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持续近半天的杀戮结束后，八云紫只匆匆休息了三四个小时，就再次出现在大兴安岭指挥部里。她明白，这个时代的战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讲求速度，哪怕一秒钟的迟疑，都会造成无法承受的损失。

现在，她要趁着更惨重的损失还未到来，尽快找到延续希望的方法。

当她出现在基地的通道里时，那具月人间谍的尸体刚刚抬上担架，案发现场有两名法医在取证，一个人用镊子夹起弹壳放进证物袋里，另一个人则拿着一个仪器，看样子在采集指纹数据。

辛苦了，同志们……本凶手这就来认罪。

她暗暗笑了一下，走到指挥大厅门口，接受卫兵的检查，然后走进厚重的防爆门。在大屏幕前，一号首长正与将军交谈，彼此都愁眉苦脸。看见八云紫走进来，两人都露出很勉强的笑容，对她微微点头。

紫走到他们面前，露出和蔼的笑容：

“早上好。”

“早上好，八云紫小姐，外面的景象不算糟糕吧？”一号首长无奈地笑笑，“唉……自从进入这个基地，我就一直没出去过，也不知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了……”

或许再也没有机会出去了呢……

紫在心里默默伤感，然后淡淡一笑，从衣袋里抽出一份文件和一个移动硬盘，双手递给他。

“首长，这份名单，请您过目。”

一号首长接过文件，展开细看，但版头的那行字看得他不由一颤，然后抬起眼惊讶地瞪着八云紫。紫早已料到会有这个反应，莞尔一笑，示意他看下去。

这是她昨晚的猎杀名单，列着中国境内以及中国军力控制区内所有月人间谍，上面用红叉标记了已被清除的人物。这份名单登记了月人间谍的中国身份证号、职务、所在地、甚至只有高层才知道的联系方式，条理明晰、事无巨细，使得一号首长完全没有怀疑造假的理由。

当他看到基地内那个死者的姓名和职务时，他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尽管一号首长的双手有些颤抖，但他还是坚持看完总共十几页的名单——原来，全国上下潜伏了近千名月都间谍，如此严密的间谍网络，使得中国对月都几近单向透明！

“人是我杀的。”紫轻描淡写地说。

将军从首长手中接过名单，面色凝重地翻阅，当他看到那个名字时，表情也凝固了好久。

凭着政治家和军事家的直觉，他们已经明白，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事。

“这个移动硬盘，里面是我朋友从敌人本土获得的情报，已经请人翻译成中文，”紫将移动硬盘递给首长，“为了获取这些情报，我的朋友差点死在敌人的土地上，罪魁祸首就是你们身边这个间谍。”

“不过……我已经自己找他算过账了，”紫轻松地笑笑，“虽然在你们国家，故意杀人是重罪，不过你们应该不会逮捕我吧？”

“八云紫小姐，这些间谍，你已经除掉了？”将军抬头问道。

紫点点头，开口解释：

“重要目标我已经全部清除了，剩下的小喽啰，让国安部门直接抓吧，事不宜迟，务必立刻动手。”

“敌人来自月球，拥有完整的轨道封锁体系，除了侦察卫星系统，还有天基离子炮、天基激光炮，以及天基电磁炮。”

“其实你们见识过电磁炮的威力，北京附近的一号基地，就是被它一炮轰碎的。”

首长记得冬至那天的灾难。那颗电磁炮弹，在击穿一号基地的同时，也给附近带来了一场大地震，大量建筑被震塌，死难者无数。

“唉……我记得……”他叹了口气，“八云紫小姐，我们还有胜利的希望么？”

“如果你们没有胜利的希望，那么成都与沈阳在做的事情是什么？你们从冬至之后准备的这一切，又有何意义？”

说着，紫郑重地恳求道：

“首长，恕我冒昧，您能否把三号基地的方位告诉我？可以的话，把备份指挥集体的首长名字也告诉我吧。”

首长心里一沉，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您要干什么？”

“首长，您也看到，你们这里出现了敌人的奸细，这座基地的坐标已经暴露了，”紫一脸严肃，“恕我直言，您一定明白，这可能是我们之间最后一次见面。”

听到这句最终审判，首长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仿佛身上的重担终于消失。他抬手揉了揉疲惫的眼睛，然后面对八云紫，郑重地说：

“三号基地在太行山脉，具体方位我也不清楚，只能麻烦您自己找一下了。”

“至于那边首长的姓名，其实灾难开始之后，就已经没有记住的必要了。如果我们终将灭亡，那么未来的历史教科书，将不会出现我们的名字，”一号首长的语气充满悲凉，“如果您找到了太行山基地，那就请称呼那边为二号首长吧，我希望她能够带领人民取得胜利，能够成为缔造新时代的国母。”

“谢谢你，首长。”

紫诚恳地说，摘下棉帽，朝他们两位，以及指挥部里的所有人，都郑重地鞠了一躬。当她转身拉开隙间准备离开时，身后那位将军突然开口：

“八云紫小姐，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个消息。”

紫转过头，看见将军脸上平淡如水的笑容，那视死如归的军人风采，此时此刻一展无遗。

临走之前，她看着指挥大厅里的所有人，露出了端庄动人的微笑——

这副来自女人的温柔面容，可能是这群舍弃一切的人，所拥有的最后记忆。

“再见，同志们。”

当北半球在这最黑暗的寒冬瑟瑟发抖时，位于南半球的澳大利亚却笼罩在一片酷热之中。月都远征军达尔文指挥部里，在战斗中被炸烂的中央空调外机组还没修好，指挥大厅里的参谋们只能把窗户全打开，顶着灼热的气温，汗流浃背地进行指挥调度。

第一次长时间待在没有空调的室内，绵月依姬已经热得不知形象为何物。她穿着热裤与背心翻阅文件，汗水将内衣的轮廓清晰勾勒出来。

她的办公室只有自己一个人，但这不成体统的打扮，要是让姐姐看到了，一定会被笑死——

平时总板着一副一本正经的面孔，现在终于变得与老姐一样了……

不，她现在这副模样，比老姐还邋遢。

从门外走进一名通讯参谋，告诉依姬，轨道舰队发来了机要通讯请求。她跟着通讯参谋走出指挥大厅，走进机要通讯室。刚打开频道，屏幕上的丰姬看见妹妹这副潇洒的打扮，连忙用折扇捂住嘴角，险些大笑起来。

“行了，姐！找我什么事？”依姬一边抹掉流到下巴的汗，一边气鼓鼓地问。

丰姬收起折扇，严肃地说：

“依姬，有个坏消息，我们的间谍网络被人摧毁了。”

依姬愣了一下，惊讶地问：

“什么？被摧毁了？”

“是的，全世界范围内的间谍网络，被彻底摧毁了，前后不到六小时。”

依姬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追问道：

“谁干的？”

“是八云紫。大兴安岭指挥部的间谍此前报告，八云紫与中国领导人接触，想要达成某种合作。那家伙告诉中国人，自己有朋友潜入月都窃取情报。”

“探女大人在一个小时前才告诉我，那个潜入者是西行寺幽幽子。现在她已经被八云紫救走了，间谍网络被破坏，可能就是因为她，”丰姬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唉……估计八云紫已经摸清我们的底牌。这真是……太被动了！”

“姐，你是说幻想乡会与外界人类站在一起，联合抵抗我们？”依姬向她确认信息。

“我想是的。前几天侦察卫星在日本本州岛中部发现一片不一样的地貌，经过确认，那是幻想乡。幻想乡已经与外界重新融合了。”

“那样的话，我们需要把日本列岛纳入进攻计划了，”依姬从身上抽出纸笔，在上面快速记录，“唉……本来不需要这么早动手啊……”

“虽然很困难，但是单单对付外界人类，我们还是办得到的。但如果幻想乡与外界联合，我们会很麻烦，尤其是那个八云紫，会让我们很头疼。”

丰姬顿了顿，然后面色凝重地问：

“依姬，你觉得，师匠会站在哪边？”

听到这个问题，依姬不由得停下笔，保持低头姿势，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我不知道，姐，”她迷茫地说，“我真的不知道……”

在冲绳那霸基地，铃仙一个人远离驻地，靠在树旁拨弄手里的通讯器。她在试图连上永远亭的无线电频率，想与师匠说话。

尽管自己很清楚，擅自使用作战通讯设备与不明势力联络，如果被发现，宪兵队一定不会放过她。但她此刻顾不了那么多，只想尽快与师匠说上话。

通讯信道成功建立，铃仙调好骨导耳机，惴惴不安地等待接听。很快，那边接起电话，却没有人开口。

“师匠？”她轻轻试探一句。

“优昙华，是你啊。”那边的声音不冷不热。

铃仙就像久旱逢甘露一样，急切地对师匠打开话匣子：

“师匠，是我，我在冲绳，现在在执勤。我……”

铃仙几乎控制不住情绪，停了一下，又接着说：

“大家还好吗？我……我好久没回家了，我很想大家……”

“你用的是军用通讯器吧？不怕被发现么？”那边的声音依然毫无感情，“优昙华，别这么冒险，以后不要给我打电话了。”

“可是……师匠！我想回家！”铃仙几乎喊出来，“师匠，我很想念大家，我想回家看一看……”

“优昙华，你还在打仗呢。”

“但我不喜欢打仗！我不喜欢战争！我不想杀人！”铃仙焦急地喊了起来，“我不想当兵，师匠……为什么突然让我回月都……”

“因为你是一个优秀的战士，你要为了保护大家而战。”

“但我无法坦然面对战争，师匠！我害怕……看着一个个活人被我打死在眼前，我害怕……”铃仙几乎哀求起来，“师匠，我要回家！求求你让我回家！”

“铃仙·因幡下士。”

那边的声音变得冷峻，说出的词让铃仙胆战心惊——

这是她在月都防卫军人事档案中的姓名与军衔，外人不可能知道。

“你是一个军人，忠诚、勇敢是你们的信条，你没有资格害怕。所以，请你不要用这个借口，当一个可耻的逃兵！”

那边说完，就放下了电话。

“师匠！”

铃仙不甘心地喊起来。她重新拨通，然而接起来那一瞬间，却被直接掐断。无奈之下，她只能放下通讯器，痛苦地捂住脸颊。

不要抛弃我，师匠……

求求你了，让我回家……

在太阳落下的时候，东京都的城市道路依然繁忙，只不过公路上没有小车与其他客运车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各样的军用与民用货车。日本列岛的海运线路早已彻底瘫痪，除了基本完好的东京都市圈，其他地区的民生供应岌岌可危，部分难民营正逐渐滑入饥荒的深渊。实际控制日本的中国军队，正在竭尽所能恢复民生物流线路——

这片孤岛上有一亿多民众，如果任由饥荒蔓延下去，他们将在人类历史上遗臭万年。

在皇宫西面的一扇窗户前，天皇望着夕阳，面色凝重，心如刀绞。

曾经辉煌的日出之国，难道要就此走向日落吗？

他是人间的天皇，而不是神，无力改变颓败的国运。国民正在饥寒交迫中陷入绝望，大和民族挣扎在生死线上，他却什么都做不了。他感觉自己愧对祖先，无颜面对这片土地。

正当天皇黯然神伤时，身后突然响起敲门声。

“是谁在那？”

“天皇陛下，本人有事求见。”

门外站着一个身着长裙的身影，言语诚恳，嗓音柔和。

“请进。”

那个身影拉开房门走进来，摘下帽子，朝天皇郑重地鞠了一躬。

“天皇陛下，我是本州岛中部那片新土地的代表，名叫八云紫。”

“啊，我听说过，那片新土地出现了许多神奇的事物，”天皇凄然地笑笑，朝旁边的茶几作了个手势，“您请坐。”

“不必了，陛下，”紫委婉拒绝，“我这次来，是想请您做一件事。”

“什么事？”

“陛下，日本政府已经随着美国军舰沉入海底了，现在这个国家已经群龙无首。绝望的国民急需一个新领袖，带领他们走出困境。”

“所以，我代表日本国民，恳求天皇陛下，”她顿了顿，“请您，重新接管日本国的最高政治权力。”

说着，八云紫用最庄重的姿态，朝天皇深深鞠躬。

“唉……我一个手无寸铁的天皇，能够做什么？”天皇凄凉地笑几声。

紫直起身，一字一顿地回答：“日本民众，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信仰。”

“天皇陛下，您就是他们的信仰。”

这片广袤的土地，从来不缺为了信仰而活的人。在西方那片早已沦陷的半岛上，梵蒂冈教皇带着虔诚的信众在祈祷；在北美那个有史以来最强大、最辉煌，却被最先毁灭的国度，无数人坚信，上帝仍在保佑这片自由的土地。对胜利的期待、对未来的憧憬，从未消失在这些坚强而又光荣的大地上。

在那片被白雪覆盖的大兴安岭雪原，深藏地下的人们做好了最后的工作，将希望的火炬传递给位于太行山脉的领路人。自从这里的间谍被清除，他们对敌人来说，就没有继续存在的意义了。

在最后一刻到来之前，基地里来不及撤退的人们，放下了所有工作，聚集在指挥大厅里，望着屏幕上巡天雷达所捕捉的死神影像。

他们头顶，一门天基电磁炮正在调整姿态，慢慢逼近基地上空。当重达50吨的炮弹被装入电磁导轨时，一号首长刚刚与二号首长结束通话。

他们已经交接完所有任务，没有任何缺漏，唯一遗憾的只有一件事——

他们，无法亲眼看到未来。

电磁炮充能完毕，炮手按下按钮，刹那之间，巨大的炮弹击穿大气层，在夜空中激起一圈圈美丽而又狰狞的波纹。炮弹划出耀眼的亮光，呼啸着击穿厚重的山体，天崩地裂的冲击波撕裂大地，掀起铺天盖地的雪尘，将周围的一切无情吞噬……

这一夜，是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