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硝烟弥漫。
一旁的树丛中忽的窜出几个身影,似是追逐而去,远处,刀光映着火明,鳞次栉比奔袭而来。
细看而去,追逐者貌似只一人,逃亡者却如鸡飞狗跳般逃窜。
“可恶!”
末尾的被逐者前脚猛地一躲,身子急止在原地,颤抖的双手伸向腰间别着的短刀。
“……”
逐者不漏声响,风驰电掣般进入身怀。还未等被逐者有所反应,肩至心窝猛地一窜,当即使拔出短刀的双手失了力量。随即膝顶借着冲劲儿,失力的肉体翻滚着飞去一旁。
借着未稳的重心,旋身躲过远方射及的流矢,拔过身旁的半断长矛狠狠扎入地面。木柄泛着断裂声弯曲着划出砂石轨迹,随即又向前裹着尘雾飒飒而起。
一时间,只剩沙尘笼罩后方
“怪……怪wu……”
还未等前面人惊叹完,断矛飞出尘雾的刹那,又有两人被飞出的石子儿击中后脑,失神坠去。
随着后方人数逐渐减少,身着皮甲的领头者解开衣钵的双手慌张起来,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显然这并非是他想象中的战场。
“你……你,们,快,快,快拦住他。”
顺着领头人的意思,护卫二人只得停下脚步,一刃一矛架持,待着后者来到。
逐者正面而来,矛头先出却被侧身闪过,紧接着其顺着矛头向下的态势猛地一砸,原本笔直的木柄带着矛头狠狠扎入地面,矛者始料未及,近身一边的手掌未得用力,本就要打直的木柄一头以地面为支点霎时弹起,精准的合上了其惊讶而微松的下巴。
另一头,刃者挥刀而至,逐者借打棍之力,右手甩向身后,白光一闪,泛红的长刃从逐者后腰夺隙而出,直打得刃者虎口刺痛。刚得相拼的刀刃微微向后,同是向下的手肘发劲,原本紧握于刃者手中的白刃生是被撕扯而去。逐者旋刀至正握,未等得刃者想好下一步,袭眼的刀身却已落到脸上。
听得身后二者倒地,还未待得领头者拔出尖刀,长刃便从身后袭掠而出,准确的切开了皮甲的链接之处,一个趔趄,便被至腿的皮甲绊倒在地。
领头者从地上撑着跪起,大脑尚未从天旋地转中清醒过来,抬头只见得逐者就在身前不远处静静的看着此方。
“饶……饶……”
话语刚落,身边就传来兵刃落地的声音。
“……”
逐者安静的盯着此方,又抛来刀刃。
明显是在嘲讽。
落花流水,丢盔卸甲便罢,千人之上的领袖怎能接得如此侮辱。
领头者双腿颤抖着立起,手握长刃。死死盯着平静的一方。
阳光从灰烬与硝烟中投下,早已通红的双眼从刺眼的面庞中闪过,坚实而布满伤疤的臂膀不像有一丝行动的意思,活像一尊雕像。
对方根本没有把自己当成有威胁之人,这才是莫大之侮辱。
“你!……你!……”
上气不接下气的愤怒伴着急切的心跳蒸腾而上,在血液中重新聚集成无语乱比的羞愧与力量。
随即,踏石而出。
“啊——!”
不顾一切的向着对方突刺而去。
但也仅限于此。
身影闪过尖刀,布满血灰的手掌将剑刃锁在身前,借着冲刺时的力量向着领头者腹部发劲。随着一声闷响,领头者的愤怒便渐渐止息下去。顺着松弛的身躯抽出长刃,刀柄随着白光划出圆月,正中于领头者头顶,身躯与头颅应声摊在大地之上。
随即,逐者用短袖抹去长刃红墨,划空一洒,将崭新的白条别入腰后。
从远处赶来的人群慢慢在逐者前停下。
“结束了?”
男人眺望着灰烬散去的战场,向身旁撇去视线。
一旁的人群中跑上一人。身披软甲,身上正背着一把短弓,箭袋中凌乱的插着各种各样的木箭,大气未落。
“除了这里外都正在有序地打扫战场,最后的残部也已经失去力量。”
一旁,几个人正在忙着帮刚刚打晕的几人褪去武装,用草绳捆绑后顺次带走。
逐者轻轻叹了口气。
“俘虏就按照一般情况处置,死伤状况清点完以后告诉我一声就行。”
身后诸人开始有序的动作起来。
“明白。”
没等身边人的命令出口,
“哦对了,”
逐者在阳光下放松了臂膀,舒展着腰身。
“记得告诉大汝……大国主一声。”
身前的阳光扩散开来,笼罩在只剩痛苦与残破的荒原之上。
枯骸半掩与灰烬之下,断矛断箭遍地树起,血肉烧焦的恶心味道在烟霾间游走,散尽。
“结束了。”
未完之焰撩起细烟,伴着风起风落缓缓行远。
“都结束了。”
苇原中国的混沌之时,至此便是新的一篇。
几日后,得知纷争已经结束的众人一齐来到须佐之地,举办宴会顺便商讨以后的事情。
长屋之外,褪去护甲与武装的身影在月下沉默无声,臂膀上的伤口沐浴于和顺月光之下,汗渍留下的白点闪耀在夜晚之中。
身后杯号恍惚中探出一人,悄悄的接近。
“怎么了,喝不动了?”
还未见人至,便先问来由。
“果然啊,我们一群人里就你会在这种时候那么离群。”
大国主在一旁的石面上坐下,手里还握着留有余香的木杯。
身着简单的粗布,也挡不住浅浅漏出的白皙肢体,更别提酒味掀开的衣料在风中飘荡。
“大地界的酒对我来说太淡了,而且我也不喜欢这种活动,”
大国主从一旁探出脑袋,殷红的脸旁散下几根散发,黝黑深瞳看看这旁,又望向月亮。没等他张口,猿田彦夺过其手中的木杯,一饮而尽。
“倒是你,须世理姬那事到底打算怎么办?我没记错还有八上媛在等你吧?”
“啊哈哈……”
大国主苦笑两声。凉爽的夜风从宽松袖下钻入单衣,粗布随之膨起。
“不如我介绍介绍你?毕竟伊势的猿田彦这个名号还是很响亮的,难说就能安排好以后的日子。”
猿田彦原本明亮的脸色黯淡些许,喉咙中似乎还有未彻底散去的酒气。
“都说了,我不喜欢那个名字。”
大国主一下来了精神。
“这么说?你不否认我介绍介绍你的事情了?”
猿田彦狠狠的盯了身旁这位不安分分子一眼,大国主当即息声。
“倒是,你有感觉最近身体有什么不对吗?”
“……什么?”
大国主击拳而出。
“就比如身体力量更强了啦,头脑思路更清晰啦,模糊中能感应到什么东西啦……之类的。”
猿田彦手掌握拳,向月空击而去。
夹杂草叶的微风忽的从拳心爆裂而开,随拳风四散而去。
“如果你说的是这个的话,大概是了。”
靠拳风随便扑开空气之类的事情,估计很长一段是无人能再做到。
不过更值得怀疑的,明显是在这之前,猿田彦根本做不到类似的事情。
“对吧,少彦名说自己最近农作和医药的点子突然就多了不少,我也觉得最近管理间作之类的事情轻松了好多。”
像是数落家常一样,大国主歪着头思考着。
“我的话,不再害怕火焰灼烧,身体能力明显飙升了一个档次,感觉就像有无限的体力一样。说起来也不止一次把其他人甩在后面了。”
“哪来的正常人可以连着作战十多天还和个才休息过的屠夫一样啊……”
“那是士兵的传言。”
当然,这是真的,不过这是后话了。
显然,二者都知道这之中可能已经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现在也不是在意这些事情的时候。
“说回正题,”
猿田彦清了清嗓子,将交叉的双腿放直,换了个坐姿。
“你有事要找我吧,不然少彦名也不会放过你。”
身后,响亮的呼号声震得房梁直颤。
大国主一反刚才随意飘忽的神态,额头冒出浅浅水渍,衣物重新贴合起身体,由上而下。
眼神之中夹杂着坚决与无奈。
在时间呆滞了许久后,才堪堪发出声响。
“你真的……不打算参与之后的事情了吗?”
木杯像是收缩了一下。
“不打算,”
“一点都不。”
月下的沉默如静水无痕。
远处,不知为何突然鸟兽惊起。
“我知道你对于我把你牵扯进这一系列事情感到不满,但……”
猿田彦的手臂明显开始收缩,血液在寒冷的月光下似是在沸腾,不似表情的冷漠。
“就和我们一开始约定的一样,苇原中国一事结束后,我会退出,”
……伊势的所有人就交给你了……
“就算是伊势本地也会交由他人管理,所有的一切都会在你们的控制之下,”
……至于这片乐土的归宿……
“没有必要再浪费口舌了,国主。”
……到底要如何,你选吧……
以前的事情,历历在目。
……今天起,你的名字就是猿田彦……
语毕,猿田彦避开了大国主的目光,再次朝向冰冷的月亮。
“……”
刚才飞鸟兽奔就仿佛完全没有发生过一样。
短暂的沉默后,大国主重新变回了那个玩世不恭的浪子。
“改变主意的话,随时都能来找我,白兔也行。”
起身拍拍沙土,重新向着屋内喧嚣而去。
待大国主走远,屋内喧嚣重新燃至群山,黑暗中缓缓显现出一个身影。
“你不喜欢他,对吧。”
猿田彦脸上的表情显然放松不少。月光安静的映照在尚未冷却的伤口之上,犹如未息的岩浆。
“是,肯定是,就算我不愿意承认。按照白泽的眼光,也一定能看得出来吧。”
虎首鳞身的怪物,从一旁的阴影中走出,湛蓝的鳞片在月光下散发出诡异的光芒。
若是外人见之,必定会吓坏了心胆吧。
但猿田彦显然不会。
白泽在原本大国主的位置坐定。
“你就不怕其他人看见你?”
“不会,不被认可的人,大概是很难见到老夫吧。”
虎首嗤笑两声,鼻中呼出长长的气息。
“还是想回去吗?”
“想,当然想。但大概还不是时候吧,也没有那个条件。”
“毕竟前往西方的路途遥远。”
“大概还找不到回家的路吧……”
沉默再次浸染夜色。
“抱歉,搞这么严肃的话题。”
“小事,你不说也没差。不过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情。”
“……?”
白泽不解。
“我有说起过之前漂流到这的事情对吧?”
“船只失事,然后作为婴儿的你就被捡回来了。”
……
对,对对对,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件事情本身就是有神明在安排的,那为什么呢?我为什么会被丢到这里?如果,我到达这里本身就是为了平定苇原的话,那大国主何必硬要留我?
从被迫握上刀剑的那一刻起,一切就走在了完全超出预料的道路上。
无法脱身。
我何必又得带起这个我根本不知来由的名字和责任?就当做一个杀人的机器不行吗?
若是能不再希冀,倒也能平息痛苦和焦躁。
但握持武器的手感却死死的焊在了手掌纹路之上,就像一柄无形匕首刺入灵魂,无法再作挣扎。
我为什么还能想到那么多事情?为什么还会不断的知道自己不想知道的事情?
阵型,计谋,攻心,技巧,没有一样东西属于目的之外。
首次砍杀时,刀刃精确的从骨骼的脆弱处深入,精准的释放出了内在的事物。一同流淌的还有自己恐惧的面庞。
这些事情,到此都没有为止的原因,大概就只有那么一个了……
虽然已经麻木不仁,但至少我还记得原先的猜想。
知识尚未停止流入,肉体尚未停止成长,有些在精神与灵魂中四处触摸的东西,并未褪去,反而在增长。
在这前方,还有什么未发生的大事。
……
“抱歉,说了那么多没用的话。”
从狂风暴雨的思绪中挣脱而出,猿田彦脸上的悲伤与无助渐渐消退。
“没事,也难得看到你这么自暴自弃。”
“毕竟算是个人。暂时。”
苦笑两声。
什么时候自己会真正变成面前这个生物的样子呢?
怀着对未来的怀疑,猿田彦重新望向月亮。
就像月光一般,从枝丫间重新俯瞰回大地。
“倒是你之前有个事情,老夫很在意。”
白泽打断了面前的静谧。
“怎么了?”
“关于你们变强这件事情……”
猿田彦不解的望着白泽。
“你还记得天狗食月的故事吗?”
“记得,当然记得,你之前讲过。”
“但……天狗原本是不能食月的,他们只是会纵火,吃人的妖怪罢了,”
“之所以是‘天狗’而不是其他什么东西,会是什么原因?”
“……”
“哼……”
“那你……”
还未等得猿田彦说完,白泽便已经在月光中消失。
“……知道什么……”
只余一人愕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