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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DE Story 19:旧夜

时间:2117年7月17日

地点:广岛市旧城废墟,沉陷入海面以下部分

 

“他是个受诅咒的孩子!”

“你为什么没有烧死他?难道你没看到寄宿在这个男孩体内的邪恶吗?”

“他迟早会让我们所有人都被彼岸的恶魔占据!”

“烧死他!”

恶魔,审判,处刑,教会……

听上去明明是只会留在历史书里面的东西,然而,现在正在耳边不断重复着。仿佛中世纪的魔女审判,被找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的人,被挂上了莫名其妙的罪名,然后在愚昧而懦弱的民众眼里被架上火刑架,烧成灰烬。

如果这真的是中世纪,那就好了,起码真的会有骑士,哪怕是恶魔来营救自己,然而,周围散落在不起眼暗处的钢筋混凝土废墟,还有被凝固的熔岩淹没,被断层撕裂的土地,以及在这片废墟之上矗立的摩天大楼,都证明了当下的时间并非是记录于教材的古时,而是现在。

是被称为“科学世纪”的22世纪。

此刻正被这挥之不去的蔑视和仇恨环绕的,名曰约翰·克劳斯的男孩,对这种莫名其妙的迷信正感到一筹莫展。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没有杀人,也没有说脏话,就连欺骗和捉弄人这种单纯的品行不端都没有,甚至连父母都是优秀的知识分子,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莫名其妙的被安上了一大堆罪名。

不过还好,因为自己居住的是从旧时代遗迹里隔离的新建城区,整体高于下方的地面,所以相对而言还算安全,至少,每天上学和回家,都不会被人阻拦。而且约翰的运气还算不错,在学校有几个能够玩到一起的好朋友,可以将自己平时必须要藏着掖着的一些奇妙把戏给他们表演。

好吧,也不知道这应该说是把戏还是所谓的魔法,毕竟,论整个加利福尼亚共和国,约翰还真没找到还有那个和自己一样的男孩,可以将打结了的钢筋重新解开,一条条竖直地插回地上,或者让停转了好几年的游乐设施重新充满电力。

不过,不会有人真的觉得自己的能力是所谓的魔法了,约翰自己也从来没有这么认为。

这一切都只是和大人们说的那样,只是作用在自己和他人视线当中的幻觉,没什么大不了的,先进的全息投影技术同样可以轻易做到。

当然,如果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就好了……

然而并不是,因为在五年前的一个夜晚,当约翰一如既往地回到家门口时,从那不知为何被撬开了的大门的位置,前方的不远处,他看到了一摊红色的东西。

那是自己父母的血液,一路延伸到了客厅中央倒下的遗体上面,还有那群闯入了自己家里,衣衫褴褛,却拿着精美的白金十字架,口中念念有词的还在诵读他们那所谓崇高信仰的祷词。

明明自己是杀人凶手,却又能做出一副高高在上,仿佛神明般纯洁和正义的面相……

那就让他们永远保持这样吧。

约翰如今记得,自己大概就是这么想的,他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虽然目睹了父母的惨死,依旧让他感到失落。

虽然就连他也不知道,这种让自己没有任何悲痛的平静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这些人,已经无可救药了,你们看不出来吗。”

在接受警察询问的时候,他一直都在重复这句话,与年龄和见识不相符的反常的平静,甚至让全副武装的对方都胆战心惊。

而被询问的原因,是因为当他被警察找到的时候,屋里又多出了几具遗体,死相惨烈,全部都在被钉子穿过了手和脚,如同旧约当中的耶稣一般被钉在了墙上,直到胸部的伤口放干了血。

某种意义上,这才是他们想要的吧,约翰思索着。

不过,当一个从日本来的女性把自己接走之后,所有的这一切,也都已经不重要了。

 

“开始切割了,附近的稍微避让一下。”

机动战士机体右臂发射出的等离子弧,驱散了监视器里不见天日的废墟迷宫产生的黑暗,只不过因为密度的关系,依旧只能听到不停涌动的水流,在四周环绕。

不过,声呐提供了光线无法提供的视线,使得眼前的黑暗展露出了应有的细节。这是一栋在地震,以及之后的海啸当中垮塌的写字楼,从第五层的位置断裂,以上的部分向海岸的方向,或者说应该是本应为海岸的方向倾斜倒塌,带着里面来不及逃离的上千人一同葬身于水面以下。

而这,仅仅只是15年前的那个夜晚,发生的惨剧的其中根本微不足道的一个小片段。

带有精神感应骨架的驾驶服传来了钢筋被切断,释放应力的弹跳,随后,面前这个长宽约20米,高约百米的高楼,便从自己下刀的位置被切割成了等长的两部分。

形状的变化引发了海水的迅速流动,使得被堆积在里面,被遗忘了十几年的遇难者的遗骸,那些许多血肉早已经被鱼类还有各种食腐动物啃食殆尽的骨架子,开始从倾斜的地面滑落,直到聚集于提前铺在下方被淹没的街道上,用于收集遗骨的布料上面。

“遗体收集完成,等待转运。”

“收到,请在原地等待。”

“这下面简直是和地狱一样……不,甚至比地狱还要糟糕。”

科学世纪的开端,并非是人类用他们主观的圣人纪年走过了特定长度的时间,而是导致了如今约翰面前惨状的天灾。一场横跨整个地球的强烈地震和火山爆发,以及伴生的海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让五大洲的所有国家都猝不及防,仅仅在最开始的24小时,伤亡人数就到达了数千万。

灾难并不能磨灭历史的记录,还有求生的意志,但是如果当记录历史的机构,制定规则的组织同样万劫不复呢?约翰想起了自己当初悬挂在家里的那副旧世界的世界地图,上面许多国家的名字,如今早已作古,领土和制度在政府崩溃之后亦遭到了重新制定和划分。

但是这还并不是最严重的问题,最重要的,是那些本就已经非常脆弱,缺乏维护的古建,伴随着最初的设计图纸,乃至基本的工艺记录的档案被一同摧毁了,这些代表着历史的事物,最终也不可避免的从这个不属于它们的时代里消失。

传统的彻底死亡,才能让人类的意识里再无任何分裂和敌视。

至少,约翰的导师宇佐见莲子确实是这么说的。虽然从语气上,感觉并不像是希望这种事发生的样子。

更像是……明明不愿意,却又要为了某个理想,为了某个人做出的牺牲……

“B小队,请帮忙负责引导转运车至引渡位置。”

“了解。”

驾驶本来是工程机械,然后被改造为作战兵器,然后又重新作为工程机械的机甲,这感觉还真是复杂……尤其是,现在自己就像是冥河的船夫卡戎,负责将死去之人的亡魂送往彼岸。

数以千计的骸骨,虽然因为长时间的浸泡变得脆弱,甚至长满了各种藤壶和海草之类的东西,但是依旧在约翰面前散发出让他浑身冰冷的怨气,这些人,明明先前都还在为生计奔波,在巨大的工作压力下努力生活着,然后就这样被突如其来的灾难夺去了生命……

“看看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弱者,没法主导自己的命运,在力量的差距面前,只能如同牲畜一样任人宰割……”

莲子的声音,将徘徊在此处的亡魂重新聚集到了这些被遗忘的尸骸周围,在水中点起数道鬼火。

随后,约翰听到了他们遗留在此处的执念。

“救我……”

“我儿子呢?他安全了吗?”

“我这是已经死了吗?也好,至少解脱了呢。”

自己以前受到众人排挤乃至最终导致有人死亡的过去,不也是这样吗?

唯一的区别,可能也就只是在那个只有魔法才能改变命运的时刻,自己碰巧真的有魔法而已。

所谓新人类,也不过如此,依旧是欲望之下的木偶。

“是谁?”

有一个声音,穿越了时空的帷幕而来,然后又转瞬即逝。

好像是莲子的声音,但又不太像。

不对,她就没有打开过通信频道,刚才自己唯一的通讯来自于指挥部。莲子怎么可能是这么容易表现自己内心的人呢?这根本就不像她。

大概是幻听吧,大概。

 

被水淹没的道路,在探照灯的照射下像是在用濒临崩坏的形体,用尽最后一口气述说着自己的时代的谢幕,在此之后,就再也不会有人前来纪念,也不会有人拍摄视频和照片,只会在无尽的黑暗当中逐渐的化作粉尘,直到在漫长的地质年代过后重新作为石材被开采,变为新的建筑的一天。

不过至少,自己手上这台机体可以录制尽可能多的数据,方便后人观看。或许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尽到责任了吧。

拖着白骨的车辆穿过了已经变为废墟的街道,跨过了如今成为无数海生动植物的栖息地的楼房,直到在一条横向的道路之后,豁然开朗,若不是遗留在此的路牌,约翰根本就看不出来这里就是曾经的海岸线位置,这场地震,少说让整座城市下陷了五六米。

至于原本的海岸线,如今已经是在他的这台机体头顶上三十米的地方了。

升高的水面让这里的环境沧海桑田,也许是地震之后重新改变的洋流影响,此处竟然生长出了大量的珊瑚,聚集在因为水流堆积形成的残骸堆上,众多海洋微生物,以及各种各样固定生长在这些坚固表面上的棘皮动物,正在约翰的眼前发出淡淡的微光,它们以几十个为一组进行聚集,并且有规律地发出明暗的脉动,这才形成了他眼前飘忽不定的像是鬼火的东西。

又是自己不切实际的想法导致的幻觉吗?果然啊……

“固定索解除。”

“安息吧,尚且徘徊在此处的亡灵们……”

在一处突然变得陡峭的海床位置,原本承载着骸骨的绳索被切断了,从而在约翰的眼前向指定的裸露海床上降下了一大片由遗骸构成的雪花,几乎是在一瞬间,大量饥饿的鱼群就蜂拥而至,开始抢夺这些来之不易的食物。

海之雪,真是浪漫的名字……就和约翰如今看到的景象一样令人遐想。

自然条件的海之雪,是大型海洋动物死亡之后,其组织自然分解破碎之后产生的碎屑,缓慢地沉降到海底的现象。某种意义上,这便是一种生和死的轮回……那么自己现在在做的事情,或许也只是单纯地完成了自然规律的一个过程吧。

至少在十几年后,这里会因为营养物质的堆积,产生出一片不会逊色于其他地方的壮丽的珊瑚礁。

鬼火般的荧光,像是在因为欣慰而旋转着,进行着人类无法做到的复杂舞蹈,大概是在表达感谢,以及能够前往彼岸的解脱,在他的身边闪烁着环绕了几圈之后,就很快加入到了这道盛宴里,随后消失于反射灯光的鱼群之内。

“真好啊……”

是啊,真好啊,约翰都忍不住感叹。死去的人,至少不用再承担如今生者需要面临的焦虑和痛苦,在肉体回归于自然的轮回之后,灵魂大概也可以在全新的人生里得到重启,对于自己而言,则只是一天的工作的结束罢了。

“也不知道彼岸是否就是这样的场景呢?还是说,比这里还要更加美丽呢?”

划过外部装甲的洋流并没有回应他,在身边盘绕的大型鱼类,也只是跟随着一直以来的生物本能,安静地游荡。

这里不会有任何人能够回答他。

“哈……我又在自言自语了,这可不太好啊……”

还是赶紧回去吧,这片有太多人死去的海域,从一开始就让约翰感到很不舒服,纵使驾驶舱的保温是打开的,他还是能感觉到一股严寒。

“明明还是一个少年,却已经手染鲜血,背负人命……”

“当初杀死手无寸铁的敌人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有这般善良?”

“还是说,想要用这种方式来赎罪呢?”

“恶魔的孩子……”

又来了,这种莫名其妙的低语……

再次检查各个频道,依旧没有任何莲子的发送记录。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为什么我们就没有感受到你的慈悲呢?”

这一句的声音,尤为强烈,甚至化为具体的形态,化作了一个融合了无数死难者义体的发光怪物,从远处的海底向约翰的位置发起冲锋,仿佛索命的死神,没几秒就已经接近到身边。

“我做了什么……我明明,只是……”

过往的记忆正在不断涌现,是的,自己并非是正直之人,曾经因为想要在那些信教的愚民眼前保护自己,伤害过他们,曾经,在远离此处的一片战乱当中,自己为了提前排除周围的威胁,不由分说的击杀过许多可能只是想要自卫的武装分子。

自己是有罪之人,约翰从来就知道这一点,明明还只是一个孩子,却因为过人的胆识和天赋,被派去做这种沾满了鲜血的工作。

怎么会这样呢?可是自己也无法回答啊。

“约翰!”

“我,为什么会……”

“快离开那里,约翰!”

这会才是千真万确的莲子的声音,猛回过神,那个比他还高的怪物已将他团团围住,甚至刚才激发出自己罪恶感的一根触手,才刚刚因为受到打断缩了回去。海面上三发鱼雷的爆炸暂时逼退了这个臃肿的聚合物,被冲击波剥落的亡魂尖叫着,暂时遁入到了地表以下,趁着这个机会,在火箭推进器的轰鸣当中,约翰驾驶机体冲出了水面。

 

自己或许确实不是什么好人,至少,在被这个如今叫做秘封社的公司接手之前的时间,自己确实是一个被刻意培养的杀手。

母舰窗外远处的城市天际线,投射出了庆典的烟火,五颜六色的魔法般的彩光,于天空中绽放。那个方向以目前的位置推算,应该是京都的位置。

或者说,从被熔岩焚毁得什么都不剩的废墟之上重建的京都的位置……

约翰曾经在电视上面看到过这座古城被摧毁时的惨状,无数的木质结构古建全都燃起了熊熊大火,就连用石砖铺成的地基也没有逃过之后的强震,侥幸躲过了第一波灾难的人们,聚集在尚且能够支撑的建筑的屋顶上,绝望地看着这个国家的象征,一个个在浓烟中倒塌。

他们向天空中遥望,迫切等待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救援力量能够让自己脱离苦海,却发现在这个波及全球的灾难里,没有任何人可以独善其身。直到他们脚下的一切,带着他们被业火焚烧的结局已经不可改变。

只是,如今这些他都已经看不到了,在这片已经不可能再还原的废墟之上,在历史已经确认无法被修复之后,它就不会再有人去怀念,不会再有人想要为了他浪费时间,去为了所谓的民族和传统遭受本就已经恶劣的舆论攻击。

至少,眼前的灯红酒绿里,约翰只能看到一片在现实当中明明新生,却已经腐朽,然而依旧不老不死的纸醉金迷。

靠着枕头的视野,也在无法改变的事实面前渐渐模糊……

夜空中绽放的烟火依旧在闪烁,只是声音改变了。

甚至约翰听到了,航弹划过天空的刺耳尖啸声。

然后,噩梦就在眼前重现。

“十点钟方向,在清真寺!”

那是在一个炎热的下午的一次例行的巡逻任务,三台机动战士为一组的小队,正在返回基地的路上。在那片目光所及尽是黄沙和废墟的土地上,他所在的佣兵集团时不时就会遭到来自本地人的武装袭击。

虽然说是袭击,但也只是用手中老式的轻武器对着根本无法穿透的装甲外层开火,发泄心中的愤怒罢了,而那些不识好歹的武装分子得到的,则是在被瞬间确定位置之后,迅速抵达的一发制导炸弹,随后在爆炸的火光里灰飞烟灭。

约翰看不清那些身着长袍,并且用头巾遮挡面部的敌人,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抵抗,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不是在自己走投无路之际将他收入门下的这个佣兵组织,他现在早已经不知道死在什么地方了。

因为救了自己一命,所以就要用收割其他的人命来偿还债务什么的,便是那些收钱给自己吃喝的老板们口中用来给自己洗脑的话术,虽然约翰从来没有真的信过,但是他也没法反抗。

他从来没有自己主动开过火,至少,确保了没有一条人命是自己直接带走的,很多时候仅仅只是象征性的开几炮,把抵抗驱散就完事了。

为什么人类之间的斗争非得要完全将对方抹除,以至于连他们的历史和存在过的证明都要像烟火一样燃尽呢?为什么不能够相互妥协,相互认可,相互理解呢?

他不知道,至少在他的其中一个队友被远处的一发光束直击带走的的时候,他放弃了思考。

直到他的思维重新冷静下来之后,那座清真寺早已经在他的怒火下甚至连地基都看不清楚了,只留下了一地弹坑,以及一地破碎的尸骸。

那些尸骸,几乎全都是和他一样的年纪的少年,堆积在倒塌的废墟当中。

就和自己在海底搬运的那些尸骨是同样的下场。

 

“我……我做了什么?”

这个问题,自从那一天后就无数次的在心里重复,每一次的思考,都导致了不同的答案。

约翰并没有做错事情,如果当时不进行抵抗,那么死的就会是他,更何况,已经有一个人,一个至少能算是朋友的人,已经死在了他们的炮口下面。无论从各个角度,于情于理,这都是正当的,不会被任何人责备或者处罚的行为。

甚至连人物报告,也是这么写的,几个恐怖分子的命,哪会有一个能够创造出奇迹的新人类重要呢?不,几百个都比不过。

以前说人人平等,那只是因为每个人的个人素质都一样差,一样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手足无措,一样会因为无法降下奇迹,只能彼此之间相互提防着合作共赢。然而,当真正的新人类出现的时候,所谓的平等就会在实在的差距面前毫无意义。

“你只是做了你想做的事情,和该做的事情,至少,你所熟知的命运,便是如此。”

“嗯……我明白了。”

“玛丽贝尔女士!怎么会……”

代表着梦境的紫色,包裹着同样像是诞生自梦中苗条的身形,一头金发,正如瀑布,从约翰面前的女性头上坠下。

进组以来的几年,约翰这次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虽然挺旁边的同事们说,她拥有着仿佛来自梦中的美貌,以及现实里无法想象的智慧。美貌什么的,如今在约翰看来,倒不至于说梦中才有……但是智慧……

这个叫玛丽贝尔·赫恩的女性能够看到现实以外的部分,他倒是从未质疑过,毕竟此时,她的双眼就倒映着自己先前的噩梦。

“我猜你又是被噩梦困扰了,是吧?就和莲子以前一样。”

“还真被你说中了,虽然我记得预约的心理咨询并不是现在……”

“难道不是吗?”

抬起手表一看,自己竟然在这半梦半醒的迷糊当中睡了十几个小时……怪不得面前窗户前的京都市,依旧沉浸在夜色当中。

闪烁的霓虹灯后面那仍然喷出熔岩的富士山破口,依旧醒目。

原来是自己迟到了吗……唉,真是丢人。

不过她是怎么上来的呢?就算有专机接送,但是此处也并非能够轻易进入的。

“我只是顺着你的噩梦一路找过来了而已。”

“什么鬼,虽然我知道新人类会读心,但是……”

“但是我抢答了你的问题吗?”

“不,是你怎么没有经过报备和检查就到了这里?”

房门依旧是锁的,也没有用高级权限强行开启的迹象,更不可能从通风管还有窗户进入。

也许她就是用了所谓的结界吧,大概。

“这个嘛,你就当我是个尽职的医生就好了呢。”

“对啊,哈哈……那是当然。”

也就只能用笑声掩盖自己的尴尬了吧?说到底,新人类也是人类呢。

“所以,你想和我说的事情,就是这个吧?关于自己杀了人和没有能够保护好队友的自责。”

“你都看见了啊,也是呢,恐怕整个地球上还真找不到比你还要更懂人心的人了。”

“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哦?毕竟时间还长着呢。”

“也许困扰我的,就是时间。”

房间里特别的隔音系统,让约翰可以听见手表上的指针不停跳动,哪怕自己无比珍惜当下,当下也会在每一秒,每一次心跳过后远去。

万一下一秒,整个地球都会拉上人类一同陪葬呢?万一什么时候有人出于各种原因,打响了重置文明的核战争呢?万一月球掉下来了呢?

万一手里的一切在哪天突然消失了呢?

万一……

约翰的内心里,从来不缺乏这个词。

“时光短暂,所以才应该珍惜。然而有时候,即使我们竭尽全力,依旧事与愿违,只能看着它逐渐远去。”

赫恩翻开了手上的书,像是在查找什么,也许是常用的心理学案例?虽然好像书上面的字,在不停地跳动,无法知道书上面的内容。

“有很多事情,是等我已经错过了能够享受的年纪才知道的,毕竟我从来没有机会……”

“是的,我们每个人都有这样的遗憾,每个人的人生都不会完美无缺。”

“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那些迷信宗教的人非得要动手,非得要杀死我的父母?甚至直到现在,仍然还有无数自己的性命都不顾的人,冒死去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这种只会带来伤痛的事情。”

“因为他们永远学不会,也不可能会学会这个道理。。”

“什么?”

竟然是如此冷酷,也直白的话……

“那些人就是不可能学会啊,约翰,他们就是永远不可能进步,永远都只会活在他们哪一个狭小的世界里,永远都只会被更优秀的人主宰和洗脑的命运。”

“你在说什么?!她们也是人类啊!”

“人?不,只是不同等级和能力的灵魂,被放在了看起来长相一样的肉体之内罢了,为不值得你的慈悲的人感到痛心,那才是你懦弱和无能的体现。”

“玛丽贝尔女士,虽然人类的能力各有高低,但是他们理应平等地享有所有的权利啊,只是因为制度的不完善,才导致理想和现实的差别,这不是您一直教育我们的吗?”

“嗯?”

犹豫了?但是为何会犹豫,想必平常记录在各种宣传资料里的赫恩,这差别打得有些难以理解,只可惜,他也没机会去追查了。

还没有等约翰反应过来,赫恩的身影就已经消失了。

“约翰,你在吗?我特意给你留了一个整天的休息时间,希望你已经……”

莲子的声音,通过广播从门外传来,开门之后,则是看到了对方就在门外,也不知道是处于谨慎,还是一团乱麻的脑子不经意间做出的动作,约翰想要伸出手,触摸对方的身体,直到被一把抓住。

“我说你,还没恢复过来吗?”

“啊……那个……不知道……”

传来的触感是实在的,甚至因为对方的用力还有些许疼痛,至于在放开之后那关切的眼神,同样也找不到任何破绽。

至少现在的莲子肯定是真实的吧。

“之前玛丽贝尔女士有来过这里吗,她刚才还在我房间和我说话来着?”

是幻觉吧,一定是,因为看莲子的眼神,从原本的关切,变成了疑惑。

“她现在还在地上呢,什么时候来到这里了,我怎么不知道?”

“这样啊……然而她刚才就在我旁边啊……”

“不过,如果是它的话,那个叫旧夜的东西,倒也合理……”

“旧夜?”

“啊,没什么,你先继续休息吧,到时候我找你。”

莲子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危险一样,匆忙地离开了,那是秘密吗,还是自己尚且没有资格去了解的妖怪呢?

妖怪……等等,地上有一张照片呢,是一张会动的照片,应该是从莲子的口袋里掉出来的,上面是一个穿着紫色裙子的金发女孩,在向摄像机微笑。

那是赫恩吗?外表确实和自己见到的相差无几,但是她身上的衣服好像比赫恩的紫色裙子还多一些细节,特别是帽子上面多出来的红色丝带,约翰从没见她有过,无论是照片还是视频。

难道说,是会拟态的妖怪?但是这气质完全就是本人呢。

想不明白啊,虽然在梦境的倒影当中出现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其实也没什么奇怪的就是了。

只是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倒影,已经是地震发生之前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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