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对日本列岛的大规模空袭今天暂时停止,因为月都的侦察卫星已经看不见暴露的人类军队。全世界主要国家或多或少都遭遇了空袭,而这里本就是战场,现在更是尸横遍野。幻想乡里偶尔会听见轰隆声,那是来自冲绳的月影战机在攻击。
人类在幻想乡周边遗弃了大量的尸体和武器装备,这场人类军队的浩劫,却是河童们的丰收季——
他们把能捡到的武器,全部捡了回来。
“呼……”
荷取哈着气走在夹杂着红色的雪地上,身后跟着她的好朋友,键山雏。这是一片被摧毁的防空导弹阵地,她带着河童伙伴们,要把一些还算完好的装备带回去研究。
“荷取啊,这里破破烂烂的,有什么好捡的啊?”雏搓着双臂,冻得够呛,“好冷啊,每天大清早就拉我出来,明天不要再拖我起床啦……”
“哎呀雏你就陪陪我嘛……”荷取转身抓着她的手臂耍赖。
雏甩开她的手,催促她:
“快点捡完破烂回去啦!”
“好啦好啦,很快就回去!”
荷取转身朝着那些破烂跑去。
这片防空阵地被月影战机突袭过,无人幸存,大部分装备都被打烂。荷取走过一辆烧成骨架的油罐车,跨过几具焦炭一样的尸体,终于看见这个防空导弹阵地的战斗力核心——四辆防空导弹发射车,还有一辆相控阵雷达车。荷取回忆着从香霖堂看到的资料,想起来这是人类最先进的远程防空导弹——红旗-9B。
“喔——”
她又兴奋起来,跑到一辆导弹车边,在周围绕了好几圈。
“貌似坏得不严重呀?我上去看看……”
她拉开那扇被破片炸得千疮百孔的车门,将驾驶员的尸体扯下来,爬进去左瞅右看。
“有点看不懂呢……”
她自言自语着,打开车载计算机。
“这文字……好熟悉啊,又跟日语不一样……”
她终于找到一个“1”,意思似乎是还有一枚导弹。
“荷取——下来啊!”雏站在车前喊道。
“等一下啦!”
挡风玻璃被炸成了蜘蛛网,她看不见雏,只能随意喊一声。
这车好像还有燃料啊?
荷取打开引擎,握住方向盘,轻踩油门,车辆慢慢往前开动。
“啊——荷取快停下!救命啊——”
听见雏的喊叫,荷取立刻踩下刹车,关闭引擎跳下来。看见车前的景象,荷取吓得面如土色——
刚才自己没注意,开动车辆把雏撞倒了。现在,雏被卡在车头底下,被车顶着往前推,在车前推出了一个大雪堆。
“啊!对不起对不起!”
荷取扑过去,手忙脚乱地将她拖出来,一抬头,看见她正惊魂未定地瞪着自己。
“你这大笨蛋!一看到这些东西脑子就不正常,你……”雏气急败坏地抬手扇她,“叫你发疯!我叫你发疯!”
“啊——我错啦!雏你饶了我吧,我知道错啦!”
荷取抱着脑袋蹲在地上求饶,雏气恼地甩一下手,冲她嚷道:
“快点啦!冷死了!”
荷取嘴里答应着,和她的伙伴们在几辆破车之间来回跑。等了许久,她们还没收拾完,雏就走到一个弹药箱边坐下。还没捂热地方,她听见前面传来砸玻璃的声音,一抬头,荷取已经砸碎了蜘蛛网,然后发动了引擎。
“啊!荷取你要干什么?”
她吓了一跳,立刻朝那辆车跑过去。
“快停下!你要把它开回去么?”
荷取从驾驶室跳下来,抓着雏的肩膀,嬉皮笑脸地将她推上副驾驶位。
“来来来!我带你去兜风!”
“才不要呢!”
“哎呀,没关系啦!我们把车开回去,研究研究!”
荷取满不在乎地说着,“砰”地关上门。
“等等!我才不坐这车,放我下去!”
荷取从另一边上车,把雏按在座位上,替她拉过安全带。
“不要怕嘛,走啦!”
她给自己系好安全带,踩着油门慢慢往前开。
“这是人类最先进的武器啊,我一定要好好研究一下!可惜雷达车被打烂了,只能拆几个部件回去……”
“你……荷取!我说真的,你不要再引火烧身了!”
雏在一旁劝说着,被涌入破窗的寒风冻得直哆嗦,见她没理会,就不再开口。
看着荷取那精力充沛的样子,眼里还闪着兴奋的光,她心里不由得一阵寒颤。
人间之里的稗田宅,阿求与往常一样,伏案撰写新的历史记录。那只猫咪形态的林德尔,因为没被分配做事,所以懒洋洋地趴在阿求脚边,时不时摆动一下两根猫尾巴。尽管外面打得不可开交,但人间之里现在还算安宁。阿求刚从丢失史料的打击中走出来,现在正以十分的精力,努力撰写和补救。
“哈……”阿求挺起腰背,将毛笔搁在砚台上,“林德尔,帮我沏杯茶吧。”
那只猫咪伸个懒腰爬起来,慢悠悠地走出书房。片刻功夫,变为人形的林德尔端着茶盘走进来,在阿求对面盘腿坐下。他端起茶壶不紧不慢地给其中一个茶杯倒上,然后放下,双手捧起茶杯递给阿求。这个很简洁的日常礼仪,林德尔日复一日地给阿求服侍着,早已习以为常。
阿求端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对林德尔点头一笑。见主人满意了,林德尔也微笑着点点头,端起茶壶开始给自己也倒一杯。这是他与阿求心照不宣的仪式,从700年前住进稗田家,他都是这样对待每一位御阿礼之子的。
但这次,他的茶杯还没满上,外面就传来一声尖啸——那钻心的嘶鸣,是航空炸弹的声音!
没时间考虑更多,林德尔立刻扔下茶壶,朝对面的阿求扑过去。在他刚把阿求压在身下时,屋外响起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狂暴的气浪将林德尔身后的那面墙瞬间冲碎,大大小小的建筑碎块砸在他的背上。阿求被这突兀的状况吓得不轻,不住地惊叫着。
几秒之后,动静平息,书房里尘土飞扬。
“咳咳……好像没事了……”
林德尔抬起头,摸了摸后脑勺,满手都是血。他将收起的耳朵竖起来,又瞬间被阿求的惊叫声吓回去。
“阿求你很吵哎!”
他扶着阿求坐起来,看见满书房的碎块残骸,靠墙的那个书架被炸散,一片狼藉。透过那面破碎的墙壁,林德尔看到对面的街区几乎被夷为平地。
“林德尔,发生什么事了?”
阿求小心翼翼地问,被林德尔制止:
“你待在家里,我出去看看。”
走到外面,林德尔看见一幅世界末日般的场景。爆炸中心出现一个巨大的坑,整片街区的房屋都倒塌了,几个居民被压在废墟下哀嚎呼救。
“这……”林德尔从废墟中抽出一个金属件,用手读取其中的信息,才知道落下的是一枚来自月都空天军的重磅航空炸弹。
“简直滥杀无辜!为什么轰炸这里?”
林德尔咬着牙自言自语。感觉到有一只手在拍自己肩膀,他转过身,发现慧音正用询问地眼神看着自己。
“发生什么事了?”
林德尔用力将金属件砸在地上,忿忿地回答:
“被月都炸了。”
“月都连平民都不放过么?”
慧音的眼神很愤怒,声音却很无力。闻讯赶来的人们开始奋力挖掘废墟,林德尔看着那个大坑,心里有说不出的感受——
炸弹的落点,是雾雨道具店,爆炸的瞬间,一切荡然无存。
“林德尔,大家怎么样了?”
听到阿求的声音,他循声望去,那柔弱的女孩正跨过支离破碎的围墙,朝他走来。
“很不好,半个街区的居民不见了。”他回答。
“大结界崩溃后人间之里越来越危险了,外面的世界比我们想象得还要凶险。”
那我们该怎么办啊?慧音?”阿求迷茫地问。
“我想,先让人间之里从历史里消失,等一切安定下来了再出现……”
“最好不要,慧音老师!”林德尔打断她的话。
“为什么?”慧音不解。
“过去的环境不会再回来了,人间之里在未来将直面这个世界!”林德尔用不容置疑的语气断言着,“如果我们让这里与外界隔绝,等到一切都好转,这里的人们将丧失生存的能力。”
“那……我们只能尽力保护大家,让大家有足够的时间,学习新世界的生存技能……”慧音无奈地说着。
“只能这样了。”林德尔转过身面对废墟。他看见搜救的人群中,有个裹着披风的红头发在四处乱翻,却什么都没翻出来。当她转过来时,林德尔看见她闭着眼睛,流下两行眼泪。
赤蛮奇,你在干什么?
他的眼角注意到一个红色的身影,转头一看,灵梦木然地站在街头,一脸的无力与悲痛。
林德尔同情地望着她——在这个动荡的世界里,她或许是幻想乡里最痛苦的一个人。
依然是一成不变的病房,蕾蒂呆坐在床上,瞪眼望着窗外的一片苍白。护工被战乱吓跑了,她的身边已经没有人,除了例行公事的护士进进出出,没有任何人陪她说话。
她的内心被极度的孤独所占据,这比死还难熬的孤独,一刻不停地折磨她,几乎让她发疯。
在武思尧开赴前线的那天晚上,她把病房里的灯光开了一整晚——从那天起,她开始惧怕黑暗,眨眼的那一瞬间都会让她感到恐惧。
偏偏那天晚上,这个世界就落入了黑暗。当灯光骤然熄灭的时候,蕾蒂猛地惊醒,看着窗外吞噬光明的死兆星,身体不住地颤抖。
她感觉很冷,身为雪女,她第一次感觉到寒冷的滋味。
她现在渴望有个依靠,深陷孤独的自己,无比渴望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现在,她瞪着那苍白的雪景,心里有无数的怪兽在啃噬,让她恐惧得要发狂。
武思尧,你去哪了……
她捂住脸,竭力不让情绪失控。此刻的她,迫切地希望,那个熟悉的身影,能够再次出现在她眼前。
求你了,快回来……我需要你……
就在此时,房门被用力撞开,门锁零件叮叮当当滚落在地。蕾蒂猛地回头,条件反射地捂住胸口——
眼前那不可思议的奇迹,瞬间点亮了她瞳孔。
病房门口,武思尧扶着门框低头喘气,浑身都是烂泥和血污,头盔蒙皮和携行具破破烂烂,几乎要掉下来。
她不敢相信这个梦境一般的画面,她颤抖着捂住嘴,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
“蕾蒂……你没事真好……”
武思尧跌跌撞撞地挪过来,瘫坐在椅子上,扯下头盔甩在地上。看着那张黏满血污的疲惫脸庞,蕾蒂感觉自己的世界重新有了颜色。她想伸手去摸,手却不听使唤。
“我的部队连夜行军,路上看到满天的核弹……”死里逃生的武思尧急切地倾诉着,仿佛不快点把这些告诉她,下一秒就再也没机会,“然后就是空袭、空袭,还是空袭……这几天我至少失去了一半的同志,连我的指挥部都被炸了!”
他坐直身体,看着泪流满面的蕾蒂,脸上百感交集。
“蕾蒂,我听护士说了,这几天你受苦了……”武思尧抬手抹了一把脸,一筹莫展,“唉……这仗没完了,后面该怎么办……”
说完,他撑着疲惫的双腿站起来,想要离开病房。蕾蒂心里一慌,将他用力拉过来,紧紧抱住他。
“喂,蕾蒂,我身上很脏……”
“不要离开我!武思尧!求你不要离开我!”蕾蒂将他抱得更紧,在他肩头大声哭喊,勒得他要窒息,“我很想你!我需要你!不要离开我!”
蕾蒂靠在他肩头嚎啕大哭,将压抑许久的恐惧和孤独肆意倾泻出来,哭得嗓音沙哑还不罢休。武思尧的左手撑在她的右腿上,刚好摸到断口的骨头。他的心里一阵痛楚,抬手搂住蕾蒂,不住地安慰着:
“放心吧,蕾蒂,我不会再走了……不要哭,我陪你……”
“小铃!你终于清醒了……我还以为你活不过来了!”
永远亭的病房里,面对完全恢复意识的小铃,华扇泣不成声。小铃难过地摸着华扇的手,默默无语。永琳站在病床边写病历,帝面无表情地收拾医疗废品。
“病人已经完全康复,带她回去吧。”
“我知道了,师匠。”华扇点头谢过永琳。
永琳转过头,看见帝抱着一个盘子站在门口,依然是面无表情。她再次嘱咐她们早点回去,走向门口,摸摸帝的脑袋,搂着她的肩膀走出去。
“还在想念铃仙啊?”永琳叹了口气,“她已经下来了,帝。她很快会回来的。”
“她是侵略者么?”帝小声地问,语气里还抱着渺茫的希望。
永琳迟疑了许久,才作出回答:
“不全是。”
病房里,华扇挽着小铃的手臂往外走。那个与世隔绝几个月的女孩,迷茫地问身边的朋友:
“华扇,幻想乡出什么事了?”
“……什么都别说了,我先送你回家。”华扇故作轻松地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