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未知
地点:魔界中心区,贤者宅邸
起初,并不存在这个世界,所能被言语概括的,只有一片无法分辨和定义的混沌,如同暗流涌动的广阔大洋,看不到任何事物浮于表面。
然后不知何时,从这片混沌里诞生了一位神明,逐渐从无法分辨的无意识当中产生了思想和形体,乃至能够创世的力量。眼前的无意识当中,不知道有多远,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某一个片段短暂的为她察觉,哪怕只有一瞬间,那个叫做“现实”的世界的生老病死,乃至战争,瘟疫,计谋等阴暗的部分就都被深刻的铭记于心。
短暂的观测让她意识到了现实的不完美,有太多的人被既定的命运束缚,终其一生也无法反抗,也有太多的人明明知道,却又无能为力,这些人,若是在一个自由平等的世界里,指不定能创造出多少美好的事物呢?
自己的世界,决不能有这种令人窒息的无形枷锁,她自此确立了这个原则。
这位神明,在这之后的时代里,便被称作神绮。
创造世界的工作,被划分为了七个周期,以进行多次检查确认,确保是自己想要的世界。同时伴随着每一个周期的完成,天空上都会多出一个不同颜色的太阳。
第一个周期,神绮在眼前的混沌当中划出了一片独立,且不受干扰的空间,她将原本没有间隙的物质和能量切开,定义划分为“天”和“地”,为“实在”和“虚无”之间的变化设定变化。自此,世界具有了时间和空间,以及能够进行记录的历史。
第二个周期,神绮驱动还只有“有”和“无”的规则进一步组合排列,原本只有黑白的世界,尽数获得了颜色,伴随着颜色的产生,物质也具有了各自的差别,有的坚如磐石,有的游离缥缈,天空中原本空缺的位置也添上了云彩和繁星。
第三个周期,神绮给世界增添了流动的空气和海洋,并且伴随着无数各种各样的生命,无论花鸟虫兽等都按照安排降生于世,不同于无聊的现实,这里的生物是在接受到现实里人类的幻想之后,重新改变形态和能力再出现的。
第四个周期,经过神绮稳定和调谐,能够和世界共存的灵能开始在生命的驱动下流动,并且与之结合产生了全新的形态,生命也因为这一过程产生了属于自己的千奇百怪的灵体,而从隔绝这里和混沌的结界的另一侧,带有智慧的意识也开始诞生。
第五个周期,无数原始,缥缈,但是很快就变的具体的意识降落在了此处的大地上,有的成为了强大的魔兽,有的成为了不会死亡的妖精,有的则是和已经存在的生物融合,变成了妖怪。但是这其中最强大的,是那些保留了最完整的智慧,日后成为了“魔界人”的存在。
第六个周期,魔界人在不断的发展和探索当中,因为认知的进步不断累积智慧,大多都成为了强大的魔法使,在不断变化和矛盾的环境当中,他们逐渐培养出了团结,公正并且无私的品格。而在某一时刻,当一切都准备就绪之后,一个早于这个世界的存在,在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伴随着第七个太阳同时出现在了他们眼前的世界里。
在第七个周期,神绮从温暖且深邃的天空中缓缓降下,向此处的众人宣布了自己的存在和作为。她并没有要求信仰,献祭,或是其他任何的回报,只是带着一个刚刚穿过结界降生,还未完全具象化的纯粹灵魂向他们展示。
“这个世界,是无数的可能性,神秘传说和悖论得以实现的地方,你们的存在,你们所拥有的这一切,都代表了作为参考的另一个世界无比渴求,却无法得到的愿望的凝结。我并不要求你们像我感谢,或者给予什么回报,但是唯独有一件事,我请求你们尽力满足。”
神绮手中的灵魂逐渐化为人形,直到一个带着蓝色发带的金发小女孩清晰可见。
“幻想是会不断变化的,就像是我用来创造这个世界的悖论一样,也许终有一天,我会因为遗忘,或是因为认知无法跟上变化难以胜任自己的工作,届时,请竭尽全力协助和支持这个叫做爱丽丝的孩子,她所拥有的力量,或许某一天可以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甚至让曾经我厌恶和唾弃的现实也变的更好也说不定。”
“别看她现在还小,我对于人类最美好幻想的寄托,已经凝聚在她的身上了。”
在场的众人并无反对的声音,他们只是沉默地看着爱丽丝,似乎仅用目光,就已经传达出了肯定的态度。
而这,就是魔界和名曰爱丽丝的魔界大小姐降生的故事。
——节选自《魔界旧事记》
人偶受到精密机械零件布置和驱动,在无数细密,不易察觉的丝线的操纵下手舞足蹈,引得看客发出阵阵喝彩。前来观演的,并不乏王公贵族,或是教士和学者,然而在赞叹和表扬之余,却不曾有人在意呈现出此等精彩演出的,全都是早已安排好的演出脚本这件事。
以“布加勒斯特的人偶师”为化名,几百年间辗转于欧陆各处出演收获了无数粉丝的经历,如今对于爱丽丝来说或许应该算是难得的幸运,至少在她能够记得的场次里,自己从未失手,一如既往的发挥稳定。
要将当时流行的英雄故事,无论是真实发生还是来自幻想也好,只要能够变成剧本让人偶演出,就绝不会出问题,然而,观众倒是满意了,但是作为编剧的自己,却并未……
“你看看你啊,一旦产生了对现实的牵挂,开始变得优柔寡断的时候,你就已经开始变得和那些人偶一样,被看不见的丝线牵连且沉迷其中了呢。”
“是呢……那些表演里,我永远都说不上开心……只是感觉自己要做,所以做了。”
“不觉得自己这样,显得很弱小吗?连自己原本瞧不起的东西都无法无视了。”
“大概,也未必吧……”
往事如烟,此刻随着混沌流淌滚滚而来,在短暂打开的观测通道面前呈现。梦之堇子或许是对的,自己本就是魔界的公主,是神器大人最器重的孩子,去到现实里,原本只是为了修行和探查,然而……
那是自己吗?为什么陌生得完全找不到相同点呢?那个已经完全沉沦其中的人,一点都不像吧。
在质疑产生的瞬间,悖论组成的交叠情感便以具象为巨浪的形式,将她毫不留情地推出了自己的领域。
“爱丽丝!”
重新睁开眼,身边的草地早已经被过载的结界魔法烧焦,留下了一大片和释放符印相同形状的炽热余烬。又是一次失败,意料之中的……得亏自己是魔界人的体质,天生更加亲和非现实的事物,不然要是一般人的话,大概早已被扭曲成不可名状的怪物了。
“信念又动摇了吗……?但凡对自己曾经存在过的副本有稍微一点质疑,大概都是无法实现的。”
刚刚脱离了混沌的灼烧,现在,却又被冰冷的月色冻结,从天上降下的银色光芒就像是无数把无形的利刃,此刻,将被刺中的心扼杀。
“是我还不够了解她们吗……?”
爱丽丝对着眼前的月亮长叹一口,或许,是该稍微休息下了,就这么死脑筋的反复尝试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
话说回来,现实里的夜空也是这般清澈吗?平时最喜欢“荒诞和梦幻”的神绮大人怎会选择这样阴暗的存在……
“爱丽丝,你不要这么不加节制!”
“估计她也不开心了吧,一定是呢……”
反复产生的魔法超载还是引来了梦子等人,哪怕是在这距离偏远,甚至地图上都没几个字记载的不毛之地也能被他们找到。也不对,这座岛屿,以前甚至没有人来过……是爱丽丝以前进行御龙训练的时候才偶然间发现的。
不过,至少取得了某些进展,悬崖下方原本平静的大海,短暂地因为情感波动变得狂躁,甚至在自己意识破碎的片段,爱丽丝曾经看到不断回旋,本来像是水面的地方变成了巨大的漩涡,而在漩涡的最深处,那片闪耀着无尽光辉的地方,似乎就存在着自己想要的东西。
那是神绮大人从来不愿意亲自带自己看,但又并不拒绝,像是在激励她去争取的事物。
不过寄宿于人偶里的梦之堇子看起来要比自己更加失落……是因为什么呢?
以往的魔界,是任何人都不会有秘密,可以将一切都敞开心扉表达出来的世界。
是啊,明明都是原来的一切,但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不曾见过的模样,为什么呢?为什么熟悉的大家都变成了陌生的样子?
这种交错,纠缠在一起,既不能完全否认,又不能理所应当接受的矛盾……
“这就是悖论啊,明明都是熟悉的事物,却以错误的方式,出现在了错误的时间和地点,取代了自己记忆当中理所应当的位置。”
“没错……我……”
“不需要看也知道,你想要知道突然出现在自己意识里的那段,来自于悖论并且交叠在一起的身体和记忆的来历吧?”
“不如说,一切都是这样,突如其来的就发生变化了……”
“嗯……情况看起来比我预计的要更加严重。”
“但我……我应该是谁呢?”
“有意思……也许在能够解决这个悖论之前,我们应该先弄明白,你的本质是什么呢?”
黑石设施内巨大的穹顶逐渐展开,原本只在黑暗里发出轻微的机械碰撞声音,还有光束烧灼声音的虚空镜系统,那些构成其复杂而精密结构的无数供能水晶和零件,全都暴露在了炫目的光芒笼罩下。
不过,在这些能够让人陷入疯狂的能量面前,黑石结构依旧保持完整,甚至还让周围的小部分区域变得失色。
与之相反的,爱丽丝,或者说在领航员这个先驱者面前呈现出是爱丽丝的存在,却开始将四周的光线折射扭曲,不……甚至部分地发生溶解和失真了。
“至少我可以断定的是,”创造你的神绮大人必然是带着某种充足的感情,或者说,目的的……或许你刚才感知到的,也是你所产生的无数副本之一呢?”
“也就是说……”
“也许因为悖论的作用,产生了无数个不同的你分散在不同的时空里,然后相互之间造成了干涉……”
奇怪,自己确实是抵达了预定的位置,周围环境里侦测到的辐射指数,也确实是梦中世界的指标,但是又不尽相同……然而话说回来,梦之世界的本质,不也就是因为思想的干涉才具备了实体的区域,出现一些变化,应该也是正常的。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吧,领航员暂时打消了这个不安的念头,还是把重心放在了爱丽丝身上。
至少相对于曾经的同僚付出无数牺牲也未能了解透彻的混沌而言,眼前的小女孩看上去至少安全多了。
“爱丽丝,魔界真正的样子,其实是在无数相互交叠的不确定性里,你所有看到的,和想看到的事物的集合。”
“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偶然间,脑子里闪过了神绮对自己说的话,虽然,好像也并不是自己……
无论是思维,还是自己的意识,似乎都在变得愈发混乱,到底哪些是自己真实的经历过的,哪些是来自不知何方的其他世界的自己的过往呢?
或许,强调虚实的区别,本就没有意义,也许应该理所应当的接受这一切才对的。
这么说来,被冰冷的月光照射的魔界,和温暖的阳光照射的魔界会不会是不同的世界呢?或者说,还远不止……
“我说你啊,明明都已经长大成人了,难道还没有点自觉吗?”
“好了路易兹,她再怎么样,也是我们里面最小的那一个呢。”
“是啊,仗着自己年纪小就……”
“你先去忙你自己的吧!”
是梦子的声音,在应对因为自己的调查产生了意见的其他魔界人吗?实在是麻烦她了,虽然很不情愿,但是魔界最近发生的事情,确实无法让她安心。
首先是在魔界的边缘地区,莫名其妙地出现又消失的其他世界的居民,其次是突然发生了异变,升高以至于无法观测,或是坠落到海底里无迹可寻的空岛,几乎是在无人注意的某个瞬间,世界就会发生变化……
或许某一天,就连自己最熟悉的部分,也会有完全消失的一刻。
原本应该完美听从指令运行的上海和蓬莱,经常会不明原因的失去控制,做出各种她自己也会,但并非本人下达指令的动作。有时候,甚至能够在那些无限延伸,跳动着忽明忽暗的魔法光球的回廊里,听到自己年幼时的声音……
像是故意等待于此,等待自己的到来。
“爱丽丝,那个,关于这栋建筑里还没清理的房间的事情……”
“房间?”
至少,现在从传送门里到达身边的梦子是实在的,这倒是不必担心。
“是的,先前打扫卫生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些多出来的门……虽然这里真正的设计只有神绮大人知道,但是,在这里这么久了,却是第一次看到它们……只可惜,用什么办法都打不开,甚至没法对应上任何的魔法道具或者法术。”
“就像是她本人一样,永远都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有时间的话,你先去看一眼吧,或许会有帮助。”
那段能够欺骗人眼,利用特别的魔法折叠空间,无止境的向前延伸的昏暗走廊,是爱丽丝以前最不敢去的地方。昏暗的光线里,空气仿佛凝固一般无法流动,静止如冰川,但是从前后不知道多远的距离,总能听到一些骇人的声音,从尽头传来。
爱丽丝从来都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发出的,毕竟,当时根本不愿意在那个地方待超过十分钟,但是现在,自己却要亲自走到这个建筑内最深处的最深处,才能解开心中的疑问。
多少,有点直面自己恐惧的意思了吧?哪怕是刚刚踏上这里能够消除脚步声的特质地毯,自己的身体就已经开始颤抖了。
不如和以前一样,抱紧那本魔法书吧,多少可以缓解身体上的不适。
“嗯……有种熟悉的感觉呢,就像是用来囚禁我们这些梦魂一样,看似畅通无阻,实则卷曲到一起,永远无法直接突破的卷曲空间……想必你母亲肯定不希望错误的人在错误的时间来到这里。”
“应该是某种能够让某个单元自动连续生成的魔法……是啊,要藏东西,这里肯定最合适了。”
神绮大人以前一直都会避免外人前来此地,若不是现在她没空,不然自己肯定不能轻易进来的。不过,上海和蓬莱人偶,在这里似乎有着异常的表现……它们本应该按照设定跟随在身边进行防卫,但是现在却主动带着自己向前。
有什么东西能够吸引人偶吗……?虽然这两个,是从梦里取得的礼物,所以也不能完全确定。不过梦之堇子到是对此胸有成竹,甚至明明初来乍到就已经有了全面的理解。
“我说,你难道没有好奇过吗?这些门里面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她一直不想你进去呢?就算作为借口来说也算足够了吧?”
“她说这里面都关着各种各样最危险的事物……”
“那还能有谁呢?哪怕是最强的魔兽对她来说,大概也只是直接抹除的瑕疵而已,而你……一定是她绝对不会能够狠心消灭的人吧?”
言辞尖锐,却句句属实,是因为发现自己曾经毫无价值,才会这么强烈的在意这一点吗?爱丽丝随意选了其中的一扇门停下,准备将其打开。
然而,跟随的上海和蓬莱,却突然发出了尖锐的声音,随即做好了战斗架势,不知何时,走廊前方竟然又出现了一对完全一样的人偶,而且似乎来者不善。
“搞什么——”
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这四个人偶就已经一拥而上,开始激烈地用弹幕和体术进行缠斗,虽说人偶能够提供的魔法出力有限不足以毁坏建筑,但还是构成了一道无法继续前进的弹幕火网,甚至因为完全相同的事物刻意两两对决,无法分出究竟谁是敌是友。
“啊……果不其然,令人愉悦的事情开始了,从悖论里诞生的完全相同的两个存在为了争夺彼此的唯一性,开始你死我活的进行无意义的战斗……”
“现在大概不是吃瓜的时候吧……”
“确实不是,而且,我觉得……恐怕会因为相遇而发生斗争的,可不只是这两个人偶而已呢。”
梦之堇子的人偶头……是在笑吗?不,不可能,材质做不到这种细微的表情变化,但是确实和刚才变得不同了。
现在也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无论门里是什么,现在大概也没得选了。
“爱丽丝,前面的那个人,她不会是……”
是梦子的声音,但是从弹幕火网的另一边传来,虽然因为视线遮挡看不太清,但是跟在她旁边,被她叫做爱丽丝的那个人……她是……
虽然身材明显成长了不少,但标志性的金色短发加上用更多细节装饰的蓝色发带和裙子,还有手里的那个,重新装订过的魔法书……
不好,在视线交叠的瞬间,走廊竟然开始倒塌分解……烈火和咆哮声凝聚的无数实体已经冲破了墙体,正在向爱丽丝席卷而来。
“你也看到了吗?那个和过去的我一模一样的,‘影子’……”
“这一次大概算是眼见为实了,你和那个古怪的家伙所说的悖论什么的……”
“你知道吗,我刚才好像短暂地就设身处地的在她的位置一样……或者说,我曾经同时处在两个地方……”
“你这下说的,就更加玄乎了……”
确实,这种本身就难以解释的联系,大概还是别浪费时间了吧……不过,跟在另一个自己身后的那个人偶,身上有种熟悉的感觉。只是来不及上去确认就已经消散了,实在可惜。
不过,她消失的位置的一扇门打开了,像是因为自己出现了,所以才打开的……里面亮得根本看不见任何东西。
不过,忍不住对里面的东西特别在意啊。
“爱丽丝,那个门……”显然,梦子对其感到十分地不安。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现在,大概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如果那扇门里就是所谓的悖论的话……自己何时变得如此莽撞了呢?不过,又好像没有问题,还没有等梦子反应过来,她的声音,就已经在爱丽丝的耳边戛然而止。
然后,是在一片白光之中,一无所有的寂静,这和预想的好像不太一样,不过,很快又有了变化。
“我说你们这些灵魂啊,总是想要从这片足以容纳万物的大海里不断的索取,用来弥补自己在现实里产生的无数悔恨吗?”
是堇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聚焦于爱丽丝的意识。又或者是无数个堇子同时在向自己说话……
“现实里无数次轮回,在愚昧无知里永远不断重复的自相残杀,知道将一切毁坏殆尽之后才追悔莫及,甚至有的即使如此依旧不会珍惜当下,真可怜啊……”
“堇子?”
能说出这种话的,更像是已经改名了叫做莲子之后的她……也许存在那么一种可能性,她会变成如今的态度。
“堇子是你吗?”
话音刚落,眼前的白光里还真就找到了她,十分无助地蹲在地上,不经意间,还能听到当时因为不理解,而排挤数落她的同学们肆无忌惮的嘲讽。
“你看那家伙,完全就是个神棍嘛,整天口口声声说要发现复原什么神秘,结果自己半点能使出来的都没有,跟以前网络上那种邪教一样的。”
“邪教多少还能够骗到钱呢,你看她那个社团,根本就没人去,结果还是个死脑筋搁那做宣发,连我看了都觉得可怜啊。”
“以后打死也绝对不娶这种女人。”
甚至在眨眼间,就已经设身处地的位于这间教室内。用便宜的油漆上色的教学楼,里面平平无奇的金属冲压的课桌和日光灯管。还有窗外只会不断向上增长,逐渐将原本晴朗透明的天空蚕食的钢筋水泥丛林……
哪怕是一个普通的孩子都会觉得无趣的地方,更不用说对于一个能够做梦看到更美好事物的新人类呢?
设身处地地在里面呆上一天,爱丽丝恐怕都会坐不住,也不知道当初的她是怎么忍受下来……
然而面前的这个堇子没有选择忍让,只见堇子的手指间突然放射出了明亮的电光,随即推动周围建筑里,还有各种器材的金属框架扭曲,折叠,然后高速发射而出。
不,不只是周围,目中所及的一切,都在她强大的精神力下无视重力地崩解,升入天空,然后又重新坠落毁坏,仅仅只是半分钟的功夫,整个东京市所有让她厌恶的这些部分,就已经变成了脚下无法还原的灰色灰烬堆和钢架。
此刻说是堇子最疯狂的幻想才有的景象,也不为过。至少现在,这个堇子算是心满意足了。
“心满意足了吗?看起来,你像是挺满意的?”
爱丽丝走到了对方的根前,不过出乎意料的,她反而看上去有些失望,或者说,空虚。
“你是来嘲讽我的,对吗?不过嘛,也没什么问题,毕竟落得这个下场,算是我活该吧,不该脱离自己作为梦魂的本分,去干这种事情。”
堇子的嘴唇并没有动,大概其实,说话的应该是这个世界本身,从周围裹挟着灰烬的狂风呼啸里传来的话语。甚至好像和地面一般灰色的天空,好像也在随着声音闪烁。
“能够轻易放弃掉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理由的话,那又和这个无聊的现实有什么区别呢?”
“嗯?”
“我说你啊,在以前可不是这样消极和空洞的,当初的那个魔法学院里你可是全世界的焦点呢。”
堇子缓慢地转过了身,苍白的脸色,因为这句鼓励像是恢复了些生气,像是在寻求认可,或是帮助一样带着可怜的眼神看着爱丽丝,对于本应该十分强势的一个女高中生来说,实在是少见。
“还真是不好意思啊……居然能够让你看到这副样子……”
“如果你觉得现在一切就已经结束了的话,别忘了,在另外的其他世界里,还有别的堇子可能比现在还要好呢。”
“你可真会说话……”
堇子的目光看向了狂风呼啸的尘埃,那好像没有尽头的另一边,不知道她是否能够看见,曾经有一个自己在某段时间线里完成了心中的理想,在一片不会被任何人干涉的地方成功建设起来了能够重新将神秘复兴,同时保存了科学和幻想的乌托邦呢?
爱丽丝并不知道,只是看见她现在又回复到了曾经熟悉的样子,那个无所不能并且受人喜爱的魔法少女。
“对啊,你说得对……不过,你怎么这么有时间呢?都来到这里了,想必也是为了弥补你心中的遗憾吧?”
“话说回来,这里是……”
“你忘了吗?这里是不存在于任何一个地方的混沌啊。”
堇子话音刚落,炫目的强光就再次袭来。
无数自己的副本,正漂浮于漫无边际的无意识之海上,她们无论是衣着打扮,还是身高体重都各有不同,甚至有些还不是金发而是别的发色和民族,不仅是常见的魔法使,还有修女,宫廷侍卫,公司高管等等……
这么说来,“爱丽丝”这个名字,与其指了某个人,不如说是曾经出现过的许多人的统称啊。
“或者,那些所有人都是你。”
顺着梦之堇子指的方向,爱丽丝注意到了,所有这些不知是还活着,还是已经死去,又或者是还没出生的无数个副本的身后,都有一条若隐若现的透明丝线,而其汇集的位置正好就在自己的手心。
果不其然,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
“如何去验证一个造物是否完整呢?那当然是把她放到不同的历史和环境里去,然后反复获取试验记录啊!你想想看,如果不是这不知道几百还是几千个不同的你的人生,神绮大人怎么可能对你胸有成竹呢?”
“也就是说,我取代了本来属于她们的人生……”
“不,爱丽丝,这是你应得的!你可没有选择去拒绝它,拒绝成为无数种不确定性的集合……从一开始你就已经没法拒绝了。”
“而我竟然对她们一无所知……”
“她们对你有多重要吗?重要的难道不是你是这其中最完美的一个?”
“怎么会有人会对自己的副本说哪个好哪个坏呢?难道不是……”
说起来,从一开始就觉得,人偶捕获的这个梦魂有着非同寻常的智慧和力量,与其说是被法术封印的,不如说是自愿凭依其中……
无论再强势,再对所谓的“解放幻想”拥有执念,如此强烈的目的,大概也已经不是普通的作为某一个宇佐见堇子能够表达出来的了。
而是在那无法统计的无数时空里,所有曾经存在过的堇子相互融合,和概念化之后的集合体。
“我对你很失望,爱丽丝,我还以为我们可以把彼此的信念贯彻到底呢,要知道,当初,还算是好不容易才觉得一个人不错有想交往的想法呢……”
弱小的人偶身体霎时间四分五裂,消散于周围的强光。然而从人偶里出来的,并非是哪个熟悉的女高中生,并非是哪个带着红色眼睛和棕色头发的面孔,而是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只是才直视了一瞬间就让爱丽丝痛苦万分的,凝聚着各种强烈感情和具象化造物的存在。
如果要类比的话,就像是一颗新生的恒星,正在爱丽丝前方只有几十米的位置剧烈喷发出自己的炙热等离子体,将周围盘绕吸积的尘埃气体尽数扫除。
“不过,还是要谢谢你,让我和自己所有的副本达成了共识……某种意义上的共识……那么现在,就将你,我,还有所有的灵魂,都送往他们所求之物的梦境当中吧!”
“堇子?!等等……!”
“爱丽丝·玛格特洛依德,七色的人偶使……”
“我说啊,爱丽丝,总觉得我们好像在以前见过呢,好像在梦里的某个地方,我在想,这是真的吗?毕竟你特别在意的样子。”
重新睁开了眼睛,又回到了博丽神社的屋檐下,因为亡灵公主掠夺春度错误的在春天下了太久的积雪,才刚刚在重新回暖的天气里有消融的迹象。
刚才发生了什么?至少现在,好像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或者,重新开始了,那么自己怎么还会如此清楚……
面前这个正在和自己一同饮茶,扎着红白蝴蝶结和穿着巫女衣服的少女,她叫博丽灵梦。记忆里的那个紫发的巫女,也叫博丽灵梦,啊……那么这里就是……
“喂爱丽丝,想什么呢?明明去退治异变的时候,自来熟的是你啊。”
“幻想乡……”
“怎么了?”
“啊……”
“怎么?明明自己不是冥界那伙人的共犯,怎么态度还这么暧昧啊?别搞得我和魔理沙到头来白忙活了。”
“不,不是那个意思……”
手里的茶杯因为紧张不停地抖动,再不说点什么解释的话,水都要洒出来了,不如干脆就将一切和盘托出吧。
“那件事,其实已经算是很久以前了……曾经在某个地方,曾经有一个和你很像的巫女,同样是居住在自己的神社里,一有事就要出来处理异变,退治参与的各种主犯从犯……哦对了,通常还会跟着自己的一只不知道是神兽还是什么的,叫什么名字来着……”
“玄爷?”
“等会,你怎么……?”
“我这不说了吗?曾经做了一个梦,就是关于你说的那些事情的,话说回来,爱丽丝这个名字,倒也有些莫名的熟悉,不,现在是更加熟悉了……”
“我……?”
“你不是那个,明明被教训了一次还不服输,又来了神社打了一场,才最后认输的魔界的大小姐吗?”
什么?她是怎么知道的……
虽然强忍着没说出口,但是过往的记忆,关键是在神社住的那段时间的记忆……此刻突然占据了爱丽丝的思维,甚至因为害羞而脸颊发烫,心跳不止。
“是啊,从一开始我就在猜测,如果那真的发生过呢?曾经那个惹人怜爱的家伙就在自己的面前呢?”
“那个,我……”
“算了,也无需想太多,毕竟你从来都不是会撒谎和退缩的人呢。”
自己还在胡思乱想,试图开脱,但是右手已经与对方相扣。在毫无防备的一个吻过后,无论是对面的灵梦还是自己,又或者是目光所及的这个幻想世界里的一切,都已横跨了千年的时光相互交叠。
还别说,许多东西,并不能简单的用言语或者用图画来记录的事物,虽然这么久了,但其实从未改变过。
就像是自己如今感受到的无数个不同的自己,其实也都是相连的。
“对啊……我从来都不会退缩的。”
“就像我和你,还有幻想乡和我所珍惜的这个世界,还有无数可能存在的一切都是如此,他们都不应该被遗忘的。”
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处在了这片风暴的最中心。汹涌的无意识在爱丽丝的身边剧烈旋转,燃烧和咆哮,本应无意义,更无存在的概念具现为无数锋利强劲的的触手,缠绕上爱丽丝的双臂。无意识在拒绝自己接触到本应永远分离之物,然而,无论他们如何反抗,甚至爱丽丝的双手都已经鲜血迸溅,她依旧没有放手。
“我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贤者大人身后寻求安慰的大小姐了!”
坚定的意志力在此时更胜一筹,原本无法窥见,连接着两个爱丽丝若有若无的连接,此刻发出了强烈的彩光,它们驱散了嘶吼着的触手,甚至将周围的混沌都逼退直到远处,而此时,在这片就和传说中一般从虚无中解离展开的全新领域里,爱丽丝看到了眼前的人偶师,带着意料之外,却又早已预见的眼神看着自己。
人偶使的身上也有着相同的两个人偶,而此时,爱丽丝也注意到了,这些发光的丝线,正是从上海和蓬莱的身上发出,并且跨越了时间和空间将两人紧密相连。所有的疑惑,所有曾经阻断了认知还有记忆的存在,现在都已经湮灭于虚无,所剩下的,只有这两个历经困难得以重逢的个体,见证了彼此之间的联系。
所以,这就是悖论吗?不仅需要两者有着鲜明的差异,但同时更加需要存在无法否认和忽视的关联呢……
看来那个老东西还算是有点靠谱的地方啊,至少现在。
乌云散去,从再次具象的悖论里重新聚焦的光辉笼罩了整个穹顶,不知为何,领航员那副本应已经伴随着身体一同干枯的内心,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满足,甚至早在属于人类的时代开始以前,他都已经忘记了情感究竟是什么模样。
是得到了和解的悖论散发出的能量回荡在梦境里导致的吗?还是说,仅仅只是引发了某种难以形容的生理反应……
虽然,重新活过来的,也并不只是他一个人。
“真好啊不是吗?不再需要永远地作为某个人的影子活着,不,是存在着……”
“你……!”
明明只是一个被困在娇小人偶里,甚至是宁愿接受这样的命运的意识体,却让刚打算展开工作的领航员浑身战栗,这个人偶,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我?没事听人偶胡言乱语什么的,让你分神了吗?”人偶见状便进一步挖苦道,“哦,我想起来了,你们这群人当初,同样也是因为现实而绝望,想要通过悖论回到过去来逃避自己的命运,是不是?有相当多在无意识海里失去方向迷航的殖民船,你想知道他们的结局吗?”
“他们怎么样,对我已经没有关系了!”
“怎么?不愿意接受事实了吗?不过也不奇怪,和你一起来的那个爱丽丝,曾经也出现过无数个放弃了,然后彻底堕落直到死去的副本……而你,从来也不是最成功的哪一个。”
这个人偶,里面寄宿的到底是什么存在?明明已经遍历宇宙数十亿年,本不应该存在能够让自己恐惧之物,除非……这个存在……
“你们从这里借走的东西,终有一天会让你们加倍偿还的,爱丽丝是如此,你也是如此,现实里一切的灵魂,本就曾经是我们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啊。”
人偶驱动着身上的木质零件,伴随着不断碰撞摇晃,几乎要散架的荒诞动作,发出了虽然并不响亮,但仍旧深入骨髓的刺耳嘲笑。
“你说什么?!”
本来只想要一门心思投入到工作的领航员,被这笑声引来的无数不堪回首的过往猛然回首,然而此时,偌大的房间里,再也找不到除了他以外任何的活人。
不对,那个人偶,那里面聚合的无数灵魂……他们本就是……
自己那些失散于虚空里的同伴,难道是这个下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