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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蚀(二)

第二天一早,猿田彦就带着自己从伊势带出来的人,原路返回。

三具尸体随着木车的颠簸微微滚动,其余约莫二十人沉浸在宁静而又祥和的虫鸣鸟嘘之中。只剩下泥土收缩又弹起的微声在树丛摩擦之中细语。

领头的猿田彦一旁,原先持弓的年轻人正紧紧跟在一旁。

“受轻伤12人,重伤1人,无人残疾,死亡3人,出云地区支援257人,受轻伤184人,重伤11人,残疾4人,死亡22人。”

猿田彦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安静的注意着一切山林中可能的异样。

“俘虏一共2167人,其中轻伤933人,重伤312位,残疾77位,地方贵族132人,除4人死亡,1人自杀外,没有除了轻度擦伤以外的伤亡……”

猿田彦突然在一处弯道处站定,打出手势。

全队应势停下,安静的等着继续行进。

不远处,传来树丛被挤压的声音。

所有人冷静的立在原处,在沉默中备好武器。

一时后,似是看出了什么端倪,断裂声朝着山下走去。

“走吧。”

推车人重新抬起车把,其余人收起武器,继续在沉默中行进。

“大田,继续吧。”

猿田彦扭头向后瞟了一眼,年轻的男人继续开始汇报。

“出云人斩首共1724,另有尸体3727具,按照各组头清点,均不是我方成员。”

“此行伊势人共22人,按照汇报一共杀死177人,击伤敌人一千有余。”

猿田彦长出一口大气。

“好样的,诸位。”

队伍的步伐比起刚才明显轻快许多。

“我不在的时候没有和出云人起冲突吧?”

大田嘴角微微翘起。

“没有,大哥。”

“嗯……”

猿田彦回头望向末尾的木车,之余三具毫无生机的肉体。

目光越来越远。

“俘虏呢,大国主的人要走了?”

“是,全部,包括受灾的民众,一并被带走了。”

“……”

“我能问下他们会发生什么吗?”

其余17人一并望向这方。

猿田彦的目光顺着山坡重新看向前方。

“你们……还记得少彦名说的话吗?”

人群中段,一人举手示意。

“不用向他们留情,头儿。”

猿田彦止步,回头看着队伍的诸位。

“嗯,对,现在再想想,对于那些因为残废,重伤而‘没用’的人,最有用的用途,能是什么?”

细风由山涧迎山而上,队伍的讨论声穿插于叶枝摩擦声之中。

一会儿,队伍中的人纷纷投来疑惑的目光。

“我换个说法,没用的杂草平常会用来干嘛?”

队伍沉默多时,似是有人已经得出了答案。虽是可怕,但随着低声絮语,所有人都不得不得出这个可怕的答案。

“嗯……对,有人已经明白了。”

随着猿田彦重新踏出步伐,队伍再度前进于山林土丘之间。

“就像……你们所想的一样,所有没有用的人都会被赶到丹波山附近吧,是哪我也不知道。”

大田沉默了一会儿,似乎艰难地吞咽下诸多情绪。

将人群当做牲畜,又是到山林附近,唯有祭祀一种用法。

众人哑然。

“……所以记住了,以后不要和他们起冲突,明白了吗?”

伊势并非像是出云一般有如此整齐规密的管理,只不过是一群土著各司其职,恰好居住在同一个范围里罢了,在他们开来,差不多就是原始人一样的感觉吧。

也正因如此,伊势才更经不起战火的冲击,这也正是一行人要听从号召的原因。

只不过最开始只是猿田彦一人罢了。

“好,过了白猪山也就快能到达平地了,加把劲。”

“哦!”

落叶顺着起伏不定的山风飞舞,在枝杈和兽道间嬉戏打闹,转而又袭向无垠天空。

气浪蒸腾的远方,炊烟于平原之上如斑驳星光,缥缈而闪烁。

虽说路途并不平坦,但从出云到伊势周边并不遥远,约莫七天,队伍就从白猪山的山林之中移动到了地势渐缓的平原地带。

伊势诸多散落的小村小楼,顺着从山间奔流而下的溪流而排布,村外大片的荒地草木之间依稀可见整齐的小田,远方的河岸上停靠数艘船只,依稀有几个黑点在码头上蠕动。

虽说是之前已有许多村户靠着自己的手艺得以迁至出云,但终是留下了大部分人依旧生存在这片土地上。

在最靠近西北方的荒原之中,一栋小屋兀自的破败于杂草之间,这就是一群人的起点与终点。

“就到这儿吧。”

一个手势,推车的二人停下脚步,将木车就近停在一旁破败不堪的柴堆旁边。

“剩下的事情就由我来做吧,大田,去通知他们的亲属和祭司。”

“好。”

“余下的人,辛苦了。”

众人卸下了肩上的重担,在一片欢声笑语中道别。

一阵寒暄之后,只剩一屋一人。

“先看看他们的情况吧……”

猿田彦没有理会远去的人影,在风中自言自语。

……

破布凌乱的裹在僵硬的肉块上,轻微的按压就会渗出少许浓液,虽说按照少彦名所言,用干草香料堵住了口鼻等孔洞,将内部的绝大部分器官都已经去除,但就算只是一具外壳还是难以避免腐败的产生。

多余器官的焚灰也已经塞回去了,但愿没什么人再念叨之类的事情。

三者死亡时间相距甚远,但好在其余两具年龄比较大,处理的也及时,情况就好了很多。

左边,年龄最大的那位,应该是叫七郎。原本是东边最好的渔夫,翻过伊势三山逃难而来,使得一手好鱼矛……

兄弟和妻儿全部死于西边的混乱……自己死在伊吹附近的山脚,据说是捉了魔一般独自追击敌人……

中间的,身材最魁梧的,是南边一家猎户的长子,擅长陷阱与飞矛,一家人从一开始就居住于山上,因为妖怪活跃才下山逃到这里。

家里应该还有一母一妹,亲戚已经离开前往出云,父亲在离开时就已经病重了,他是为家里寻药才跟来的。

在木曾山附近跌落,按照同伴的说法……就是为了寻药。

右边的,也是年龄最小的男孩,是一个孤儿,父母死于山妖的袭击,尸首无处可寻。擅长侦查,很会爬树。

夜晚袭击时为别人掩护,死在意外出现的野兽口下……

本不应该如此。

从一边飞来的枯叶擦过脸颊,微微刺痛。

父亲,母亲,我做的真的对吗?

从海洋上漂泊而来,在这种完全不知何处的地方接替您的名字,又做出这种决定……

您的养育我永生难忘,大田也在这几年之间成长为优秀的人了,看看这里的人,稳定,和谐,安详。

这是一片好地方,对,尤其是对于未来的出云来说,但至于这里的民众,迟早有一天会变成那个最差的结局吧。

人类和建国就是这种无聊而又无奈的东西。

让我的自私背负起一切吧。

……

……再去看看屋子吧。

……

在阳光下,泥屋瘫在小小的荒地中央,屋顶上的干草被吹去不知何方,空有屋梁悬在顶上。周围野草被人踩出一条条新鲜的土路,简单的篱笆和木刺上,树枝已经出叶冒芽。

随着山风,木门吱哑作响。

猿田彦刚想推门入内,摇摇欲坠的木门失力地倒在地上。

远比当大国主打手的条件糟糕太多,但趁早远离他们的权利斗争,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屋内,刺眼的阳光照在干草床上,墨绿的苔藓顺着墙角而上,木盘,木桶之上已经长出蘑菇,斑点状的菌落如同夜晚的星光。

就和以前一样……

当初刚获得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决定要一个人居住在边界上,至于是想要离人群远一点,还是为了能方便挡住可能的狼群和妖怪,现在早已遗忘。

顺手抄起门边破箱里满是灰尘的短弓。

可能是临近海边,弓臂开裂,上次涂抹的狼油已经结块,放松的弓弦已经老化,之间还留有少许蛛网。

……抽时间得去弄一下。

不知道那户会制弓的人家是否还好?若是没有好弦可能还得跑山林一趟吧。

累了,累了。

还有铁器的问题,周边大概是没有像样的铁材了,靠商人买吗?还是要去试试用黏土呢……

……还没有到能休息的时候……

……动起来吧,还有好多事情堆着。

……走吧。

……

伸了个懒腰,松了松身上的衣服。

猿田彦抬头看向湛蓝的天空,如是想到。

次日晚,火光在破屋不远处飘摇不定。

三具尸体排列在一边,女人携着小孩,哀嚎声引得悲风连连。三人前,几位老妪带着不同的面具,衣裳凌乱,手舞足蹈,口中振振有词,似是哀鸿野啸,似是求情于天。忽而下跪亲吻大地,忽而撕扯胸口似是快窒息而亡。

夜愈深,火光愈是刺眼,阴影愈是狂乱,混沌。风草引得火舞,人影唤得虫离,三具尸体拖着闪烁的尾影直指天闪海呼的远处,唤得是鬼魅现影,唤得是出世流星。

原先各方离开的十七人,现在重聚至此,全副武装地站在一边,肃穆如林,背后,大田箭在弦上,沉默,警惕着周围的一切。

所有人的背后,面朝大山一头,枯草断枝的肃杀之景中,一人持刀而立,在风草相应中,细微传来皮革摩擦,虽背朝火光,却依旧有烈火于瞳。

身旁,斑驳中伸出几根手指,接着是腐烂的肉体蠕动而上。无神的目光下又有哭嚎与憎恶袭迫,升至半途的腐烂肉块被撕扯而开,液体与纤维连出长长细丝,恶寒变成闪光,顺脊椎而上,却又在火光飞舞间消失无踪。

“……你……是你!”

空洞的口腔中冒出几个咕哝。

猿田彦一言不发。

原本寂静的山林之中,哭魂野鬼似山鸣海啸一般出现,树根下,山石旁,远处村落的田地,破屋的土墙之上,但从身后众人中央伸出皱襞空洞的双手,也未能引得他们一丝分心。

甚至没有影子。

他很明白为什么。

鬼魅穿过人的身体,一路留下液体与碎块。一个挤一个得,越靠越近。

骨头的碰撞声,肉体的撕扯声,泥土的变形声,草木的摩擦声越来越密。

终于,恍惚间,有一根骨头触及猿田彦微微发光的脚踝。

转瞬之间,微光闪过山野,一切一扫而空。

“……其神而唤……佐世而眠……”

撕舞着的老妪同时吼叫而出。

“生者勿入……死者请归……”

声音回响于山林,沉浸在撕心裂肺般的无言痛苦中,直至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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