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蚀(一)

战场上,硝烟弥漫。

一旁的树丛中忽的窜出几个身影,似是追逐而去,远处,刀光映着火明,鳞次栉比奔袭而来。

细看而去,追逐者貌似只一人,逃亡者却如鸡飞狗跳般逃窜。

“可恶!”

末尾的被逐者前脚猛地一躲,身子急止在原地,颤抖的双手伸向腰间别着的短刀。

“……”

逐者不漏声响,风驰电掣般进入身怀。还未等被逐者有所反应,肩至心窝猛地一窜,当即使拔出短刀的双手失了力量。随即膝顶借着冲劲儿,失力的肉体翻滚着飞去一旁。

借着未稳的重心,旋身躲过远方射及的流矢,拔过身旁的半断长矛狠狠扎入地面。木柄泛着断裂声弯曲着划出砂石轨迹,随即又向前裹着尘雾飒飒而起。

一时间,只剩沙尘笼罩后方

“怪……怪wu……”

还未等前面人惊叹完,断矛飞出尘雾的刹那,又有两人被飞出的石子儿击中后脑,失神坠去。

随着后方人数逐渐减少,身着皮甲的领头者解开衣钵的双手慌张起来,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显然这并非是他想象中的战场。

“你……你,们,快,快,快拦住他。”

顺着领头人的意思,护卫二人只得停下脚步,一刃一矛架持,待着后者来到。

逐者正面而来,矛头先出却被侧身闪过,紧接着其顺着矛头向下的态势猛地一砸,原本笔直的木柄带着矛头狠狠扎入地面,矛者始料未及,近身一边的手掌未得用力,本就要打直的木柄一头以地面为支点霎时弹起,精准的合上了其惊讶而微松的下巴。

另一头,刃者挥刀而至,逐者借打棍之力,右手甩向身后,白光一闪,泛红的长刃从逐者后腰夺隙而出,直打得刃者虎口刺痛。刚得相拼的刀刃微微向后,同是向下的手肘发劲,原本紧握于刃者手中的白刃生是被撕扯而去。逐者旋刀至正握,未等得刃者想好下一步,袭眼的刀身却已落到脸上。

听得身后二者倒地,还未待得领头者拔出尖刀,长刃便从身后袭掠而出,准确的切开了皮甲的链接之处,一个趔趄,便被至腿的皮甲绊倒在地。

领头者从地上撑着跪起,大脑尚未从天旋地转中清醒过来,抬头只见得逐者就在身前不远处静静的看着此方。

“饶……饶……”

话语刚落,身边就传来兵刃落地的声音。

“……”

逐者安静的盯着此方,又抛来刀刃。

明显是在嘲讽。

落花流水,丢盔卸甲便罢,千人之上的领袖怎能接得如此侮辱。

领头者双腿颤抖着立起,手握长刃。死死盯着平静的一方。

阳光从灰烬与硝烟中投下,早已通红的双眼从刺眼的面庞中闪过,坚实而布满伤疤的臂膀不像有一丝行动的意思,活像一尊雕像。

对方根本没有把自己当成有威胁之人,这才是莫大之侮辱。

“你!……你!……”

上气不接下气的愤怒伴着急切的心跳蒸腾而上,在血液中重新聚集成无语乱比的羞愧与力量。

随即,踏石而出。

“啊——!”

不顾一切的向着对方突刺而去。

但也仅限于此。

身影闪过尖刀,布满血灰的手掌将剑刃锁在身前,借着冲刺时的力量向着领头者腹部发劲。随着一声闷响,领头者的愤怒便渐渐止息下去。顺着松弛的身躯抽出长刃,刀柄随着白光划出圆月,正中于领头者头顶,身躯与头颅应声摊在大地之上。

随即,逐者用短袖抹去长刃红墨,划空一洒,将崭新的白条别入腰后。

从远处赶来的人群慢慢在逐者前停下。

“结束了?”

男人眺望着灰烬散去的战场,向身旁撇去视线。

一旁的人群中跑上一人。身披软甲,身上正背着一把短弓,箭袋中凌乱的插着各种各样的木箭,大气未落。

“除了这里外都正在有序地打扫战场,最后的残部也已经失去力量。”

一旁,几个人正在忙着帮刚刚打晕的几人褪去武装,用草绳捆绑后顺次带走。

逐者轻轻叹了口气。

“俘虏就按照一般情况处置,死伤状况清点完以后告诉我一声就行。”

身后诸人开始有序的动作起来。

“明白。”

没等身边人的命令出口,

“哦对了,”

逐者在阳光下放松了臂膀,舒展着腰身。

“记得告诉大汝……大国主一声。”

身前的阳光扩散开来,笼罩在只剩痛苦与残破的荒原之上。

枯骸半掩与灰烬之下,断矛断箭遍地树起,血肉烧焦的恶心味道在烟霾间游走,散尽。

“结束了。”

未完之焰撩起细烟,伴着风起风落缓缓行远。

“都结束了。”

苇原中国的混沌之时,至此便是新的一篇。

几日后,得知纷争已经结束的众人一齐来到须佐之地,举办宴会顺便商讨以后的事情。

长屋之外,褪去护甲与武装的身影在月下沉默无声,臂膀上的伤口沐浴于和顺月光之下,汗渍留下的白点闪耀在夜晚之中。

身后杯号恍惚中探出一人,悄悄的接近。

“怎么了,喝不动了?”

还未见人至,便先问来由。

“果然啊,我们一群人里就你会在这种时候那么离群。”

大国主在一旁的石面上坐下,手里还握着留有余香的木杯。

身着简单的粗布,也挡不住浅浅漏出的白皙肢体,更别提酒味掀开的衣料在风中飘荡。

“大地界的酒对我来说太淡了,而且我也不喜欢这种活动,”

大国主从一旁探出脑袋,殷红的脸旁散下几根散发,黝黑深瞳看看这旁,又望向月亮。没等他张口,猿田彦夺过其手中的木杯,一饮而尽。

“倒是你,须世理姬那事到底打算怎么办?我没记错还有八上媛在等你吧?”

“啊哈哈……”

大国主苦笑两声。凉爽的夜风从宽松袖下钻入单衣,粗布随之膨起。

“不如我介绍介绍你?毕竟伊势的猿田彦这个名号还是很响亮的,难说就能安排好以后的日子。”

猿田彦原本明亮的脸色黯淡些许,喉咙中似乎还有未彻底散去的酒气。

“都说了,我不喜欢那个名字。”

大国主一下来了精神。

“这么说?你不否认我介绍介绍你的事情了?”

猿田彦狠狠的盯了身旁这位不安分分子一眼,大国主当即息声。

“倒是,你有感觉最近身体有什么不对吗?”

“……什么?”

大国主击拳而出。

“就比如身体力量更强了啦,头脑思路更清晰啦,模糊中能感应到什么东西啦……之类的。”

猿田彦手掌握拳,向月空击而去。

夹杂草叶的微风忽的从拳心爆裂而开,随拳风四散而去。

“如果你说的是这个的话,大概是了。”

靠拳风随便扑开空气之类的事情,估计很长一段是无人能再做到。

不过更值得怀疑的,明显是在这之前,猿田彦根本做不到类似的事情。

“对吧,少彦名说自己最近农作和医药的点子突然就多了不少,我也觉得最近管理间作之类的事情轻松了好多。”

像是数落家常一样,大国主歪着头思考着。

“我的话,不再害怕火焰灼烧,身体能力明显飙升了一个档次,感觉就像有无限的体力一样。说起来也不止一次把其他人甩在后面了。”

“哪来的正常人可以连着作战十多天还和个才休息过的屠夫一样啊……”

“那是士兵的传言。”

当然,这是真的,不过这是后话了。

显然,二者都知道这之中可能已经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现在也不是在意这些事情的时候。

“说回正题,”

猿田彦清了清嗓子,将交叉的双腿放直,换了个坐姿。

“你有事要找我吧,不然少彦名也不会放过你。”

身后,响亮的呼号声震得房梁直颤。

大国主一反刚才随意飘忽的神态,额头冒出浅浅水渍,衣物重新贴合起身体,由上而下。

眼神之中夹杂着坚决与无奈。

在时间呆滞了许久后,才堪堪发出声响。

“你真的……不打算参与之后的事情了吗?”

木杯像是收缩了一下。

“不打算,”

“一点都不。”

月下的沉默如静水无痕。

远处,不知为何突然鸟兽惊起。

“我知道你对于我把你牵扯进这一系列事情感到不满,但……”

猿田彦的手臂明显开始收缩,血液在寒冷的月光下似是在沸腾,不似表情的冷漠。

“就和我们一开始约定的一样,苇原中国一事结束后,我会退出,”

……伊势的所有人就交给你了……

“就算是伊势本地也会交由他人管理,所有的一切都会在你们的控制之下,”

……至于这片乐土的归宿……

“没有必要再浪费口舌了,国主。”

……到底要如何,你选吧……

以前的事情,历历在目。

……今天起,你的名字就是猿田彦……

语毕,猿田彦避开了大国主的目光,再次朝向冰冷的月亮。

“……”

刚才飞鸟兽奔就仿佛完全没有发生过一样。

短暂的沉默后,大国主重新变回了那个玩世不恭的浪子。

“改变主意的话,随时都能来找我,白兔也行。”

起身拍拍沙土,重新向着屋内喧嚣而去。

待大国主走远,屋内喧嚣重新燃至群山,黑暗中缓缓显现出一个身影。

“你不喜欢他,对吧。”

猿田彦脸上的表情显然放松不少。月光安静的映照在尚未冷却的伤口之上,犹如未息的岩浆。

“是,肯定是,就算我不愿意承认。按照白泽的眼光,也一定能看得出来吧。”

虎首鳞身的怪物,从一旁的阴影中走出,湛蓝的鳞片在月光下散发出诡异的光芒。

若是外人见之,必定会吓坏了心胆吧。

但猿田彦显然不会。

白泽在原本大国主的位置坐定。

“你就不怕其他人看见你?”

“不会,不被认可的人,大概是很难见到老夫吧。”

虎首嗤笑两声,鼻中呼出长长的气息。

“还是想回去吗?”

“想,当然想。但大概还不是时候吧,也没有那个条件。”

“毕竟前往西方的路途遥远。”

“大概还找不到回家的路吧……”

沉默再次浸染夜色。

“抱歉,搞这么严肃的话题。”

“小事,你不说也没差。不过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情。”

“……?”

白泽不解。

“我有说起过之前漂流到这的事情对吧?”

“船只失事,然后作为婴儿的你就被捡回来了。”

……

对,对对对,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件事情本身就是有神明在安排的,那为什么呢?我为什么会被丢到这里?如果,我到达这里本身就是为了平定苇原的话,那大国主何必硬要留我?

从被迫握上刀剑的那一刻起,一切就走在了完全超出预料的道路上。

无法脱身。

我何必又得带起这个我根本不知来由的名字和责任?就当做一个杀人的机器不行吗?

若是能不再希冀,倒也能平息痛苦和焦躁。

但握持武器的手感却死死的焊在了手掌纹路之上,就像一柄无形匕首刺入灵魂,无法再作挣扎。

我为什么还能想到那么多事情?为什么还会不断的知道自己不想知道的事情?

阵型,计谋,攻心,技巧,没有一样东西属于目的之外。

首次砍杀时,刀刃精确的从骨骼的脆弱处深入,精准的释放出了内在的事物。一同流淌的还有自己恐惧的面庞。

这些事情,到此都没有为止的原因,大概就只有那么一个了……

虽然已经麻木不仁,但至少我还记得原先的猜想。

知识尚未停止流入,肉体尚未停止成长,有些在精神与灵魂中四处触摸的东西,并未褪去,反而在增长。

在这前方,还有什么未发生的大事。

……

“抱歉,说了那么多没用的话。”

从狂风暴雨的思绪中挣脱而出,猿田彦脸上的悲伤与无助渐渐消退。

“没事,也难得看到你这么自暴自弃。”

“毕竟算是个人。暂时。”

苦笑两声。

什么时候自己会真正变成面前这个生物的样子呢?

怀着对未来的怀疑,猿田彦重新望向月亮。

就像月光一般,从枝丫间重新俯瞰回大地。

“倒是你之前有个事情,老夫很在意。”

白泽打断了面前的静谧。

“怎么了?”

“关于你们变强这件事情……”

猿田彦不解的望着白泽。

“你还记得天狗食月的故事吗?”

“记得,当然记得,你之前讲过。”

“但……天狗原本是不能食月的,他们只是会纵火,吃人的妖怪罢了,”

“之所以是‘天狗’而不是其他什么东西,会是什么原因?”

“……”

“哼……”

“那你……”

还未等得猿田彦说完,白泽便已经在月光中消失。

“……知道什么……”

只余一人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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