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亮，幻想乡的万物也同步苏醒。在某片草地上，依稀可以看见几只小动物在四下蹿动，寻找食物。当然，现在已近冬季，这里的活力远不如夏天那时候旺盛。

远远的道路上，一个褴褛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走来。是古明地恋，右手扶着藕断丝连的左臂，一瘸一拐地挪动脚步，在身后留下一个又一个血脚印。她的衣服破烂不堪，鲜血染红了全身，头发也糊成一片。爬了一天一夜的路，她终于回到幻想乡——也几乎流干了血液。

眼前的景象已经扭曲模糊，但她依然凭感觉找到了回家的方向。想着自己马上就能回到姐姐身边，她挣扎着迈开右腿——那个几乎被弹片削光皮肉、可以看见骨头的右腿——往地下的入口摇摇晃晃地走去。

“姐姐……”恋恋带着哭腔努力挤出一句话。她不想死，她要回到姐姐身边。可惜这残破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没几步路，恋恋眼前突然一黑，扑倒在地。钻心的疼痛不让她立刻解脱，残存的意识中，她只剩下一个念头。

“姐姐……好疼……救救我……”恋恋右手抓着地面，左腿挣扎着往前蹬，“我不想死……姐姐……救救我……”

不知不觉，恋恋眼前的光线消失了。在她身后，只拖出了不到三米长的血迹。

朦朦胧胧地，恋恋脑海里回响着一个人的呼喊。听清了，是在呼唤她的名字。

这声音，似乎……在哭？

姐姐？她堕入虚空的意识很快抓住了这条绳子，来自她所依恋的姐姐的绳子。

姐姐，救救我……

脑海里的声音渐渐脱去空灵，变得真实起来。终于，这声音从脑海转移到耳边。

“恋恋……你醒醒……”她听到姐姐哽咽的声音。

恋恋吃力地抬起眼皮，努力握紧姐姐的手掌。感受到手中的握力，觉不由得一怔。

“恋恋？”她喜出望外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哭还是笑。看见恋大人醒来，阿燐和阿空跑到门口大声呼唤永琳。

“恋恋……你……”觉又悲又喜，不知如何开口。

恋恋也想说话，无奈口鼻被呼吸机捂着，无法发声。永琳进来，看一眼监视器数据，伸手摘掉呼吸罩。

“恋大人怎么样了？”黒谷山女从门外进来问道。她是第一个发现恋恋的人，之后把她交给琪斯美，自己火速赶去地灵殿报告消息。所幸报告及时，恋恋才捡回一条命。

“应该是没事了，妖怪的生命力比人类强很多，”永琳一边记录数据一边说，“后面我要给她种植组织，所以再过半小时你们就出去吧。”

众人心领神会，默默站在病床边。死里逃生的恋恋，撑着虚弱的眼睛看着姐姐，安慰她：

“我没事，姐姐……”

“恋恋……能告诉我，你到底去哪里吗？”觉抹了一把眼泪，心里又气又急，“永琳说你身上都是弹片，是被外界人类炮击了……”

“能告诉我，你到底去哪里吗？”

她最后一句话的语气明显带着怒气。恋恋移开目光，不敢看她。

是的，她是因为不听话才落到这样下场，所以她不敢说。

“你为什么老是不听话！恋恋！”觉情绪失控，大喊起来，“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觉大人……”阿燐轻轻扯了一下主人。

“对不起……姐姐……”

“说这个有什么用！？每次都是这样，如果这次你死了，我该怎么办！？”觉气愤地堵回她的话，追问道，“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告诉我！”

“姐姐……”恋恋轻声说着，“是我乱闯别人的地方，才会被打的……他们没错，是我错了……”

恋恋努力抬起右手，摸着姐姐的脸颊，帮她擦去眼泪。

“姐姐，我保证以后一定听话……”

看着妹妹乖巧的样子，觉再也不忍心发火。她握住恋恋的手，将自己的脑袋贴在她手上，泪如泉涌。

和往常一样，临近冬天的日子，是琪露诺与大妖精玩得最开心的时光。因为蕾蒂会突然出现在她们眼前，给她们带来惊喜。现在，两人正盘旋在雾之湖上空，互相追逐着。

她们在空中嬉戏，交手几轮之后，大妖精稍占下风，于是她笑着脱离火力圈，往岸边飞去。她隐约看见岸边似乎有一群人，想想稍微惊吓一回应该挺好玩，于是就往那边冲过去。

没想到，岸边那群人大呼小叫起来，陆续把枪口对准大妖精，猛烈的弹雨接踵而至。大妖精一惊，却刹不住车，只能闪转腾挪。无奈这些子弹的速度可比弹幕快得多，没几秒，一颗子弹穿透大妖精的胸膛，在胸口和背后同时绽开两朵血花。

看见大妖精身体一震就往湖面坠下去，琪露诺被吓呆了。

“大酱——”她不顾一切地朝她冲过去，弹雨从她身边唰唰擦过。在即将坠入湖中的前一秒，琪露诺接住大妖精，贴着湖面飞到附近一块礁石上。

“大酱！大酱！”琪露诺用力摇晃大妖精，试图唤醒她。可惜大妖精被打穿了心脏，短时间内无法恢复，在琪露诺怀里一动不动地瘫着，再也没睁开眼睛。

“啊——”看着怀里的伙伴慢慢化为荧光消失，琪露诺悲痛地大喊起来。

“该死的人类……”她擦了一下左脸颊的伤口，起身就往岸边的人类冲过去。那群士兵眼尖，发现又一个敌人朝他们冲过来，再次朝她倾泻火力。琪露诺贴着湖面冲刺，在她躲避子弹时，她看见有人正在急匆匆地更换武器。

附近的湖面突然炸开巨大的水柱，她忙不迭地躲闪，发现爆炸来自人类的武器。

这弹幕真是弱爆了！

她心里想着，用最快的速度朝他们冲过去。

冷不丁地，正前方的湖面突然炸开一道巨大的水柱，琪露诺猝不及防，迎面撞了上去，失去平衡在湖面上打了四五个水漂，“噗通”一声沉入湖底。她挣扎着在水下保持平衡，往水面上游去。

被这湖水一激灵，琪露诺冷静下来，在水下游出一大段，冒出头来向岸边。

可恶的人类！

琪露诺怒不可遏，飞离此地，去召集妖精伙伴给大妖精报仇。

此刻，空中的灵梦正经过雾之湖，往迷途之家方向飞去。连续好几天联系不上八云紫，她决定直接登门拜访。大结界的密度一直在下降，她不停地修补，可惜没有八云紫帮忙，自己一个人无法彻底修复。

八云紫你这懒虫，看我如何把你揍醒！

灵梦恼火地想着，加速往前飞。前方的天空飞来一个人，灵梦仔细一看，是八云蓝，挥手示意自己停下。

看着蓝飞近自己，灵梦劈头盖脸地问道：“蓝，八云紫呢？都这时候了她还睡觉？”

“我也不知道紫大人最近去哪了，”八云蓝一副着急的样子，没在意灵梦的语气，“灵梦，快回神社，我和你一起修复大结界。”

“哈？你？”灵梦皱了皱眉，“你会修？”

“管不了那么多了！你一个人没法修吧？先回神社，大不了你教我！”

灵梦没好气地瞟了她一眼：“好吧。”

在转身的时候，她们看见下方的空中，一大群妖精正朝着某个方向蜂拥而去。灵梦顺着它们的方向望去，发现那有一群人类。

“这群笨蛋要造反吗？”

灵梦叫嚷着想往下冲，，被蓝一把扯住。

“干什么？”灵梦恼火地想甩开蓝。

“不要下去，灵梦！那是外界人类的军队，紫大人就是被他们打成重伤的！”

“外界人类？大结界都能随意出入啦！？”灵梦更加火大，挣脱蓝的手，“这么无法无天，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刚飞出一步，灵梦又一次被蓝拉住：

“别过去！你会死的！”

“那我就这么看着？”灵梦质问道。

“如果你不甘心走，那就看着吧。”蓝认真地回答。这句话把灵梦气到了，她哼了一声，转身眺望那边的战局。

尽管妖精们人多势众，但岸边的人类军队明显更会防守，打了好久都没拉近距离。

妖精们的弹幕太松散了啊！真是一群笨蛋……

看着它们被看不见的子弹一个个击落，灵梦恼火地皱起眉头。

估计她们重生之后，早就忘记上次自己怎么死的吧……

远远地，灵梦看见红魔馆方向过来两个人。她们试图靠近人类阻止他们，立刻被当成另一拨敌人。似乎什么东西一闪，灵梦看见那群人类瞬间倒下四五个，而咲夜早已不知所踪。她看着美铃朝人类军队冲过去，那些士兵举枪瞄准，还没开枪，脖子上就中了一把刀。

“大概没事了。”蓝平静地说。红魔馆的人出手了，战斗就没有悬念。

此时美铃已经冲进人类军队的阵型中，一阵天翻地覆之后，所有人都倒下了。

“走吧。”

蓝拍拍灵梦的肩膀，自顾自往神社方向飞去。灵梦望了一眼正在打扫战场的妖精们，转身跟着蓝离开。

夕阳西下的时候，萃香手里拎着一壶清酒往永远亭方向走。虽然她是被迫负责小泽的事情，但身为鬼族，她不能违背诺言——尽管自己明显是被灵梦欺负了……

刚走进永远亭，她就被没收了酒壶，气得她直跺脚——她忘记了，这里不允许给病人喝酒的。

走进病房，她看见小泽正拿着一份报纸在阅读，于是随口打招呼：

“嗨！”

“是萃香小姐啊。”小泽放下报纸，朝她笑笑。萃香也回敬一个微笑。

“看上去挺精神的嘛……你的伤好多了么？”萃香在他床边坐下，漫不经心地问着。

“还好，已经不怎么疼了，”小泽隔着衣服摸一下腹部，“多亏了你，我才大难不死。”

“呵……没事！”萃香摆摆手，权当回应。

“其实我很好奇，是什么把你打成这样？外界的武器比以前更可怕了么？”

“那个啊……”小泽无奈地抬起头，“中国人的步枪，5.8毫米的钢芯弹，我的防弹衣是防不住的。”

萃香对此没有概念，上一次见到人类武器，是一千多年前人类追杀鬼族的时候。

“似乎……挺可怕的样子。”

“是很可怕……”小泽低头笑了笑。

“话说……萃香小姐……你是酒吞童子？”小泽试探地问，想确认真假。听到这句话，萃香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外界人……还记得我啊……”她的笑容里包含着许多复杂的情绪。

“因为你的称号明明白白写在故事里啊，居住在伊吹山的酒吞童子，我从小读到大的故事。”

“过去的事了……”

萃香装作满不在乎，扭头望着窗外。临近冬天，霞光却依旧动人。见她这副模样，小泽尴尬地微笑一下。

“只是没想到，原来酒吞童子不是凶神恶煞的模样，而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子。”

“我……可爱？”

听到这句话，萃香很罕见地害羞了，脸上出现淡淡的红晕，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她害怕自己这副表情被他看到，所以不敢回头看他。

好久没有人类这么形容我，果然不知者无畏啊……

还是……自己真的很可爱？

“我……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萃香不自在地站起来，大步往外走。

“这么快就走？”

“我还要……还要帮灵梦干活呢！”萃香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突然想起来，“对了，我给你带了一壶清酒，等你伤好之后去找永琳要！”

说完，她连忙跑出去，在他看不见的拐角放慢脚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怎么回事……心脏跳得好厉害……

萃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想这些，该回去了……

她重新迈开脚步，一抬头，看见茨木华扇抹着眼泪从房间里走出来。注意到侧面有人，华扇连忙放下手，强迫自己收起眼泪。

“萃香也在这啊……”

在这冬天之前的最后一个月夜，伊吹萃香和茨木华扇面对面坐在湖边的一块岩石上，默默地酌着酒。月亮只剩一条残牙，满天繁星。尽管夜空并不明亮，但湖面上依然倒映着璀璨的光影。清冷的风吹过，带走她们心里的温度，凉飕飕的，像冷漠的路人。

“小铃的情况很糟糕，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华扇无精打采地说，“谁下手这么狠，今天她才摆脱植物人状态……”

萃香默默喝干海碗里的酒，久久沉默。

“后面的日子不太好过啊……”

她淡淡地说道，端着伊吹瓢倒酒。

“好不容易平静这么久，还真是奢侈啊……”

华扇无奈地抬起头，对萃香问了一句：

“萃香，我想知道……如果明天，这种平静的生活结束了，你该怎么办？”

萃香端着伊吹瓢，默不作声。

“如果，这样的生活不会再回来，你会怀念吗？”

“华扇，”萃香继续倒酒，“我们都经历过。”

“的确，那种岁月，我不想再面对，”萃香端起海碗，慢慢地说，“但我们都是过来人，不管什么腥风血雨，我都不怕。”

萃香望着湖面上的碎月光影，仿佛听到了一阵无声的旋律。就算明天的太阳不再升起，那又怎样呢？黑夜也有黑夜的景色啊！

她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华扇也捧起酒碗，淡然地笑了一下。

“说得也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