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医生,这是第几个疗程了?第五个啊,谢谢。不过直到现在我还没有什么实感,只是像这样平常的聊聊天,真的能找回我的记忆吗?还不需要吃药什么的。”
“……只是觉得与正常的治疗不太一样而已。”
“不,没有。”
“最近的状况,也还行吧。”
“有心事吗?啊,果然还是被医生你看出来了啊。”
“这个……该怎么描述呢?”
“假如,有一天,医生会在未来失去一项你珍贵的东西,而且是无法避免的,这时候应该怎么办呢?大体来说,就是苦恼这种事情了。”
“既然无法避免,就提前尝试去适应吗……呼……也并不能说是这种事情啦,那个……怎么说呢,总有些事情是无法去适应的,人类对于适应也是有极限的,之类的。”
“对,是那种无法适应的情况,是丢失了就无法适应的,极其珍贵的东西。”
“……在那一天来临之前,做好所有的准备啊……我明白了。”
“谢谢您,医生。”
……
这是我第五次来到这里。之前几次也都是,不外乎在薄暮夕阳的映衬下,每次推开诊室的门,金色的余晖就会将着门影子拉的格外长。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因为调整心态还是黄昏的景色,我总要踌躇一会进门。好像是从我记起我失忆的那一天开始,我逐渐开始对开门有了恐惧。
是的,“开门恐惧症”,很滑稽吧?在那门后面究竟藏着什么,我竟然在恐惧这些,不由自主的恐惧。而我的那位新的主治医生则在一直鼓励我,希望我能够自己推开背后未知的门。
我的诊室位于医院四楼,在西侧走廊的尽头。每次来的时候,薄暮的落日就照得长廊和门框满是橘黄的哀愁。
做足准备将门推开后才发现,我的心理医生已经泡了一杯茶,她静坐在黯淡又宁静的金光中等候。
我的心理医生似乎是个外国人,柔顺的金色长发配合干净的白大褂,又以那双淡紫色的眼眸注视着我。光看外表的话,这位负责我的医生似乎也就是刚毕业的样子,也没有大我几岁。就这样把我扔给这么一个年轻的医生,看来医院也是多少对我放弃了啊,不过医院会这么做也是有所预料了。
不过我的医生在看到我进来的时候,却是她沐浴在夕阳的霞光下,冲着我微笑,也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眼前的病人是被医院当皮球一般“踢”到这里的样子。或许是想着反正也是这样了,于是面对着初次见面的医生,我便不再去想那些事情,也回以微笑。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心理治疗是一周五次,每次完成一个疗程。听上去很快,可是我也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个疗程,还有多少个工作日临下班的傍晚需要在诊室里度过。
当然,我并不排斥就对了,即使治愈失忆的症状是无望,这样与医生的相处倒也算愉快。
说是治疗,不过我和医生最常做的事情就只有聊天,从学校的生活,再到家庭,然后是情感问题。她喜欢一边喝茶一边听我讲话,无论我说什么,都会安静地听我讲完之后,为我斟茶,然后笑着评论两句。
有时候,也是我听着医生在说话,不是关于我的病情——这她只会在开始的时候询问我相关的问题。大多数时候,说是在讲话,不过是单方面的倾诉。比如在工作上的不顺心啊,病人的不理解之类的。
老实说,我对这样的生活既不厌恶,也说不上喜欢。只不过是比起在我头脑的空洞之前的记忆,更让我有一种日常的感觉。那是某种不再感受到恐惧和孤独的感觉,却势必会使人逐渐堆积依赖关系,当渐行渐远的一天来到时,人们会怎样去思量,这首终曲的恐怖。
只是偶尔,当我们聊得太晚,忘记了时间,等到发现的时候窗外街道的灯光已经亮起,夜幕降临。诊室里没有开灯,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不管是房间内外都没有一丝响动,寂静得好似被世界遗忘。她便从椅子上站起,伸出手将窗户移开。于是风伴随着星光,盈满了整间房间。半透明的纱帘,干净的白大褂,和她金色的发丝被吹拂起。
她转过头来望向我,苍白的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带着微笑。黑暗中,只能看清她深紫的眼眸也同样带着笑意,却不是那种如今日夕阳般的微笑。
我那时候尚不明白代表着什么。
“今天已经够晚了,下次再见吧,宇佐见小姐?再不回去,就会被妖怪吃掉了哦?”
我望着她诡异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却不料脱口而出——
“好啊,不过如果真的有妖怪的话,那我也想要亲眼见识一番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