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

【在人间】

——我们分明住在村中。

今年的冬天似乎不曾下雪,然而还是比我预想中的要寒冷。

我蜷缩在单薄的被单里,蜗居的房间内则摆满了尚未开启的纸板箱。由于幻想乡如今的制酒业可说是声名远扬,酿酒的那些妖怪甚至会开玩笑说这里的酒还不如水值钱,是故这些箱子理所当然地装满了各式各样的酒。在外界千金难得的名酒却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间随处可见,而它们为数不多的用途之一便是让我饮下以取得温暖的错觉。

我并不讨厌酒这种东西。按照幻想乡的传统,但凡碰上大事,人类和妖怪总会开几瓶酒,丧事用它浇愁,喜事用它助兴。与人类不同的是,妖怪往往会举办宴会,它们喜欢热闹也很阔绰,人类大抵不会对此说些什么。

更何况,村子现今欣欣向荣的景象很大程度上就是仰赖妖怪们酿造的酒水,我们虽然也有在从事这行业,但依然要给酒瓶贴上“幻想乡”这个大大的标签来镀金。

毕竟妖怪之山是幻想乡,人间之里亦是幻想乡,这没啥不对的。

要怪,就怪这该死的天气吧。

这般想着的我翻开了枕边的木质留言板。

幻想乡的格局是与别处不同的,河童会生产和外界的手机类似的“留言板”供幻想乡的人、妖使用,因为主持幻想乡事务的贤者们皆宣称“留言板”便利、廉价又环保。大众倒也接受了她们的说法,久而久之,人们只记得贤者们提倡过这件事,而忘却了带头提倡这件事的究竟是哪位贤者。

每天都喝那么多酒,能记得才怪了。我心想。

然后我就看见了住在村东的柳桥边的赤蛮奇给我发来的消息。

“村东头的白水死了。”

我“嗤”的一笑。在妖怪不再食人的当下,村里因其他东西而死的人就变得越来越多,例如酗酒。前几天我才参加了某个远房亲戚的葬礼,更在葬礼后和熟识的人们痛饮了一番,死对我们而言已不是稀罕事。

扭转我印象的是赤蛮奇接下来的发言。

“按照《文文。新闻》的报导,命莲寺的人收殓了他的尸首。”

“命莲寺?他跟命莲寺有什么关系吗?”虽然住在西边的我根本不认识那个“白水”,但仍然装作很关心的样子问了起来。

“好像是有点。据我所知,白水这人平时不怎么样,日子过得也很寒碜,不过对佛法貌似有独特的见解,因此命莲寺曾资助过他。大概是因为他一心向佛的缘故,命莲寺的白莲大人认为他是信徒的标杆,因而打算在白水死后把他的尸骨供奉起来……”

我尚未读完红发辘轳首的会话,一个广告就突然从留言板内蹦出来挡住了我的视线,上面印着某名我不认识的男人的头像。

过了好一会儿,我方才反应过来,这是一张命莲寺用来宣传圣徒的传单。传单上那双无机质的眼睛看得我背脊发憷,男人的背后则绘上了圣洁的光晕。不知是为了逃避,还是感到无趣,我当即选择把这张忽然冒出来的单子丢到床下。

等我再次看向留言板的版面时,赤蛮奇的对话框已被挤开,取而代之的是我家隔壁那位外界人的大字报,自诩阅历丰富的他向来喜欢趁热闹。大字报被特地附加上的震动特效令我拿着木板的双手不停地颤抖,似乎在嘲笑连窗口抖动都不会用的我的见识短浅。

尽管我不喜欢他,可我必须承认,我不会用窗口抖动。

不过我没想到他发的也是跟白水有关的内容,只见那张大字报上面书写着大量抨击命莲寺和白水的话语,辞藻之华丽看得我眼花缭乱。奈何我是个不识货的读者,于是径自跳到了这片长篇大论的最后一段。

“这必然是命莲寺为招徕信徒而搞的一场营销!那个白水现在估计活得好好的,甚至就在外界的豪宅里笑你们这些当真了的蠢货呢。我在此赌咒发誓,要是他没死,我愿意在大伙面前吞下一瓦缸的金汁。”

……哦,这样啊。邻居先生还是老样子。

依靠卖酒“躺着”赚钱的人们好像也就只能拿这类事充作消遣了。

我一面这么寻思,一面懒懒地翻了个身,接着就将赤蛮奇提及的事忘了大半。

留下的只有“邻居打赌要吞金汁”这一条信息。

幻想乡本就是巴掌大的地方,消息在留言板的加持下流通可说是相当快,而普通人的死去这种新闻来得快也去得快,是故我未尝对白水的事有所留恋。待到我想起白水这人时,已是看到新广告的第二天。

我瞅了瞅赤蛮奇昨日传来的那些讯息,又看了看神灵庙今天披露的“真相”。

这让我意想不到,我却又早该想到。

即便村子改变了很多,命莲寺和神灵庙的对立亦没有多少改变的迹象。况且,如今的命莲寺意图捧出一位圣徒来彰显自身存在感,神灵庙若不采取些行动的话,那就再也无法和她们的老对手争夺信徒了。

“命莲寺供奉的圣徒曾以借款为名讹诈钱财。”

“潜心向佛之人竟百般破戒?圣徒白水悖逆人伦的一面!”

“贤者为何不予赈济?圣人之死到底隐藏着何种玄机?”

…………

……

我一条条地浏览眼前这些密密麻麻的独家秘闻,里面不仅有贤者方面的公示,还有众多记者提供的访问材料,看起来颇为翔实。神灵庙此举的效果显然不错,不少人自觉受了骗,而来自那群人的口诛笔伐瞬间就填满了留言板的版面。

对于神灵庙的“污蔑”,命莲寺的人马上便予以还击,这进而引起了新的口水战。两方及其支持者顿时在留言板上战作一团,激得我手掌上这块木板跳来跳去的。

“真吵。”小声嘀咕着的我把留言板随手扔到床上,且从地上拾起一瓶酒,“咕嘟咕嘟”地对着瓶嘴就吹了起来。

我并未从昨天和今天的留言板上得到些许与白水相关的有效信息,虽然如此,但我不是为此感到不快。

从外界搬来的邻居先生在今早过来拜访的时候,无意间跟我提起了白水的事。纵然一直以来都对他无甚好感,我仍出于礼节听完了他的高谈阔论。他洋洋得意地向我炫耀他过往的光辉事迹,同时用白水举例,谈到自己对村庄居民的看法。一聊到这个,他就满嘴都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之类的,教我只能当耳旁风。

有些事或许的确是这样,但也轮不到你来说。

在送走了这位外界友人以后,我不由得记起了“他打赌要吞金汁”的话。

而床褥上的留言板亦渐渐变得平静。

我回到了冰冷的床上。

命莲寺与神灵庙两方的人马大约都吵累了,他们在版面上抛下一堆谩骂之语和现实不管后,便偃旗息鼓,回归平日的生活。没在浩如烟海的材料中得到答案的我最终干脆地提出了那个问题。

“那白水先生到底死没死?”

“死了,是因贫困而活活饿死的。”回复者:圣白莲。

“死了,不过没上面那位说得那么好听。是由于好逸恶劳。”回复者:丰聪耳神子。

——那就行了。

我不知道这两个人名的背后是不是她们本人,可邻居的赌咒发誓我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村东头的白水死了。”我将赤蛮奇的话复制粘贴了上去。

随后,我跳下床,拎起了一瓶气泡酒,并猛烈地摇晃起来。

窗外的天阴晦如故,赐予我喜悦的存在则在村子的另一边。

裸着上身狂奔出门的我顿时喊出了从外界人那儿学来的一句话。

“好死,开香槟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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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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