着收拾东西跑路，不过只是少数，大多数人类都忙着欢迎那位公主的到来呢。这只妖精是你的吗？”

爱丽丝听见老船员的询问，转过头，却看见阿尔比昂慌张地向她使眼色。爱丽丝愣了一下，随后答道：“嗯，没错。”

老水手打量着爱丽丝的穿着，点着头说道：“难怪，女士。你穿得这么好，一定哪家的大小姐吧，独自一人出来可要注意安全，我对我的水手们管得很严，不会允许他们对淑女不敬。”原来他就是这艘船的船长。

“看见那艘船了吗？港口上最大最黑的那艘，帆布上还画着一只章鱼，”船长指向远处一艘大船，眼中有光，“别看它老，它可是尼德兰总督伯纳德的御用船，名叫‘飞翔的伊比利亚人’号，是我们所有水手的梦想，当然，威塞克斯和勃兰登的铁皮船也不错，但是我更喜欢那艘。以前伊比利亚也有不少这样的船，但如今都卖给那些狮子了。不过尼德兰的总督，伯纳德，他是个海人混蛋，他就应该和他那章鱼触须胡子滚回他的海沟里。前些日子他的军队连连战败，情急之下他居然决堤水淹敌军，结果瓦萨同盟的军队抢占了高地，他的水淹的全是自己人和平民，大量难民涌进首都阿姆斯特，你瞧，前面街道上乌压压的一片全是要饭的！”

“船长，”爱丽丝终于开始发问，“请问，今年是多少年了？”

“多少年？你是说年份吗？今年是第五纪三百六十年，你睡糊涂了吗？”

“第五纪？那是什么意思？”

“我又不是那些研究纪年法的学者，哪懂这些，只知道每次发生大事后，就会重新纪年，比如第五纪就是以‘她’上次显现于人间，降下神谕开始的。”

“‘她’？”

“你在问什么？别告诉我你不曾听说过‘她’？难道你是那些呆板的勃兰登人？我们众生的母亲、这个世界的造物主、慈爱的、无所不能的、用任何赞美之词都不足以修饰她的唯一的神。我们不会直呼她的名，她有太多名字了，我们生活的大陆——欧若拉就是以她的一个名字命名。”

听了这话，爱丽丝终于确认了。她终于搞清楚了现状，现在她确确实实就在魔界，不过魔界人不会甚至不知道这个称呼。欧若拉，正是她的母亲——神绮无数个名字的其中一个。

不过船长对这位女士丧失了兴趣，转而去指挥他的水手们了。很快，船只靠岸，爱丽丝走下了船，正式踏上了她母亲所创造的土地。

但是之前她遭遇的究竟是什么，她还需要进一步调查，在此之前，她只能祈祷自己的母亲会保佑他们。

“我还没问你的名字。”阿尔比昂追上来，紧紧跟着她，似乎是不敢落单。

爱丽丝刚打算说出自己的名字，但是一想到对方很可能听说过那位“魔界公主”，就犹豫着是否要开口。不过她离开魔界已经一百多年了，虽说她不知道为何魔界的历法说是过去了千百年，但是说不定人们早已忘却那位公主呢？更何况，就算他们记得，也只会把她当作一个同名的少女罢了。

“爱丽丝·玛格特洛依德。”她特地加上了姓。与名不同，姓是她在幻想乡为自己起的，这么看两者的职能反转了。

“爱丽丝？你居然叫爱丽丝？”阿尔比昂惊讶地说，“与那位公主同名！而且，你和她一样留着金发呢。”

爱丽丝猜到了这个结果，她很欣慰，看样子魔界的生灵们还没忘记自己，只不过没想到自己就是那位公主。但是无妨，提前暴露身份的话恐怕会引起不少麻烦，在此之前还是先尽可能了解这个阔别已久的世界吧。

“你是妖精，对吗？”爱丽丝问道。

阿尔比昂有些惊讶于爱丽丝的问题，但是还是回答了：“没错，我是妖精阿尔比昂，这个名字是主人为我起的，她说……这个名字的寓意是什么来着？不好意思，我忘了。”

爱丽丝记得，自己在离开魔界前，还没有妖精这个种族，倒不如说那时候就没什么种族，就连人类都还没有，只记得母亲在某处种下一颗大树，用于照亮魔界，那时候魔界还没有太阳，靠着圣树的亮与熄形成昼夜。随后母亲创造了梦子等“魔界人形”，兼任护卫与女仆，还有精灵、天使等种族。后来圣树上也长出了精灵，创建了魔界第一个国家。不过在爱丽丝十五岁的时候，她就离开了魔界。

“说起来，你说你有主人？”爱丽丝问道。

“没错，每一只妖精都会有主人，我们会在诞生之后认我们见到的第一个人为主人，直到永远。我也是带着主人的任务来到欧若拉大陆，我记得是……嗯……忘了！”阿尔比昂无邪地笑着。

看着阿尔比昂这样子，爱丽丝有些无奈，继续问道：“你的主人在哪里？”

“她死了。”

“什么？”

“没错，她死了。我只记得这个，其他一概不记得了。不过，能否请你别把这些事告诉别人吗？别人问起，你就像刚刚那样，说你是我的主人就行了。”阿尔比昂恳求道。

“可是，我不想收什么仆人。”

“当然不是真的，我们妖精一生只会认一个主人。但是如果有落单的妖精被发现，会被抓起来的！我可不想被抓进去，所以，求求你，暂时当我名义上的主人，好吗？”看着阿尔比昂纯白的瞳孔，爱丽丝无奈地答道：

“好吧，不过只是名义上的，直到你想起来并且完成了你主人给你的任务。”

“好啊！请问有什么能为您做的吗？”阿尔比昂激动地问道。

爱丽丝捂着头，感觉自己又收了一个麻烦，她望了望周遭的城市，说：“那就先为我介绍一下这个城市的情况吧，我记得是叫阿姆斯特。”

“好的！来之前我已经做了功课。阿姆斯特是尼德兰共和国的首都，也是欧若拉大陆上最靠近东边的威塞克斯王国的港口——”

“我听到有人在介绍我们的城市。”就在这时，一位醉醺醺的本地人朝着爱丽丝走来，对她行了个脱帽礼。那男子留着“V”字形胡须，穿着一身皮革制服，胸口的口袋里放着一朵郁金香。“这位女士一定是第一次来阿姆斯特，不必听愚昧的妖精讲解，在下可以充当您的导游。”

“你是？”

“在下名叫约翰尼斯·海克·韦尔特曼，是土生土长的尼德兰人。没有人比我更熟悉我们的城市。”韦尔特曼摇头晃脑地说道，但这反而激起了爱丽丝的警觉。

“我没有钱付你导游费。”她试图打发对方，“我刚遭了船难，现在身无分文。”爱丽丝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确身无分文，别说钱了，她连人偶和那本母亲送给自己的魔导师都丢了。自己身上最有价值的东西就是手指上操控人偶引线的魔法指环。

“只是好心为您引路，女士。伟大的公主即将莅临此处，愚蠢的权贵和贪婪的外国商人都已经逃之夭夭，那‘粘稠的伯纳德’也已经坐上他的古董船逃向了大海，留下来的都是有良知的人。那些来自勃兰登和威塞克斯的公司几乎垄断了本地人的产业，勃兰登人在我们的土地上修铁路，狮子们在我们的上空翱翔。或许他们给我们的城市带来了繁荣，但那些都是暂时的，伟大同盟的军队一到，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就逃回了他们该回的地方……”这尼德兰人一说起话来就夸夸其谈，但爱丽丝倒是听得津津有味，这些情报还是值得记下来，但她还需要知道更多。

“那好，那你究竟想从我们身上获得什么呢？”爱丽丝歪着脑袋问。

“好问题。”韦尔特曼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如果我没猜错，您来自威塞克斯，我的女士，您的口音非常正统。而且您的身份还不低，虽然你没有狮子的耳朵。”

爱丽丝刚想否定他，但看了看阿尔比昂那清澈的目光，她只好答应道：“你说得对。”

“我是做丝织品买卖的，所以看得出来，您的衣服材质只有贵族才穿得起。不巧的是，我的原料供应商刚刚乘船跑回了威塞克斯，我现在没生意可做，所以我想打听一些来自威塞克斯的情报。”

爱丽丝则说道：“我不太想提起那里的事，你知道，我可不是愿意才会来到这战场国，所以只能是因为我在那里经历了更糟糕的事。”

“我懂，”韦尔特曼狡黠地点点头，“贵族间的斗争总是残酷的，商场也是如此。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可以资助您。”

“不了，我暂时不会考虑回去，我在大陆上有认识的人，打算去投奔她们。不过我还是希望由您暂时担任向导，至于你想要的情报，就问问我的仆人吧。”爱丽丝低头望向阿尔比昂，阿尔比昂点点头，看上去胸有成竹。

韦尔特曼拍了拍手：“很荣幸为您效劳，女士。”

韦尔特曼叫来一辆马车，开始载着她们巡游这座城市：“想必您已经听说了，伯纳德的军队在城外节节败退，甚至毁掉堤坝想淹了伟大的瓦萨同盟军，但是‘伟大的公主’、‘北境的女王’、‘铁三角的盟主’已经提前占领了高地，愚蠢的伯纳德害死了不少我们的同胞。伯纳德根本不是我们尼德兰人，他是个肮脏的海人，长着章鱼触手般的胡须，身上散发着海产品的腥臭味，他本是个水手，居然被那群权贵们选为了总督！简直就是侮辱！幸好他刚刚已经滚蛋了。还有那些伊比利亚人，他们的国家早已经不复往昔，却依然想着蚕食我们，最好跟着海人一起滚回大海。”

马车行至城市深处，运河遍布城市，穿过一条河又见一条河，相互交错。远处几座风车屹立，看到那些风车，韦尔特曼不由得感慨：“如果要说是什么养育了我们这些聪明的尼德兰人，一半是这些运河，一半就是风车。我们国家的大量土地都是依靠风车才从海洋索来的。不过这也得谢谢那些古板的勃兰登人，风车居然是他们发明的。但是这并不代表我会喜欢他们，他们的幽默感就和威塞克斯的美食一样匮乏。”即使是介绍城市风光，韦尔特曼的嘴上还是停不下对其他民族或特定人物的嘴炮，在阿姆斯特逛了一圈，他几乎把所有国家都骂了一遍。不过这反倒让爱丽丝放心下来，这说明他只是一个淳朴的本地人，而不是油嘴滑舌的企业家。

靠近出城的位置时，爱丽丝看到一大堆全副武装的骑士举着三色旗从城外涌进来，道路两旁的民众爆发出竭诚的欢迎。

“噢，时间差不多了，下车吧二位，这可是不能错过的历史性一刻，我在城门口附近的酒馆等你们。”韦尔特曼牵着爱丽丝下车。爱丽丝向他道谢以后，他付了马车夫几枚铜币，随后摇摇晃晃地就要朝着酒馆走去。

“难道，这是你们口中的‘瓦萨同盟’的军队？”爱丽丝追问道。

“没错，等有空我会为您讲述瓦萨同盟的构成，接下来，您只需要瞻仰那位伟大的公主的真容就行了。瓦萨同盟是要将人类从其他种族压迫中解放的仁义之师，实现众生的平等。所到之处，人们都会像这样夹道欢迎。他们抵达这里，就说明他们成功占领了尼德兰全境，那位公主即将为尼德兰带来真正的繁荣。”

“你不瞻仰吗？”爱丽丝问。

“很遗憾，我很想去看，但是我还有些私事要处理，就不奉陪了。”韦尔特曼又行了个脱帽礼，匆忙地离开了。

爱丽丝与阿尔比昂挤在人群中间，负责开路的骑士穿着华丽的板甲，举着三种图像拼接而成的旗帜，整齐地向前行军。他们训练有素，没有伤害或劫掠百姓，而是高傲地抬起他们戴着头盔的头，在他们的身后，那位“伟大的公主”骑着白马走进城门。

云层密布，阳光从云层间射出，洒在那位公主的银色铠甲之上，也照耀在爱丽丝的身上。

人群向她掷出鲜花与色纸，她沐浴着民众们的欢呼与日光，注视着前方。

而此时，爱丽丝也终于看清楚了她的样貌。

阿尔比昂看见她，也有些不敢置信，不断地朝着爱丽丝的脸与对方的脸来回张望，但事实就是——两位爱丽丝长着一模一样的面容！

亮发在那神光之下形如锦绣、色如黄金，而她的容颜也如她的母亲为她雕琢的那样高洁动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但是她的眼神却坚定与平静，毫无一丝阴霾，似乎没有将目光止步于此，而是投向了更远的天际……

民众呼喊着她的称号与名字：“我们伟大的公主！‘她’的女儿！北境的女王！瓦萨同盟的盟主——爱丽丝·奥斯特拉希亚！”

听见民众的呼喊，她收回了遥思，转而开始微笑着扫视着人群，很快，她注意到了人群中那与自己宛如孪生姐妹的另一人，但她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并没有多余的神态变化，随后冷静地在爱丽丝·玛格特洛依德身前走过。

这是命运的相逢，“我们”的初次会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