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151年2月14日
地点:北极星(勾陈一A)与勾陈一Ab质心平均距离 237.5 天文单位距离的轨道,SIDE 3殖民卫星成员“恋”(SIDE-3 17I Koishi)
我第一次和梅莉的相遇,是在京都公立大学开学典礼之后的一个月。
也许你们这一代人不太会相信,但是那个时候的社会时尚风气,就是崇尚舍弃一切花花绿绿回归到最“真实”和“简单”设计的黑和白,光与暗,实际和虚无,一切都可以被二进制的数据量化,并且用一个数学公式进行描述,那就是那个时代的追求。
就连我,在封存了自己那套从禁忌的领域里得到的披风之后的日子里,也近乎完全舍弃了当初的叛逆一般穿上了同样的学生制服。屈服于没有人敢否认的时代潮流。哪怕当初的我,是如此的憎恨这种能够将任何个性都抹除的规矩。
实不相瞒,当初的我,确实暂时选择了妥协,或者干脆就放弃了。放弃了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
所以当初我在拥挤的人流里重新看到那抹以为不会再出现的紫色的时候,内心的激动无以言表的感觉,你应该能够明白吧,梦美?
被封存的幻想被重新点燃,本应该被彻底抛弃的传说如今又能够重新得到发掘……
梅莉是美国那边过来读书的,是21世纪闻名遐迩,曾经在全世界范围都广为人知的赫恩家的人。虽然很奇怪的是,进入新世纪之后,他们就好像突然消失了,至少在地球上面是这样的,也不知道是集体搬迁到了宇宙里,还是有别的原因呢?
总之,梅莉和我说过,她是她家里的幼女,其他的兄长们都不愿意留在地球上面,都去宇宙里谋求发展了。她似乎是因为遗留在地球上面的历史,才没有步同龄人的后尘的。
所以,与其说是从美国来的,不如说是从天而降的吧?
每次她提到自己家人的时候,总觉得都有一种在刻意避免什么的感觉……甚至我都没有见过其中之一。
不过,我出身的宇佐见家不也是这样吗?在其他人的眼里总是高不可攀的,只有极少数会牵扯到利益纠缠的才会有详尽的认知。
不过,在读大学的时候我确实从其他渠道听说过,赫恩家的人一直在致力于进行宇宙航行的研发,当初搞我的毕业设计的时候,还是他们那边在很多关键的试验上面慷慨解囊进行赞助,我才能够如愿获取到所有的数据呢。
哪怕是以我们当时的关系,这样的帮助未免也显得有些过多了……
是啊,为什么呢?我现在倒是有些不理解。
哦对了,构建成众多的SIDE的殖民卫星的设计,也是赫恩家提出的好像。
应该说,是我的眼界限制了我的感知吧。
“好久不见啊,魔界的大小姐。”
“堇子?”
爱丽丝是从梦之海洋里诞生的孩子,魔界里的很多居民都这么说,虽然他们从来都不知道那片海洋来自何处。被他们广为熟知的版本里,应该是从天空上方如同流星般快速落下,但是接近地面时又变的如同羽毛一样轻,无声地降落在毫无波澜,平整如镜的水面上的金色蛋里诞生出来了如今的魔界大小姐。
然而,就连这个久负盛名的版本,实际上又有几个人真的是亲眼所见,有几个人是从传闻当中获悉,然后继续将它传递下去的呢?爱丽丝从来没有数过,当然,她自己也肯定不会真的去数就是了。
因为答案是,所有这些故事全都是错的。
爱丽丝从出生后看到的第一个事物,或者说从包裹着她的胎衣第一次因为周遭时空的理性而破损的时候,并不是如今把她当做亲女儿疼爱的神绮,也不是明明有所不满但是仍然忍受着做出让步的姐姐们,更不是她所熟知的这片叫做魔界的世界。
她看到的,是一片不断回旋的光晕,一条在流动的时间流下受到牵引,将过去和未来从你我不分的混沌里分割出来的河流。
是一张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脸,倒映在被感情的漩涡驱动着不停旋转的光之海洋上,无数种来源于现实里可能发生,但是未能发生的遗憾的不停闪烁的事情构成的污浊的一对眼睛。
是的,是那对凝视着她的眼睛,这是她看到的第一个事物。
在留学的异世界里第一次见到堇子的时候,爱丽丝就是被这对眼睛吸引了,所以才有了二人之间无话不谈的关系。
现在,在同一片光之海的上方,原本以为分别时说的话只是开玩笑的爱丽丝,如今还真的看到了自己的这位好朋友。虽然能够跨越世界的力量,也不是那么难得到就是了。
“你还真来了啊,我还以为我随口说的,你只会当做开玩笑……”
“怎么可能呢?爱丽丝?我当然没理由去把我们几年的情谊当做没发生过啊?再说了,观察别人的梦这种事情,我们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你观察过我的梦吗?”
“那种事情,你怕是都对我做了不下十次了吧?”
“不过嘛,想不到你说的这个地方,竟然处在这么微妙的位置啊……”
“很微妙吗?虽然确实没有其他人会知道……”
“这里再向前一步,就会掉进无意识的海洋哦。”
曾经在无数个千奇百怪的梦中冒险过的二人,这一微不足道的事实那是当然能理解的,心领神会的二人在同一时刻都开怀大笑。笑声自颠倒的空岛向上流淌,在不知不觉间,于遥远的那片海面上印下了二人在此的痕迹。
回旋,扭动,劈啪作响……
光的海洋,在明与暗的波纹中流动……
一切的物质和能量,在这里都失去了他们原有的一切,在巨大的引力下被碾碎,电离,发出灼热的光,然而,爱丽丝眼里这片灼热的海洋并非是无意识的具象,也并没有任何可以感知的情感。
那里什么都没有,甚至无法感觉到任何意识的碎片,伊奘诺物质传感器里的波形,只有一条清晰的直线,耳机里传来的,那些像是大量的雨点砸在窗玻璃一样的声音,只是从遥远的宇宙空间里飞来的带电粒子,撞击在通讯天线上形成的杂波罢了。
只是恒星的表面罢了,只是一颗巨大的恒星在凶猛地向外喷射出光和热而已。
哦,旁边还有一颗小一些的。
明明在幻想宇宙航行的地球人眼里是梦寐以求的景象,但是在自己眼里只是这般无聊透顶。
应该是没有感情的波动导致的吧?
这颗被地球人叫做“北极星”的恒星,在被证实没有孕育任何生命,甚至找不到任何一颗环绕它的行星,一切美好的愿景和传说在迷雾解开的瞬间支离破碎的时候,就已经和爱丽丝目光当中周围数以亿计的其他星星没有任何区别了。
人类,可真是容易自作多情啊……
不过,貌似自己大概也不能就这样去贬低他们,至少,他们虽然曲折,但是从未舍弃过希望的历史,虽然有不少的苦难,但是依旧是再向前书写的。哪像自己呢,明知道自己是异世界的大小姐,然而如今却无家可归,只能在这片宇宙当中这样一个微小的角落里苟且偷生。
不,爱丽丝甚至都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了,感觉已经过了很久,又好像昨天才到。从未意识到时间为何物的人,如果不依靠手上的手表指针的跳动,估计会以为眼前的景象会永远地持续吧?
“原来之所以叫恒星只是因为他们会发光发热啊……”
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到它死去的那一刻呢?据这里的人说如果能看到一次的话,这辈子就可以说的上圆满了。
那会是能够超越自己的家乡魔界里一切事物的景象吗?还真是令人期待。
“恒星风有什么异常吗爱丽丝?马上就要开始呼叫了。”
啊,自己可不是来这里浪费时间的,自己驾驶的歌莉娅人偶传出的声音提醒了她。
声音是从不远处的殖民卫星那里传来的,爱丽丝负责的项目,是她手边的其中一台通讯中继卫星。以往如果有人试图要用恒星本身拿来作为无线电波信号的放大器使用,那一定会被当做痴人说梦的疯子,但是现在,或许情况会需要因地制宜的发生一些变化……
尤其是在赫恩家的那些人,也就是这个空间站的掌权者说会在相关联位置的梦境里引起同样大小的涟漪的时候,原本近乎一边倒反对的态势顷刻间就发生了变化。似乎凡是和梦有关的事情,他们就总会觉得难以割舍,甚至无法拒绝。
不过,是啊……就连爱丽丝都没想到这一点呢。如果能用恒星自身的重力弯曲时空,将需要超光速发送的信息在梦境里进行增幅会发生什么事情?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和自己毫无关联的话题,现在却已经让她身先士卒站在了最前面。
赫恩家大概确实是有某种煽动人心的力量吧。
“一切正常哦,玛丽贝尔。”
“本来没想要麻烦你的,结果最后还是劝不过……真是不好意思啊。”
“如果不依靠我的人偶技术的话,估计到现在你们才做完十分之一的中继调试哦?再说了,我充其量也就是来你们这儿避难的,要是能帮上什么,多少也是能够让我的负罪感少一点呢。”
“能引来你这样的人物,也是让我们这贫苦寒酸的地方多了分生气啊。”
玛丽贝尔·赫恩,总觉得是个似曾相识的名字,总感觉在哪听过,但是又记不起来了……明明以前一直都会和某个人提到她的,某个和自己一样,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其他的人偶都在各自的位置发出了信号,工作已经完成了,意料之中的行云流水,纵使是几个天文单位这样的距离,人偶们也能够以一如既往的精度,在巨大的空间内穿针引线,设置好正确的波形参数和相对位置。
“我叫宇佐见堇子,很高兴认识你这样优秀的魔女呢。”
不,不是她……但是又好像是她。
“如果你忙完了的话,就快回来吧,信号增幅测试不能有半点干扰。”
“啊,好呢。”
到底是不是呢?也许答案可以不在是或者不是的两者的定义之内。
我们所有人都是诞生自那边的孩子,无一例外,纵使旧时代的科学如何用常识铸就的框架,打算限制我们的思维,但是终究无法改变每个人类,都有权利看到,以及表达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事物和感情。
这是梅莉一直在对我说的话……曾经被我视为过于激进的禁忌,一度拒绝过的提议。
或许本就不该存在所谓的现实和梦的分别呢?一切只是因为某个人强烈的愿望,导致违背了自然现象的结果出现?也许在我们之前数十亿年的时光里,还有过别的试图想要否认眼前这个世界的生物,乃至文明。
如果伊奘诺文明是因为这样强烈的执念,宁愿付出几千个银河里不计其数的生命的代价才导致了那些“花”的盛开的话,那么一切都可以解释了……
他们是早就已经看透了,所以才会义无反顾的选择了毁灭吧。
当然,我不是在这里向你们传递虚无主义,我只是觉得你们有必要在学习之余,产生一些额外的思考,伊奘诺文明,和地球范围内的先驱者文明几乎表现出了截然相反的两个不同极端的意识形态,一个觉得万事皆虚不如早日醒来,一个觉得现有的一切尚且值得保护,这其中的是非并不是我一个人就可以说明白的。
梅莉大概也从来没有真正想明白过……但是她还是在我前往宇宙的前一年变得举止古怪,甚至很少和我分享她看到的梦了。
是和那些伊奘诺人一样,倒向了虚无的方向吗?
直到现在,我都不敢说能够完全理解她,哪怕如今也是做不到的。
也许只是因为我的想法更接近于先驱者们,觉得一切还有保留的必要吧。
如果没有脚下坚实的土地,又如何抬头仰望星空呢?梅莉那种放下一切随波逐流搞的晕头转向的做法,从来就不是我喜欢的。
“你们这些科学世纪的人,居然也会学习魔法吗?而且,看上去还不差。”
“我们所追求的目标之一,就是将‘什么人要做什么事情’的偏见消除掉呢,这些孩子毫无例外的全都是在受到监测的环境下,没有暴露在梦之世界的能量场里发生异变的个体,然而他们展现出来的魔法才能,在我们细心的教育之下并不输于任何的魔法使。”
赫恩她所言不假,眼前的魔法课程训练教室里,那些正在钻研非现实技艺的儿童们,并没有穿着魔法学院的那种五颜六色花里胡哨的长袍,也没有在长的足以被火器先发制人的前摇里吟诵繁杂的咒语,仅仅是内心的一个念头,就在指尖迸发出了一束明亮的魔法光束,将场地中央的靶子烧成灰烬。
这些孩子看上去甚至十岁都没有吧,竟然就已经变得如此优秀……爱丽丝思索着,似乎在魔界里,这样的儿童不能说的上百里挑一,那也是出类拔萃,需要独立编入特别的班级的类型。然而现在几乎是她眼前的每一个孩子的平均水平。
真的只是出生在这里的普通儿童吗?爱丽丝总觉得,身边的赫恩并未说的都是实话。
“当然啦,我们这里也肯定会接受一些从其他地方来的孩子的,至于什么叫‘其他地方’,我想你应该也明白,无数个相互交错的时间线里,从来不会缺乏想要违抗自己的出身和命运,从自己那晦暗的过去或者未来逃脱的人。”
“也就是和我一样的难民……”
“难民可不是个好听的词,中性的描述应该是漂泊者吧。”
“你听说过一个叫做玛丽贝尔·赫恩的人吗?她所做的事情就连我都想象不到呢。”
堇子……
熟悉的室内装潢引起了爱丽丝的回忆,相对于殖民卫星更加常见的用各种合金材料相互叠加交错,组成的实用主义外观,这家学校的装修可以说是相当奢华了,如果不是窗外浩瀚的宇宙空间里看不到蓝天白云,爱丽丝或许还真的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地方。
哦不,等等……无论是教室本身的长宽大小,还有室内的各种装潢物料都和那里完全一致啊,这怎么可能呢?殖民卫星可不会有这种东西。
“到你了,林翎同学!”
响应召唤的是一个亚洲面相的10岁出头的男孩,顺着教师的指引走上了台面,不同于同学们长袍之下一尘不染,甚至因为宇宙的低重力环境变得有些过度的细皮嫩肉的肌肤,他在随手脱下自己的制服外套之后,暴露出的则是棱角分明的块状肌肉,甚至还有不少清晰可见的曾经接入过植入体线缆的孔洞。
爱丽丝见过那些孔,甚至还不止一次了,虽然这并非来自那个月亮落下的世界,而是一个截然不同的地方。
来自自己曾经经历过的,人类完全舍弃了幻想的世界,无脑地相信一切都可以被科学技术所量化,不存在任何随机性和神秘的世界。
那个天人成为一切的主导的世界。
等等,这个名字好像也挺耳熟的……但是绝非是眼前的小孩,而是一位德高望重的科学家的名字。
为什么会这样呢?
不过强行解释大概也是没用的,毕竟爱丽丝自己也早就已经见过无数个版本的自己了,就像是窗外的星星一样,散落在无数个相互独立的时空节点里。
“非常完美的一击!各位同学要向他多多学习啊!”
“那个孩子,是从一个被战争摧残的世界里过来的漂泊者呢。”
“林翎吗?”
“那个世界因为彼此之间相互的不信任和猜疑陷入到了无止境的战争当中,从陆地到大洋,从宇宙到月面,没有一处不是尸横遍野,断壁残垣,主导政治的精英们像是陷入到了某种情绪驱动的冲动里,一种想要单纯的毁灭对方的仇恨,而非是软弱的利己态度。直到某天,那个世界诞生出了能够将仇恨化解,将对话重启的新人类。”
“很经典的故事呢。”
“这孩子,在那个世界里曾经也被战争裹挟变成工具,夺走了无数的人命,或许是因为懊悔,或许是因为对那个世界的失望,他才被我邀请到了这里,走上了一条不一样的道路。”
赫恩拿来了林翎的档案,在显眼的位置明确标注了他的出生年月,来自的世界线和生平履历等等,这孩子,曾经是个机动战士的驾驶员,在月球上面出生,随后跟随军队辗转多地……
等等,这一切都和那个老头子对的上……
“怎么了吗?看你的表情……”
“啊,没什么,单纯只是被这里优秀的教育方式感到有些意外了。”
“那我先回去了,准备开机测试的时候记得过来哦。”
那个孩子……爱丽丝虽然在极力掩饰自己的情绪,但是目光却从未脱离他。
明明在逃离那里的时候,就已经发过誓不要再去管这条已经结束的时间线的,不过,也就只有自己听见了吧?毕竟那个时候也就只有自己一个人逃离了,抛下了本应该在意的所有人,去做回魔界的公主。
到头来,还不是一无所有?甚至连魔界本身都失去了。
灵梦,魔理沙……你们现在是在何处呢?
幻想乡的大家,现在又在平行线上的何时何地?
爱丽丝面前的银河并没有做出回答,只是静静地闪烁。爱丽丝很确信它们并没有说任何的事情。
或者说,这怎么可能呢?每一个人类总归得有一个地方能够作为自身对于世界观构建的基础,无论是生活的地方,还是能够依靠的亲人朋友,又或者单单是一个熟悉的,一成不变的跟随在身边的精神寄托。
没有一个原点的话,人类对于周身一切的认知就会陷入到因为无法建立起参考系,从而无法得知何去何从的混乱,甚至对于自身的定义都会发生错乱,从而导致精神失常,甚至是肉体上的扭曲。无数次惨痛的教训告诉我们,一旦要面对诞生自现实以外的事物,就必须要保持绝对的专注,切勿有任何的松懈。
保持对我们自己是谁的清醒认知,是无论何时都要强调的信念,在无数个时间线的分歧当中,或许有朝一日我们会和一个熟悉但又陌生的人相遇,甚至有时候,我们可以看见我们曾经可以成为,但是因为各种原因没有成为的模样,无数种可能发生,但是自己没有选择的未来构成了能够和每一个人都产生极大诱惑力的悖论,成为了许多人放弃理智的罪魁祸首。
这也是我为什么最后选择了暂时离开梅莉,孤身一人到宇宙里去的原因……我无法面对,甚至无法想象接下来的事情,和自己在异世界的同位体相遇,看着他们过着比自己更好的生活,无数种我的头脑也无法模拟出来的可能性。单凭个人的力量,是根本无法和无限和永远去抗衡的。
无论再怎么进行对抗,所得到的最终也就只有两条道路,一条是和先驱者一样,即使在世界的尽头也要保护和对抗不可避免的热寂,另一条是效仿创世之人,放弃所有的一切提前拥抱无意识。
是啊,这就是我穷尽一生面对梅莉提出的这个问题得到的答案。非常的不合理不是吗?就好像有人在逼着你去选一样。
当然,我从来就没有指望光靠我一个人就去解答这个终极问题,我们为什么会出生在这个世界,我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我们最终的去向是在何方这种,哪怕是耗上几十几百代人也没什么奇怪呢。
保持从不褪色的好奇心,才是我们新人类一直存续下去的根基。
无意识,不定型,只会在混沌的作用下不断扭曲,变形……
爱丽丝不知何时,就已经站在了这颗黄色巨星的表面上,周围上万摄氏度发出盲目亮光的等离子体喷吐着火蛇,屡次将她捆绑缠绕,想要将其烧毁同化,但是,全都无功而返。
因为这是梦啊,或者说,如果是现实的话,她应该早就死了。又或许是因为这种想法的存在,自己才没有被烧成灰?曾经无忧无虑的自己向来都是相信后者的,毕竟在魔界创造出一片空岛,还真的只需要一个念头。
有意识的个体,是无法想象无意识的吧?
“是的,没错,无论我们如何猜想,终归也只是用自己有限的认知经过扭曲,施加了滤镜之后得到的片面的观测。”
所以,问题也就很简单了,并非是你们的能力不足或者是智力所限……而是你们这些生来就是赋予了独立概念的个体,存在的意义不就是相互拒绝和毁灭吗?
这个声音,这个一直在和爱丽丝对话的声音,是从何而来?仔细倾听后,才发现是恒星表面不停按照磁场线流动,咆哮的等离子体发出的共振,原来竟然真的在自己对话。先前明明只是带着助人为乐的态度,帮他们修的天线阵列。本以为接收到一些来自遥远星系的杂乱信号就已经足够。
所以,这是恒星本身在说话吗?还是用它来进行通讯的某人?
恒星总不能侵入到梦里和爱丽丝说话吧?
哦对了,无意识的那个妖怪……好像她姐姐一直都在寻求能够治好她的方法。
“无意识倒映出的大家,包括姐姐都很悲伤呢。”
“什么?”
恒星发出的,是那个人……是古明地恋的声音。虽然不知道怎么做到的,但是带电粒子形成的共振的确呈现出了如此的信息。等等,在那些由些许的温度差异产生的阴暗区域,似乎变成了一个特定的图案……
那是从不停流动的炽热等离子体海洋里浮现出的一个人的眼睛,然后是其余的五官,直至组成为完整的面孔。爱丽丝很熟悉呈现出的人的身份,她绝对不会认错,无论是跨过了多少道结界,无论在多少个异世界里辗转奔波,她从来都不会错认。
“堇子?”
“那个赫恩家的女人,是在用谎言欺骗你们所有人啊!”
原本飘忽不定的发光等离子体在此时突然化作尖锐的刀锋,伴随着刺耳的警告一起扎进了爱丽丝的心脏里。
“堇子!”
“怎么了爱丽丝小姐?看起来你睡得并不好。”
“啊……”
果然,一切仅仅是梦而已,在地球被唤作‘北极星’的这颗黄色巨星依旧在爱丽丝视线前方的远处稳定地燃烧着,发出类似太阳一般柔和温暖的光。是自己多虑了吧,大概。毕竟现在信号中继器还没有启动。
“我?不对,我是什么时候到这里的?”
明明刚才自己不是还在和那个叫做林翎的孩子聊天吗?竟然一转眼就……
啊对,他先前还说,自己的一个朋友经常没事就会让他向那颗星星看,说是在上面居住着祸国殃民的邪神什么的……是一个穿着黄色衣服,还有绿色的蔷薇纹样裙子的少女。身上长了一个紫色的,紧闭的眼睛,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根本看不见她。
是吗?但是自己以前不是见过吗?
那个生活在滚烫的地狱深处的家伙。
那个世界明明已经因为被遗忘而毁灭了的话,大概不会在看到她了吧。
“你不是刚才就坐在这里吗?我们约好了啊,一起来见证将过去和未来连接在一起的时刻。”
“连接过去和未来……”
怎么总感觉在哪里听过呢?说这句话的人,那个叫八云紫的贤者,几乎和面前的赫恩一模一样啊。
“时间,公平地夺走了我们所重视的一切,努力想要守护的事物,想要永远留在身边的人还有熟悉的家园,在一切终将随时间消逝的光景面前,谁不曾想要找到地方获得片刻的安宁呢?爱丽丝,你明明是最明白这一点的,哪怕是美好的梦,一旦因为时间而失色,消散化为虚无那也只是时间问题。”
“没有人不会害怕时间吧,我觉得……”
“早在我那位叫做小泉八云的祖先还在日本四处游历,记录下遗失的文化的时候,他就给我这样的后人们立下了榜样,努力发现和寻找一切有价值的事物,将它们保存起来,存放在不易因为时间褪色的保险箱里,以图永远留存……”
“然后没有几个真的保存下来?”
“不是几个,是全部,全都没有了,在我父亲出生之前,我们家族保存的所有藏品因为系统故障,全部被失控的消防系统泡水了……最后根本没有一个是完整的修复回来的,明明是最严苛的安保,最不容易轻易闯入的收容设施,但是就这样因为一个难以预测的小事故,一切都没了。”
赫恩所说的,应该是爱丽丝先前去过的那些不再使用的收容仓库,虽然全都在整修过后焕然一新,但是从未见使用过,是因为这个吗?
“你能理解这种感受吗?明明自己已经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但还是终究无法改变既定的命运……我最讨厌命运了,尤其是讨厌莲子她说起所谓的不可改变的物理定律的时候,我都会很生气,明明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破除她所笃信的常识,结果到头来……”
“莲子?”
“谎言。”
悬挂在爱丽丝腰间的人偶突然挣脱了束缚,跳上了两人之间的桌面。
“我怎么没见你这么说过呢?我看,是你明明在逃避自己犯下的错,却还要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架子去继续骗人吧?你这个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同胞,每次都只会惹麻烦呢。”
“什么?你是……”
“恶灵退散!”
人偶本不具备任何兵器的身体,在爱丽丝注意到的瞬间已经拔出了和先前梦中一样的利刃,马上就要动手,得亏及时进行了驱灵,才在马上要做出动作的当下停止了运作。
“抱歉,这是……这是一个因为不甘从而陷入到悔恨乃至自责的怨灵罢了,没什么。”
她应该没注意到吧?那个已经不知道变成了什么的堇子。
不,肯定不会的,只是自己的人偶没有完全格式化罢了。
再一次确定人偶已经没有寄宿的灵体之后,爱丽丝四周的一切也只是和往常一样,并未变化。
“啊,没什么,自从那件事之后,我就感觉这一切突然就不重要了,或者说,看透了……我们本就是受到现实的法则支配的个体,任何试图想要逆天改命的尝试,都只会是徒劳,无非仅仅是稍微多延续一些自己的意识,稍微将自己的存在被更多人记得罢了。但是到最后,等宇宙将原子和原子核都一并撕碎,不留下哪怕一点可以寻找的痕迹的时候,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虚无感,这是这个殖民卫星上的人都在害怕的东西。”
“眼界的拓展并不只会带来技术和知识的进步,同样,也会让我们本来能够轻易满足的思维变得刁钻,难以获得舒适和安逸……我已经见识过这样的循环如何将一个心智正常的人扭曲为空洞抽象的妖怪,所以,当主持家族去向的权力被交到我手中的时候,我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嗯,我大概已经能够猜到了,你在这颗殖民卫星上面所做的一切……”
“我希望,这些能够和梦之世界产生共鸣的新人类,能够帮助我们所有人认识到自己本源的同时,利用全新的力量去哪怕稍微做出些实质性的抗争……然而,我的一个朋友,她从来都没有理解这一点。”
当初她怎么就完全没有后悔呢?一定是又在装模作样吧,
“你那个朋友,是叫做宇佐见莲子吗?”
“你……”
“中继卫星进行信号测试三十秒倒计时!”
工作人员的报时声音暂时掩盖了赫恩激动的心情,不过虽然声音是被覆盖了,但是爱丽丝所见到的表情并不会骗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因为赫恩表情的波动,爱丽丝眼中所见的一切光源,无论是远处的北极星还是周围屏幕的亮光,甚至是爱丽丝手里魔法书上镶嵌的宝石都轻微地开始闪烁。
就好像世界本身在随着赫恩的意识一起共鸣。
“你说什么?莲子她……她不是……”
“我还以为你是在故意演我呢,这个殖民卫星如今已经是莲子的财产的一部分了啊,难不成,你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不……你在说什么?我明明才刚刚离开没多久,可能才两三天的样子,从她的卧室,我不明白。”
“哈?你们俩可真是……”
你要说掉进梦里面几分钟,结果外面已经过了一个星期那种话,那可能才能够骗的了我呢,不对……这种伎俩你已经用过了。
“中继卫星启动倒数,二十秒!”
“这里的一切,都是莲子的吗?我还以为,自己只是旅行到了一个异世界,没想到……”
梅莉这会看起来是真的,没有在骗爱丽丝,毕竟,光源在此时闪烁的更厉害了,就像是心跳加速一样,在频率和力度上都愈来愈大,甚至开始短暂地完全熄灭。周围的屏幕和灯倒还可以用电压不稳定解释,但是连远处的恒星都……
“我也是服了,她为了找你,自己一个人惹出了多大的祸你知道吗?这一切……啊……虽然不能说全都是因为她,至少也有不可推卸的一大部分!”
“莲子……莲子她在哪儿?告诉我!”
“中继卫星启动倒数十秒。”
“事到如今,你竟然指望一个受害者去帮你……”
“这都是我的错!我知道的!”
“不,你不知道,至少莲子跟我说的哪个赫恩,向来都没有后悔过。”
这是她吗?不对,这不是,面前这个拟态成赫恩的,无论是谁,无论先前做出了多好的伪装,现在已经露出了破绽。在意识到的瞬间,这个黄发搭配紫色长裙的少女就在短暂的闪烁当中露出了原型。
黄色的衣服,绿色的裙子,紫色的第三眼……
还有,还有捅在自己胸前的一把尖刀。
剧烈的刺痛瞬间传来,但是爱丽丝并没有流血,甚至也没有晕厥,只是眼睁睁地看着无意识的妖怪因为诡计被识破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恍惚间看向四周,那些有条不紊地操作着殖民卫星的各种技术人员,也都是受到无意识力量支配的傀儡而已,虽然皮囊精致且完好,但是眼神当中全都是空洞无物,根本就不是常人的思维。
是啊,梦里才是这家伙发挥力量的地方。
本来在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就该猜到的,怪不得觉小姐一直没能找到……
“诶呀呀,真是不走运啊,原来是碰到了人偶使小姐。”
“五,四,三……”
“你这家伙躲在这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也怪不得最后会变成那副谁都不敢靠近的样子……你的那副无意识的身体,怕是已经游荡了上千年了吧?”
“身体?啊,你说的是我放弃的那副皮囊吗?为什么要在意这种东西?”
眼前的古明地恋的第三眼仍是开着的,衣着也和爱丽丝记忆当中不同,是一套黄绿色的和服,所以那个标准款式,是姐姐帮她做的啊。
听了领航员的话,想要追寻着无意识力量的源头,结果竟然来到了这里……
“如果我说你姐姐在……一直在照顾着失去了意识的你呢?”
“觉?你是在说笑吧?觉她明明是最伤心的那个人。”
“仔细看看我的内心和记忆,恋,我不可能说谎的。”
“信号增幅装置已启用,警告,检测到恒星发生剧烈引力波动,空间站正在撞向其中一颗恒星!”
“不要听信这个魔法使的谎言,古明地恋!”
“明明你才是凭借谎言吞噬了无数人的灵魂!”
恒星正在将这个空间站,还有里面的一切拉向它。看起来是着急了吗?所以干脆选择毁尸灭迹?作为一个寄宿,或者是化身为恒星的魔神来说,还真是有失颜面。
“姐姐,我……”
“发生什么事了?爱丽丝小姐?”
啊,那个孩子……
那个叫林翎的孩子,他原来不是傀儡吗?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怎么会愿意独自一个人面对着已经变成了荒漠,被白色的灵魂结晶封印的地球,面对着无数生灵消失的太阳系,面对着无数个银河里无数个文明消亡的火光还能保持冷静,继续主持这几十年SIDE 3的工作的。
几千万人在崩溃中逃离了被毁灭的较远,乘上了我的殖民卫星向着遥远的宇宙发起了远征,明明我从未许诺过他们任何东西,也从未保证能够带他们找到一个新的家园,但是他们依然选择了坚定的追随和支持,哪怕条件艰苦,也从未有过怨言。
我成为了救世主,被当做从梦中派来的使者一般带领子民寻求家园的先知,明明这不是我想要的,但是现在,他们的依赖,甚至是信仰如今已经变成了我无法摆脱的束缚,我努力想要满足他们,用尽了手里的一切办法,才在尚且还算是没被污染的木星系定居下来,建立起的如今的一切。
然而我知道,我真实的目的,仅仅是在等待,又或者,是在逃避……
我根本就不想要现在的一切,所谓的领袖,又或者,是什么社长和救世主。
我只想要和梅莉在一起,回到一如既往的生活中去,回到那个一下课就可以靠在她的身上忘记一切烦恼的时间。
很任性不是吗?梦美?你以前没见过我这样吧?
然而,每个人不都有过年轻的时候吗?也许等你长大之后,也会面临这样的事情呢。
迟早有一天,这里的一切都会交给你来掌管,毕竟,我对你做的所有的教育,都是为了有朝一日我还能任性那么一次啊。
你应该不会怪我的吧?毕竟,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