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妖怪的自傲,说不定早已变成了远在天边的回忆。今泉影狼如是想道。
今晚的小狼崽们很乖,睡得很香,是故她才选择坐在客厅望着那扇鲜有他人打开的大门。然而一坐下来,影狼就觉得没劲。
就算是入了夜,气温也不见降下去。狼女随便一挥手,手掌便会感受到犹如在拨动湖水那样的阻力,空气像是煮沸的液体一般从她的指间流过。鼻腔吸气呼气的声音清晰可闻,影狼慢慢地拾回了自己的孤独。
挚爱的丈夫早已离开幻想乡,前去外界打工。他每年都会给影狼寄钱、寄信,顺带帮衬帮衬朋友那个住在人类村庄的侄子。钱年年都在变多,可影狼感觉得出,信里写着的事是越来越坏。赤蛮奇虽然还在村子里,但她总是闷着头在附近开的酒厂里工作。若鹭姬亦渐渐地少见了。
按道理说,赤蛮奇她们不来找影狼,影狼也是可以自己去寻她们去叙旧的。不过聊什么呢?她们仨说是聊什么都可以的熟人,却最怕的是聊什么都会有一名成员感到丧气。
聊工作?那大概皆是一些不好的记忆。影狼本身是一只比较喜静的妖怪,而在这日趋变得喧闹的幻想乡中,没几处地方是欢迎她来做工的。最后兜兜转转,她终归带着两个娃回到了竹林,为迷途竹林的蓬莱药局打扫竹林小径糊口。
那些分配给影狼的兔子,她亦指挥不动。或者说,那群兔子哪天能想起自己是来打扫竹林的,那就足够影狼感谢八意思兼神保佑了。蓬莱药局那边每天都会表扬影狼,最直接的褒扬手段就是提拔。提拔则是从正经拿薪水变成管几只兔子,再从管几只兔子变成管十几只兔子。
总而言之,就是管愈来愈多的兔子。兔子的数量增长速度比工钱快,钱不值钱的速度比兔子增长速度更快。
……可要聊这种事的话,赤蛮奇和若鹭姬估计也不爱听吧。毕竟她们平时就够烦心的了。
假若要聊孩子,那也不是啥有趣的话题。
怎么说好呢……
思及此处,狼女旋即转向发出声响的方向,淅淅沥沥的雨声经由对窗玻璃的敲打传入了她的耳中。
今夜无月。
“是个好天气。”她单手托腮。
怎么说好呢……她不喜欢满月。在目前这等境况下,她尤其不喜欢。
狼女在满月之夜的时候,全身的体毛会长得格外的多,她独自居住那会儿是根本处理不过来的。
往昔有一段时日,此地有另外一人愿意帮忙解决这一问题。
而现在,这个小小的家里固然不只有她一个,可又差不多只剩她一个。
人类似乎有一种说法,叫“身体肤发,受之父母”。影狼并不晓得这样说的根据具体是什么,但是在她看来,那两只小狼崽正是从她身上落下的肉。只是事情真要这么简单,她兴许便不必这般辛苦了。
对影狼而言,孩子的存在是个很复杂的课题。至少她认为,这不是应该用“有趣”来说明的话题。
更何况,一旦谈到孩子,就不可避免地要谈到与孩子相关的开销;谈到这方面的开销,影狼大概率又会忍不住想和老朋友们抱怨收支状况。自结婚以后,她的想象力惟在这一层能够如此跃进。
在作为妖怪生存的那些日子里,影狼从来没有必要琢磨这些问题。当年的她不需要考虑奶粉钱,不需要为永远亭干活,也不需要经常照看孩子。在幻草原上飞驰、在竹林间漫步、去雾之湖周边闲逛……这样的事已然许久不曾有过了。
身为妖怪的自傲,说不定早已变成了远在天边的回忆。盯着窗户看的狼女看不到雨夜的尽头,风依旧,雨依旧,夜亦依旧。
影狼思来想去,终是坐不住。她径自起了身,身影略有些佝偻,脚步则似是在和窗外滴滴答答的雨声踩着同一节拍。而在被她视作目标的那间小房间里,遍地是装满了废金属的蛇皮袋。
推开门后,难闻的气味瞬间扑面而来。而身为狼女,这股味道对她鼻子的刺激更是让她一辈子都忘不了。正是由于这一点,影狼往往只会挑孩子们睡下以后的时间把这些废品拎出来挑拣。
靠着比人类要更灵敏的嗅觉,影狼能较为轻易地给废金属分门别类,继而将它们卖给河童开设的废金属处理厂。虽说家里的财政尚没困苦到要捡菜叶、稻麦穗为生的程度,但她又不想就这么拿着死工钱过日子,便只好再做些回收金属的活来赚点糖果钱。
早就剪去红指甲的狼女熟练地戴上了厚手套,拉来一张小板凳,背对着客厅坐在了房间门口。落下的雨水令屋内的气氛变得闷闷的,这个天尽管因此不至于会热杀人,可也不能使环境有所改善。金属相碰发出的微弱声响在这寂静的天地间回荡,而她在此刻不会说一句话,无论是“热”,还是别的什么。
也许是自己笨拙得不晓得该说什么好,影狼想着。
纵然满腹的牢骚会与生活产生化学反应,致使她时不时会碎碎念几句,可是她终归是不欢喜这种行为。因为那些话不是该对孩子说的,也不是该对朋友邻里说的。孩子们的眼瞳里满怀期望,邻居的眼里则有着和她仿佛的憔悴。
这让这名狼女除了日常生活方面的交谈以外,在面对那俩小狼崽时常常是寡言少语的。她不愿意同老友们埋怨亦有受这一想法影响的因素在。
只希望孩子们今夜有一场好梦。
随着废金属逐渐被清理,屋内的景况亦愈加分明,狼女旋即便瞧见了角落里还摆着的那些老旧电器。影狼依稀记得,丈夫在信里说他在外界学了点维修机械的手艺,所以影狼才会把这几样电器留着。
自己的丈夫貌似总会一点影狼意想不到的东西,比如弹吉他。那个男人弹着吉他唱着歌安抚自己的情景眼下仍历历在目,身为妖怪的自傲,说不定在那一刻就变成了远在天边的回忆。
想着想着,摘下手套的影狼便用衣襟擦了擦额上的汗。自家丈夫最近来的信里说外界的经济这段时间由于瘟疫而很不景气,他过几天就会经过贤者们在幻想乡边界地带设下的关口回来。影狼算了算时日,猜估他近些天差不多就要到了。
虽说丈夫没有细说回来的缘由,但影狼也大致猜到了七八分。
坐在小板凳上的狼女朝着前边微微弯着腰,后方的灯光未尝让她的脸庞显得明亮一分。
那人现在年岁已然不小了,却还是这么倔强,不管在外面遭了多少罪,都不肯在信里提及自己的苦处。求婚那时也是,即便知道人妖寿数殊异,他却仍是选择立在那里,等待狼女的回应。
影狼不禁重新翻开了无数封于记忆之海中封存得极好的家书。思绪万千的她随即扶着门沿,缓缓地站起来,接着吃力地摸向放置着最后一封书信和相片的窗台,去寻找她苦苦等待至今的那个人。
“……说什么从头再来啊。”
凝望着那张相比离开时要瘦削不少的面庞,褐发的狼女不由得伸出手来,轻轻地抚摸着。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而从影狼那秀气的下颌滴下来的,也不知是刚才流的汗水,还是新打在脸上的雨水。
屋外风雨大作,遥远处有一道枯瘦如老树的人影隐约可见。
远在天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