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仅有一阵阴沉的雨。今天的世界依然是理性的乐园。
坐在酒吧内的宇佐见莲子背对大门,门外的雨淅淅沥沥。棕黑色短发的少女惯常戴着的那顶黑帽子被置于她的左手边,她的右手边却只摆着一杯白开水。
这间小酒吧此刻大门紧闭。大约是空间稍显闭仄的缘故,酒吧的空气有些闷热,连带着外面的雨声都变得沉闷起来。不过屋内的明亮恰到好处,在节电方面可谓首屈一指。酒吧的小广播则无时无刻不在播放着歌曲,试图舒缓这里的气氛。然而由于对中文了解甚浅,莲子没法很好地理解广播里的男人到底在唱什么。
“调子很好听。”她只能这么对吧台那位粉发的店员说。
自称“美宵”的女店员苦笑了起来。眼前这位宇佐见莲子小姐自打坐下以来,就不停地点白开水。但凡莲子肯点一杯红茶或者咖啡,美宵的表情都不至于如斯尴尬。
“听店长说,这是一首民歌的翻唱。”美宵看着莲子将又一杯白开水一饮而尽,“原曲貌似很有名。”“无论一首歌有多么有名,它也不见得跟无名的你我有关。”喝完水的莲子把空杯子递了过去。
“不是吧,老妹儿?你还要喝水?”
“喝酒会醉,喝红茶、咖啡会失眠。”
莲子忽然回想起之前同友人去过的那家贩卖旧型酒的店铺:“话说,你们这里也是卖旧型酒的么?”
如果说美宵之前只是尴尬的话,那么她现在是彻彻底底的无可奈何:“……客人,您最近几天都往我们这儿跑,却根本没关注过这里的情况?”莲子的外皮薄,但莲子的脸皮很厚:“我不认为买醉的人会在乎这个。”
“当下想买醉的人只有您一个,我今天就请您一杯吧。”美宵尽管接过了莲子递来的空杯,可她没有如莲子所期待的那般再去倒水。按理说,在一家酒吧点白开水不是问题,因为点白开水的客人有可能有不能喝醉的理由,比如等人什么的。
问题在于,你天天来点白开水,而且一杯接一杯。
似乎是听出了美宵的言外之意,莲子终究放弃了自己的坚持。
“那……我要一杯长岛冰茶。”
莲子点的酒令美宵眉头一皱,不过她亦没说什么。
毕竟这总比点“心痛的感觉”好。
今晚既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宇佐见莲子什么都看不到,直到那杯颜色颇淡的“冰茶”被送到她的桌上。
空气愈发粘稠起来。冰块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冰,而“冰茶”也不像想象中的那么接近茶。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莲子光是鼻子靠近杯沿,便能嗅到猛烈的酸甜气味。那与其说是纯粹的甘甜,不妨说是足以令她眩晕的迷醉。
“在那遥远的地方~”
“有位好姑娘~”
广播里的歌声依旧,曲调中的那份缥缈感也依旧。
美宵的声音则在告知莲子现实:“长岛冰茶的度数可是很高的,喝不了就不要勉强。”
莲子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旧型酒和不易使人喝醉的新型酒不一样。她以前固然没有喝过长岛冰茶,但她看过自己的友人梅莉宿醉时的模样。
“真想不通你这种小姑娘为何要喝这种东西。”美宵叹了口气,“所以客人你是怎么了?是爱情失意,还是发生了什么能让你崩溃到点失身酒的事?”“崩溃倒不至于,只是有些我也想不通的事而已。”莲子的右手食指指肚来回摩挲着湿润的杯沿。
“简单地说,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对喜欢的人告白。”
“什么嘛,这个也太普通了吧!”
“因为我很普通嘛。”
莲子自问是个很普通的女孩。哪怕拥有了观察天象就能在一定程度上判明时间、地点的特异能力,她亦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她会如常人那样生活、学习,会如常人那样对感兴趣的事物抱有好奇心,更会如常人那样恋爱。
而今天的世界是科学的乐园,是常识的乐园。
喜欢自己的同性友人到底算不算常识呢?
如今,无法解释的事物会被当做错误被抹煞,无法解释的神秘也会被否定。爱上同性不是不能解释的东西,可也不是能够完全解释的东西。再者,比起是否违背常识这点,莲子更担心另外一个问题。
“那就普通地去和那个人告白呗。”美宵说。
莲子问:“那告白之后呢?”
——更重要的问题是,她不清楚梅莉的态度。
告白可以,告白之后该怎么办。
梅莉接受告白,那一切好说。梅莉一旦不接受,那自己以后应当如何和梅莉继续相处呢?梅莉会很为难吧?
爱情往往不只是一个人的事。某人单方面的付出完全称不上是什么爱,充其量不过是ta的自我满足罢了。莲子兴许能凭借同性的立场和秘封俱乐部成员的身份同梅莉保持亲密的关系,但那两个标签同样束缚住了她。在莲子意识到自己爱上了梅莉的那一刻,她便悲哀地发现自己随时都可能玷污这份真挚的爱恋。
就像现在,莲子连自己恋人的性别都不敢跟美宵挑明。
就像当年,梅莉和自己在广重号上望见的虚伪而无聊的景色。
近在咫尺的人,遥不可及的爱。齿轮咬合、滚动的机械音与虚幻的歌声糅杂在一处,万物的运转仿佛都在踩着节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真的是既不理性,也不讲究科学和常识。
“人们走过她的毡房~”
“都要回头留恋地张望~”
真是矛盾。
想着想着,莲子便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摸藏在怀里的《燕石博物志》。那是因梅莉的提议而生的同人志,是莲子和梅莉共同创作出的珍贵之物。她将怀中那冠以梅莉笔名的第一本《燕石博物志》缓缓地掏了出来,并用自己的帽子把它遮好。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告白之后,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总不能说告白不成,人就不活了吧。”
美宵左手支颐,懒散地靠着吧台:“当然,我没谈过恋爱,提不出什么好建议。但是,爱情这种东西有时候就是必须要直接摆在你爱的人面前。无法对爱恋的对象倾诉自身的爱意,一味地寄希望于对方能看穿你的心思,这何尝不是一种自私。”
“非要寻求建议的话,我建议客人你喝杯酒冷静一下。”
“……这杯是长岛冰茶。”莲子不禁扶额。
美宵反而高兴地拍了拍手:“那就把这杯酒一口气喝完,然后借着酒劲去告白吧!”
“美宵小姐,我很好奇你究竟是希望我冷静下来,还是盼着我喝高了去表明心意?”
“不管哪个都行。”粉发的少女这回选择双手托腮,“你可以冷静下来,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爱她;你可以依靠酒精的力量,鼓起你的勇气去对恋人展示你的爱。归根结底,人不是机器人,人的生活也不是早已验明的数学公式、科学定律。”
美宵吃吃地笑起来:“不然……你要不要尝试下对自己内心爱意的证明?”
莲子没有说话。她闻着调好的酒水所弥散开来的气味,心神再度回到了之前和梅莉一起在某家店铺听特殊的人们陈说自身经历的那一天。那些在世俗看来显得古怪离奇的故事,经由友人的眼,再通过自己的手被收录到《燕石博物志》内。梳着金色短发的少女则于昏黄的灯光里,娓娓地讲述着《燕石博物志》中的奇闻异事。
虽然梅莉的讲述仅是一次对那些特殊的顾客的试探,但莲子在那个时候确实有思考过,作为那些故事的主角的梅莉将来会变得如何呢?
梅莉对结界中的世界的遭遇并非是在做梦。倘若梅莉出事,就可能会出现无可挽回的后果。是故莲子才会把自己的看法告诉她,并和她一同探险。事实也确如莲子所担心的那样,梅莉在鸟船的那次冒险中受了轻伤。因为这次事故,梅莉不得不去接受名为疗养实则隔离的治疗。
不可否认,莲子至今仍然很羡慕梅莉的眼睛。然而,那份钦羡更多的是出自她想要和梅莉并肩而立的渴望。她想将梦想变成现实。
因此,莲子需要一次对自己的肯定。不是证明,是肯定。
“说过的我不会忘,我不会忘~”
“距离只是想象~”
莲子在歌声里,毅然决然地举起了那杯长岛冰茶。
酒吧的门在被打开后,就没有被带上。潮湿且微凉的风飘了进来,吹散了屋内宛若梦幻的酒味。雨滴打落的声响相当粗犷,而有人方才在理性乐园的一隅小小地放纵了一把。
粉发的“店员”一边悠哉地注视着勉力打着伞的莲子踉跄离去的背影,一边收起了“一滴酒都不剩”的空杯。诡异的是,那个杯子看上去干净得跟没有装过液体一样。
这时,她的视线落在先前摆着《燕石博物志》的地方。
“外界的人啊,愿你回去后做个好梦。”奥野田美宵狡黠地笑了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