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猿田彦一人坐在昨晚的位置,望着星点般的村集出神。
身后不远处,已经下葬的三人安静的躺在突兀而起的土包之中,再一个接一个土包连成一圈。
每个土包前都立起一块石头,或是简单刻着什么字符,或是用颜料随便涂画着什么。
就像一堵没什么用的边界,随随便便就能捅穿的生死边界。
这里离破屋不是很远,从他背负起这个名字之后,这里就成了伊势众村的坟墓。总有地方需要给人安葬,也不能让这个地方离其他屋子太远,老人腿脚不方便就麻烦了。
昨晚祭祀之处,汗水融于土壤,甚至都已经开始变得泥泞不堪,清早时,由众人拉车送回了住处。
一旁不远处,大田手上拿着鱼干和水壶迎坡而上。
“来,大哥。”
“谢了。”
大田也在一旁寻了一处还算干净的槽点,小心坐下。
“奶奶们还好吧?”
“你是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猿田彦就像不耐烦一般扬起眉毛摆出苦脸。
“……说实话……大概也剩不下多长时间吧。毕竟,能活到这岁数的人我也听说过几个。”
“……”
“不过啊,阿嬷们听说你回来的时候真的很高兴,都说是最后动把老骨头了,动完也就差不多了。”
大田撕扯这手上的鱼干。
“毕竟……你看,这可是去大地方打架,又是弓又是矛的,就……”
“……”
“……算了换个话题,你知道吗,他们都说你和太阳一样。”
原本黯淡的眼神似是燃起星火。
“……?什么?”
“嗯,总之就是,你一回来这晚上就没什么乱七八糟的声音了,该虫叫虫叫,该鸟鸣鸟鸣,正常得就和白天一样。
“这就有点……”
“欸,真的,所有人都把你当救星看的。”
“不至于。”
远处,有一妇人从小路走来。
猿田彦连忙站起。
“不用了!就放在木车里就行!谢谢您!”
妇人提着手上的果菜微微鞠躬,此方也予以回礼。
二人安静的看着妇人将东西放在满车的物件之中,再次鞠躬对礼,目送到妇人不见身影。
一旁,小屋屋顶已经重新用干草铺好,木柴半满,修好的门前泥土也已经踩实。周围新换的木栏之内,没留下一根杂草。
大田重新拾起话题。
“至于,你看看你那车东西,你自己数嘛,耕作,狩猎,渔获,你改造的东西早就数不胜数了。”
“父亲他……”
大田呆了一会儿,别过自己的视线,用手指擦了擦鼻头。
“大概也会感到开心吧。”
“我从没怀疑过这些事情,只是……”
“怎的?”
“你们的这种……感情,我大概是负担不起的。要说和太阳神比肩,那大概还是远远都轮不到吧。”
“……”
大田望着这方,就像望向无垠的天地。
“神明不是那么好做的东西,至少,我还没有那么大的力量能左右这整件事情。”
“嗯……”
“所以不用劝我了,也没什么可劝的,大国主如果背弃我们的誓言,还得考虑下世人的闲话,但我要是当那个出头鸟,恐怕整个伊势再无宁日。”
“……”
“你有那个能力,我也不是要直接离开,只是……退到后面。”
“……”
“你还记得那个故事吗?就那个,食月的天狗。”
“……嗯……”
“天狗都有能力上天啃掉月亮,你又为什么害怕这些呢?”
“嗯……嗯。”
大田看着远方的炊烟,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撑膝而起。
“好,先从手上的事情开始。”
“东边,马上渔季了,去帮老人们检查下木船吧。”
“明白!”
年轻人顺山奔跑而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又顺着小路跑去远方。
“不愧是你教的人。”
一旁,白泽从土包中缓缓走出。
“我还以为你走了,出云确实比这边好得多。”
“我不是很喜欢人多的地方。而且,处理了一点事情。”
“妖兽还有征伐这种需求吗?”
白泽由猿田彦身后穿过,在一旁曲腿而坐。
“没有,但是……我不方便多说。”
“没事,不想说就算了,没什么。”
一种奇妙的沉默扩散开来。
“倒是……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看你了。”
“……和这件事有关吗?”
“有,而且大概关系很大吧。”
“嗯……所以有什么我能帮上的忙吗?”
“没什么,只是……想告诉你一句话。”
说着,白泽的身影慢慢褪去。
“你还记得你们队伍一共死了几个人吗?”
“……?”
最后,只剩下猿田彦一人于原地疑惑不已。
……
就这样,时光安静的过去了两三年。
伊势地方由原来的数十户人到现在的百户人,荒地间装点着的田野相互贴合,只留下田埂,河流上渔船来去频繁,滩上时常有人晾晒渔网。
只是原本边界上的小楼没有任何变化,唯独远处杂草繁盛的土包多了许多,原先的石碑风化不少,也有几个无言的躺倒在阳光之下。
就在坡脚,一人正奋力的用石制的器具处理荒田。
从山脚的树丛中,探出几人。
四人全副武装,身着完整的骨片皮甲,头戴头盔,手持长矛,身上别着长刀与斧头。
中间则护着一人,稍矮,但衣服明显华丽不少,身上还留有从树丛中带出的残叶。
猿田彦停下手上的动作,右手向后紧握住长刀。但没盯过一会儿,便放松了自己手上的力量。
“猿田彦!是我!”
少彦名朝着坡下大声招摇着。
……
“嗯!你这倒是也没啥变化。”
屋内,少彦名坐在木座上很努力的拉伸着背部的肌肉。身着麻衣的猿田彦提着几个瓶罐走到火塘边。
“也就只有这些东西,可惜招待不了什么。”
“啊……没必要,我也就路过看看。”
四个护卫在少彦名命令下并未进入屋内,正在屋外看守。
看来乡众暂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连年的和平,这地方确实也不像以前一样那么引人注目。
二人就这么没东没西的找着话题。
……
“啊,不说其他了,其实我这次来还是主要有件事儿想告诉你一声。”
少彦名手上捧着着过半的茶杯,脸上突然变了神色。
“是……又要我去做什么了?”
“嗯,情况有点……特殊。”
“天人来了。”
“天人?”
放着猿田彦惊讶不已的面容在一边,少彦名喝了一口苦茶。
“嗯,对,天人,字面意思的。”
“这……”
“我知道很难接受,简单来说就是,天上的神明打算接手出云国。”
“当然,也包括你们这里。”
猿田彦呆住了一会儿,似是思考了什么。
“那你让给他不就完了?”
“大国主嘛,他……”
“啊,这样,那恕难从命。”
“嘛……也不是强迫你,毕竟你也不管伊势这些事情了。”
“……”
猿田彦收拾东西的动作停了下来,缓慢的抬起头。
“不送了,今天时间也足够长了。”
从木椅上站起,少彦名随着四名护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
少时,大田探入屋内。
“刚刚咋……大哥?你这是?”
一旁的猿田彦收拾着东西,身上是完整的皮甲,头顶头盔,数年未用长刃在这一刻无比的闪亮。
“出门,去个地方,接下来的事情就先交给你了。”
“诶?发生什么……”
还没等话说完,猿田彦朝着山林夺门而去。
身后只留下愕然的大田和赶来的群众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