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暂时告别了大图书馆,来到了通往洋馆上层的楼梯。三人的脚步与帕秋莉随身挎包中物品碰撞的声音空旷地回响在楼梯间。随着他们上行,涅尔草的芳香却并未淡薄多少。卓定睛一瞧,发现了挎包边挂着的香囊,香味便是从那儿散发的。他好奇地问道:“帕秋莉很喜欢涅尔草的熏香啊,不仅图书馆充满了这种香味,而且你还随身带着。这药草还挺香的,但让人想睡觉。”
“挺好的,但说实话,我一开始不太喜欢涅尔草的熏香,只不过因为体质问题而要一直点着。”帕秋莉说道,“你知道的,这种草药能宁神,我身体不好,容易失眠,失眠时易急躁,特别是最近,芙兰离家出走让我感到心烦意乱,而这草药能缓解这个毛病。不过,久而久之,我也喜欢上了这种草药带来的安宁,让我在休息时能暂时从无穷无尽的知识中逃离出来。休息后,我能更加好地集中精力。”
“但愿你早日摆脱这个病魔”卓祝福道。
帕秋莉听闻,却笑着说:“不,我永远摆脱不了它。”她望着卓疑惑的眼神,解释道,“这是我的特性。我天生就是魔女,拥有比人类长久的生命,但羸弱的身体便成了代价。”
“我可羡慕了。”魔理沙在一旁嘟囔道,“如果我也能成为真正的‘魔法使’的话,我也会像你一样,去干些我喜欢的事情,也就是一头扎进知识的海洋。”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情,魔理沙。”帕秋莉瞥了金发魔法使一眼,说道,“吾生有涯而知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矣。”
“可你刚刚说,妖怪,或者说魔女,拥有比人类长久的……不,近乎永恒的生命吗?”
“是啊,但永恒的生命并不意味着不会‘衰老’,尽管这个过程很缓慢,但代价也惨痛——积累的压力、那些经历的伤悲与痛苦都会施加在灵魂上,终其一生都得负重前行,尽管容颜未曾衰老,心却老朽绝望。若不加以舒缓,这种‘衰老’最终会逐渐体现在肉体上。”
“可你自己不也乐在其中吗?我指用无尽的生命去探索知识。”魔理沙反驳道,“如果人们都被那句话吓到,又有谁能站出来,试图去丈量这片知识之海呢?所以,我相信,这不会阻止人们去探索知识的,人类也好,妖怪也罢。”
帕秋莉沉默了一会,一抹微笑出现在脸上。那并不是嘲弄的微笑,而是一种温柔又悲伤的笑。她看着魔理沙,叹了口气,说道:“你和以前的我一样,信心十足,而现在,我却羡慕你。”
紧接着,笑容从大图书馆馆长的脸上退隐了,她严肃地说道:“你的话不假,这句话的确教人‘知难而退’,但并非‘望而却步’,换而言之就是适可而止,擦亮眼睛。知识之海无穷无尽,无人能靠一己之力‘丈量大海’,就算是我,毫不谦虚地说,我自称图尔费尔弗,众书之主,也不过是图书馆的书与自己已经掌握的知识的主人’罢了。而更重要的是,小心丛生暗礁。”
“你是指小心错误的知识吗?”魔理沙问道。
“这是一点,尤其是有意为之的错误,但有时候,真正的知识或真相来得比谎言更加伤人,得到了知识,却伤了心。”帕秋莉说完,便不再回答魔理沙的任何问题。
魔理沙很识趣,也不再问,低下头走自己的路。火光不安定地摇曳,墙上的影子面面相觑。
沉默半晌,卓问道:“妖怪都拥有这种特性吗?就是‘衰老’之类的。”
“没错,森罗万象都有异同,我猜,就像原初之音一样。”
“森罗万象?妖怪与人类也有许多相同的地方吗?”卓问道。
“是的,而有时候,妖怪中那些和人类相同的特性甚至会比人类的更加明显。”帕秋莉说道,“比如吸血鬼。许多吸血鬼都是由人变成的,他们在获得‘妖怪特性’的同时,依然保留下了人类的特性。吸血鬼的孩子一开始与人类的没什么两样,直到青春期,差异才会显现出来。然而,儿童的特性将会在成长的时候保留,若不加以培养,可能会一直存在,甚至根深蒂固,然后会出现成人与孩童两种矛盾性格共存的现象,而鲜活的例子就在这间洋馆里。”
“听上去像人格分裂。我猜是芙兰朵露吧?”卓猜测道,“难不成是蕾米莉亚?”
“就是蕾米莉亚。听起来很荒唐吧,蕾米这一个‘孩子气’的角色怎么能担当红魔馆的主人,不过事实的确如此。蕾米莉亚是个年幼任性的吸血鬼领主——有时候会展现出一家之主的威严与决断,但大多数时候都想小孩子般天真任性。”帕秋莉苦笑道,“而芙兰,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孩子,甚至是永远的孩子。”
他们转了个角,大门便出现在眼前,谈话也迎来了尾声。阳光穿透一扇扇窗户,将窗外细碎的树影映在走廊的红地毯上。三人一路不停,来到了红魔馆前厅,那里依旧影影绰绰。卓打了个颤,不安地望向阶梯中央那张吸血鬼画像上。
“开个灯吧。”帕秋莉喃喃道,抬起手并打了个响指。
橘色的光应声呼地一下亮起,整座前厅蓦然拔高,早先遥不可及的水晶灯就吊在高高的天花板上。墙壁还是那样红,只不过在灯光、先前藏在阴影中的花纹与摆在一旁台子上的盆栽的点缀下,变得华贵起来;地板上铺上了一层淡色的地毯,纵横交错的图案从地毯中心——他们的脚下铺开,跃上大理石阶,红色的雪一般将其覆盖;红魔馆主人的半身像挂在T字型、但其实是Y字型台阶的中央,她的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气质威严,只不过没有了黑暗的衬托,恐怖荡然无存,而那双眼睛盯着正前方,先前画中之眼的凝视似乎只是卓的错觉。
就在此时,一阵仓促的脚步响起,他们不约而同地转向声源处。一位妖精女仆向她们跑来,她提着不和身的裙子,小皮鞋滑稽地小步点地。
“那个,帕秋莉大人,且慢,蕾米莉亚大人有令,不……不许开前厅的灯。”女仆在快要撞到帕秋莉时刹住脚,仓促地鞠躬行礼,然后如是说道。
“为什么不许?”帕秋莉问道。
“呃,嗯……我也不知道。”女仆犹豫了一会,答道,“反正不许就对了,这是蕾米莉亚大人的命令。”
“唔,原来如此。我大概明白是什么回事了,蕾米那家伙大概又发脾气了吧,我猜她大概没能从黄蔷薇中找到线索,这还真符合这家伙的性格”帕秋莉喃喃道,少顷对女仆说:“没关系,开灯吧,有客人来了,怎么能那么暗呢?如果她刁难你,就叫她来找我。”
“可是……蕾米莉亚大人的命令就是命令……”话音戛然而止,女仆赶紧捂住了嘴,脸颊羞得绯红,“对不起……”
“你说的没错,命令就是命令,但只是对你们如此,我可不是蕾米的佣人。”帕秋莉缓缓地说,并无不悦,“女仆长会理解你的,这你就不用担心了。哦对了,然后,请个前辈来带带你吧。”
女仆赶忙深鞠一躬,便离去了。帕秋莉叹了口气,摇摇头。她转而问卓:“你可以去花园逛一下,等我们,或者和我们一起来。你一下如何?”
卓尽管很想离开红魔馆、回到阳光下,但考量到魔理沙一定会跟着帕秋莉,而自己孤身一人在这陌生的地方,他便说:“我随你们去吧。”
帕秋莉点点头,一边说:“这边请”,然后示意二人跟随。他们走上左边的弧形阶梯,然后左转进入又一道长廊。这道长廊比先前宽阔许多,但更加错综复杂。卓感到惊讶,到头来还是低估了红魔馆的大小。
他们进入了一间大厅。这一间大厅呈六边形,每一个面上都镶嵌着诡异的镜子,除了一面是入口。大厅气氛阴暗、泛着淡红的雾气;一颗颗水晶镶嵌在墙壁上,提供微弱的照明。中央有一张小圆桌,圆桌中间放着一抹与周边格格不入的黄色物事。
帕秋莉从玄关的台子上取下四只烛台,用魔法为它点上火,并给予卓与魔理沙。卓道谢,接过烛台,一把将它抓过来,他小心翼翼地呼吸,生怕气息吹灭了拇指大的火焰。阴暗的大厅已经够他害怕了,没想现在又置身于一间更加狭小诡异的房间,特别是那些镜子——卓设法将眼睛从那些倒影着幽幽光线的镜子中移开,但无论转向何处,他都能看见镜中自己的倒影。他不禁纳闷为何这个房间要设计成这样?或许只是馆主的恶趣味?同时,他有些后悔没选择去花园待着。
“这是会议厅。很久以前,当吸血鬼还未没落时,红魔馆的老领主会在这里召开议会,大大小小的吸血鬼领主们傲慢到不愿自身前来,或不敢大张旗鼓地前来时,便将自己的倒影投射到魔法镜子中,从而与会。”仿佛猜到了卓的所思所想,帕秋莉解释道,“不过这些镜子没用了,变回了普通的镜子,吸血鬼们已然没落。这间大厅依然会用来开会,但只是我们自己的回忆罢了。”
“还好是这样,但是这种场景还真教人害怕。”卓嘟囔道。
于是,他们坐在了圆桌周围。圆桌中央放着透明的花瓶,而花瓶中挺立着的就是作为证据的黄蔷薇,它的花瓣奄奄一息,而且有一朵缺了一片花瓣。
帕秋莉从挎包中拿出笔记本、一盒工具和那本带有“p”字的书。她坐下,戴上眼镜,先打开笔记本,给钢笔吸满墨水,放在笔架上,然后再打开工具盒,里面的东西小巧玲珑而繁多。她将花瓶小心翼翼地移到面前,用镶着水晶的小魔杖对准它,待水晶闪起蓝光时,再将魔杖对准书本,水晶同样发出了蓝光。她打开书,仔细地翻阅起来,最后在某一页中找到了藏起来的一片干瘪的黄色花瓣。然后,她试着将花瓣与那朵花的缺口对应了一下,竟然对上了。旋即,她便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期间,魔理沙想来帮忙,却被帕秋莉回绝了。
“好了,我大概有些头绪了。”一炷香的时间后,帕秋莉从挤满文字的笔记中抬起头来,说道。
“怎么样?可以把我从嫌疑人的列表里排除了吧?”魔理沙迫不及待地说道。
“我暂时不敢断定。”帕秋莉瞥了魔理沙一眼,说道,“还是先把芙兰离家出走的经过向你们叙述一遍吧。”
“我们发现芙兰失踪时是九月二十一号凌晨两点,我估计她是趁着二十号傍晚十一点半交班时的混乱离开或者是被带走的。”帕秋莉叙述道,“当时,咲夜正给值班的美铃送夜宵,然后她俩便一直待在大门,期间也未见到有任何人出入;我在图书馆写了一天的报告,未曾离开,而小恶魔在一旁伺候;蕾米莉亚则在房间里睡觉。”
“今天是二十三号吧,离案发时间三天。”卓喃喃道。
“此外,咲夜发现馆里一套女仆装一同失踪了,唯一能管理女仆装发配的只有咲夜本人。嫌疑人很有可能是女仆中的其中一位,但是,经过两天的盘问,女仆们的嫌疑已经被排除了,而她们也并不知情。所以,女仆装的去向有两处,其一是:芙兰用它假扮成女仆,混出了红魔馆;其二是:帮助芙兰离家出走或拐走芙兰的嫌疑人假扮成女仆溜进了红魔馆。”
“拐走?有什么人能够拐走吸血鬼?”卓问道。
“这听起来很荒唐,不过确有其事。”帕秋莉推了推眼镜,说道,“在红魔馆来到幻想乡之前,吸血鬼势力在外界已经日薄西山,许多家族接连陨落,而在那时,斯卡雷特家族是族群中最为强大的。老家主撒手人寡后,蕾米莉亚便成为了新的领主,她遵照父亲的意愿,带领吸血鬼们前往幻想乡。安家幻想乡后,不堪式微的格拉姆森家族绑架了蕾米与芙兰,挟持古老血脉的后代来命令残存的血族,并打破了当初与贤者们的和平协议,企图侵占幻想乡。原住民们奋起反击,吸血鬼也分为两派,幻想乡自大结界升起以来最后一场战争打响,史称吸血鬼异变。最终,贤者与大妖怪们斩首格拉姆森家族的领主希尔德威奈,从而挫败了这个邪恶的计划,但这场战争消耗了吸血鬼们的势力——几乎所有古老的家族覆灭。残存的吸血鬼们散落在幻想乡,再无卷土重来之势。”
“其实,在一开始,我也怀疑过这一点——格拉姆森家族是否死灰复燃?他们是否想重演一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戏码?如果是真的,问题会变得很严重,不仅仅是红魔馆的问题,而是全幻想乡的危机。”帕秋莉说道,“然而,这个担忧最终还是不攻自破了,因为当天没有任何的骚动。芙兰在吸血鬼异变那会可受了不少的苦,遇到绑架这档子事时,不可能一点反抗都没有,同样也没有能悄声无息地解决吸血鬼的人,就算是老奸巨猾的希尔德威奈也不行,而且,芙兰只会和她信任的人走。”
“你是说,带走芙兰的人是她信任的、至少是她认识的人?”魔理沙说道。
“是的,这里就得提到结界被破坏的事情了。”帕秋莉说道,眼中严肃之光闪烁;魔理沙也不由得坐起了身子;卓则漫不经心地打量着那株黄玫瑰。
“结界是红雾异变以后,为了芙兰能出来玩但防止她离开红魔馆的措施。芙兰并不知晓结界这档子事,更别说维持结界的魔法书了,而且魔法书上附有专门抵抗芙兰的魔法,结界也会例行检查与维护。就算知道,芙兰也只会去强行破坏结界,弄出巨大的骚动。”帕秋莉说
“你们对她可真严苛,这程序简直像是在关押一位要犯。”卓小声嘟囔。
“知道结界的人只有我、小恶魔、咲夜和蕾米……以及你,而维护结界的人是我和小恶魔。破坏结界的人很有可能是知晓者的其中之一,要么就是有知情者泄密给了外人。”帕秋莉说道,“黄蔷薇上检测出了结界的魔法,看来黄蔷薇的拥有者便是结界的破坏者,而那本魔法书中也夹着一片花瓣。然后,结界是在二十号的时候就被破坏了,而当天,来过红魔馆的外人只有你,魔理沙。你早上来了大图书馆,而你的包里的确带着维持结界的魔法书。”
大图书馆馆长说完,便望向魔理沙,后者一言不发,紧接着便是一阵沉默。微弱的灯光照在金发魔法使那白皙的脸上,如同冬日阳光下平静的河水。
“如果我是嫌疑人的话,我肯定先将书毁了,或嫁祸给其他人。”魔理沙缓缓开口,“也不会笨拙地将黄蔷薇遗落在红魔馆的同时,还把作为线索一部分夹在魔法书的书页中。你怀疑我是嫌疑人,可我没有那么笨。”
“那我姑且当你在自夸吧。”帕秋莉说道,“不过说回来也是如此,这样做似乎并不和逻辑。逻辑,唉,案件又陷入了僵局。我原想黄蔷薇能带给我们什么线索,没想它给真相有套上了一层迷雾——它很有可能是嫌疑人一时粗心而落下的,而书页中的花瓣却告诉我们这是有意为之的;如果嫌疑人要嫁祸给魔理沙的话,他只要将书塞给她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在书中夹上线索?他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唉,我们甚至没搞清楚嫌疑人是什么身份,与芙兰有着什么样的关系。就这样来推测动机,我觉得像在迷雾中行船,找不着北。”魔理沙说,“不过,说到动机,我们似乎可以从芙兰的动机下手,毕竟你与她相处了那么久,可以试着推测是什么驱使她离家出走,如果她不是被拐走的话。”
“至于我,我猜测也许是姐妹关系的原因,姐妹俩关系一直都不是很好。”魔理沙猜测道,“芙兰是因为某个矛盾的激化而离家出走吗?”
“是一直不好,只不过这恶劣的关系在红雾异变后稍有缓和罢了。”帕秋莉说道,“芙兰从小就被关在地宫,没见过外人,也不知道如何跟人沟通,便用破坏来表达不满,而离家出走就是为了蕾米对她的‘爱’的一记重击。”
“爱?可我不觉得把她关起来是对她的爱。在我看来,芙兰只是蕾米莉亚的囚徒。”魔理沙不解,如是说道。
“爱,是啊。这又要扯到以前的事情了。”帕秋莉没有急着评价魔理沙的话,而是简单地讲述起了往事,“斯卡雷特是古老血族的末裔,姐妹俩出生之际就备受父母亲人的宠爱,受到百般迁就。但在蕾米还小的时候,领主夫妇撒手人寡,家族的重担便落在了她年幼的肩上。她不得不与那些笑里藏刀的吸血鬼贵族周旋。出于对妹妹的爱与姐姐的责任,她谎称芙兰患了疯癫病且太过于年幼以至于不能掌控力量,而将她藏在了红魔馆的地宫,避免她惨遭毒手,这便是芙兰疯癫传说的来源。”
“可是在摆脱了贵族的尔虞我诈后,蕾米莉亚大可以将芙兰从地宫中放出来,但事实上并没有。”魔理沙插嘴道。
“正如之前所说,蕾米莉亚的性格是矛盾的,她那家主的威严从贵族的觊觎中保护了芙兰,但出于骄傲与任性,她武断地认为保护芙兰的唯一办法就是将她藏在地宫。并且她对自己的身份看得很重,从不容许她人评论她对芙兰的所作所为,就算我也不行。”
“这么说来,我便觉得芙兰的‘疯癫’是理所当然的了。‘疯癫’,我想,只是一个孩子为了谋求自由而积压已久的愤怒罢了。”魔理沙评论。
帕秋莉听完,叹了口气。她欲言又止。
和先前一样,当两位魔法使在忙前忙后时,卓却趣味索然,他有一半没一半地听着,除了帕秋莉讲到故事时,他才精神了一会儿。他这么做无可厚非,因为他有他自己的旅途,芙兰的失踪的确和他无关。
是啊,为什么要关心呢?卓如是想着,望着那一座烛台。火光平静地在黄蔷薇与他的脸之间燃烧着,在青年那逐渐模糊的睡眼前染上了花那梦幻般的淡黄色。是啊,为什么要关心呢?他想着,意识堕入黑暗中,火光也缓缓褪去。
卓迷迷糊糊,迷糊到甚至连自己是否睡着都难以察觉。过了少顷,也有可能是一个世纪,一片黑暗中,一道亮光在远方崭露。他便驱动自己麻木地手脚,向前走去。那片光逐渐增大,但一点黑影兀地出现在光的中央、或者早已等待在那。他揉揉眼睛,定睛一瞧,发现那是一个人影。他警惕地打量着,那影子便清晰起来。
影子变成了一个少女的形象,带着德比帽、穿着淡黄的衬衫与翠绿的裙子,可爱的衣装上点缀着些许淡红——仿佛那束黄蔷薇闯进了他的梦,变成了她的衣服。然而,她的脸藏在一片阴影中。
影子少女向卓招手,然后转身往黑暗中跑去,一蹦一跳地,时不时回身等待,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带他去一个地方。卓不由自主地跟了上来,准确的说,是跟着自己的手脚。他们进入光中,那是一片纯白的世界,白到将少女之影的颜色消去,只留她一点灰色的轮廓,使得卓差点跟丢了,而在这时,一股莫名其妙的焦虑与失落感便油然而生,这股情感催促着他找到少女。但无论如何,卓总能找到在前方等待的少女。
一个念头从卓心中涌现——下一个旅途在哪?旋即,机械前行的双脚停了下来,他开始意识到这个问题,便思考起来。“是去探究原初之音吗?”他想道,“可是大图书馆给予我的只是智慧的凤毛麟角,尽管帕秋莉尽力地解读。体验,对,体验似乎是学习原初之音的途径,可我该去哪里体验?”
“呼”他叹了口气,这空洞的声音很快就消失在了白色的天地中。影子少女回过身来看他。
“你好,小姑娘,请问你要带我去哪里呀?”卓问出早该问的问题。
那小姑娘没有答话,可爱地歪了歪头。阴影遮蔽了她的脸,他看不见她的眼睛。然而,卓却感觉到对方的注视,感觉到仿佛对方才是等待他回答的人。
“那继续往前走吧。”卓犹豫了一会,说道。影子少女听到,再次背对他,往前走去。
“呼”那道声音乘风回来了,然后,纯白的世界便有了生气——脚下的大地微微隆起,然后向上爬升,双脚传来了松软的触感,一片翠绿从脚下铺开。然而,周围的变化逐渐地脱离了卓美好的想象。他左边的大地开始下陷,左边更远的地方缺口仍在爬升;裂口起初浓雾弥漫,雾散去后,一条平静得令人可怕的河从中流淌;狭窄的河畔没有任何鲜花点缀,仅仅被一阵令人悲伤的绿填满。顺着那条河流,他看见迷雾中妖怪之山的轮廓,太阳悬挂在峰峦间,像只疲惫的眼。
“这是条河叫做旅途之末吧?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卓想道,“早苗说那里平静得可怕,而身临其境后,我也感受到了这一点。”
卓将视野收回来,旋即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更加悲伤的境地——那是一片坐落在山障间的孤独墓园。墓园中的坟墓散落在这个不规则的台地上,墓碑上没有任何字迹,有的平整得如同刚凿刻出的石板、有的已然饱经风霜,早已辨认不出当时的模样。墓园被一片枯树包围,因此卓无法辨认树的种类。
当冒险者回过身,想问那少女为何要将他带来这里时,他突然感到一阵风从耳畔吹过,而在他望向少女原本在的位置时,她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是她化为了那阵风吗?”卓如是想道,随着风拂过的轨迹向前望去。
就在这时,他见到一棵与众不同的树挺立在悬崖边上——翠绿的叶缀满了枝丫,而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背影。那人身量高挑,腰背挺得笔直,一手扶着树干,好似一位将要迎风远航的船长;长发及腰,瀑布一般。卓深吸了一口气,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女性。
仿佛注意到了卓,那人回过神来。那位女性面容姣好,肤色红润,如同孩童般可爱且平易近人;眼中的光在眉毛下默默燃烧,仿佛在夜色深沉的海面上驱逐黑暗的灯塔之火。
“啊!母亲......”卓失声大叫道,声音哽咽。在那一瞬间,那炽热的目光或者说火光望穿了他、望穿了记忆、驱散了记忆之海中的迷雾、将青年的思绪带回到了某个秋天的夜晚。
那晚,晴正给年幼的卓讲睡前故事。她一直有这个习惯,小卓也很享受这个时光。她会讲神话、英雄传说、妖精故事与人以及妖怪们的历史,从不会纠结哪些东西是成人才能听的或儿童该听的,其中不乏年幼的卓难以理解的。当卓问问题时,她便孜孜不倦地解释。就在那天晚上,卓问,晴为何不像其他母亲一样,将成人与儿童的故事分得泾渭分明。
母亲一边微笑,抚摸着他的额头,一边看着窗外。她或许是在眺望夜空或着俯视着花园中的鹤望兰。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因为啊,儿童并非成人的异类啊,只是未成熟的个体。成人能看的,儿童总有一天也会看到的;正如成人所要经历的,儿童也会经历。无论限制与否,一场属于自己的、不得已的旅途总会在前方等着我们。”
远山晴几乎是以喃喃的语气说出最后一句话的,仿佛只是在说给自己听。在这个时候,她的眼神炯明,乌黑深邃的眼眸仿佛有一道火焰静默地腾起,但那并非烛光的倒影,而是一种充满生气、令人肃然起敬的光,正如现在的远山卓在那位伫立在树下的晴的眼中见到的。
卓注视着母亲的眼睛,突然想起传说中在太古时点亮虚空的初火分化出来的太阳与月亮——朝阳迸发着激情,散发出活泼、天真与求知若渴的美丽,闪耀着欢快与不老的青春;月亮流露着理性,蕴藏着沉静、成熟与澄思寂虑的气质,倒映着稳健与积淀的智慧。两种力量交织,但不曾冲突,而是水乳交融、齿唇相依——如果没有太阳,月亮又怎会散发出美妙的光华?如果没有月亮,寒冷黑夜中的人们又怎能心怀寻找黎明的希望?
晴眼中的火虽然无法点燃整个夜空,却点燃了卓的灵感,一如既往地,那道光也点燃了现在的卓的记忆与灵感。远山卓深吸一口气,感觉“日月”从记忆之海中升起。
见到晴令他感到慰藉,但这个慰藉并没有让他更好受,因为在他迈出一步时,母亲最终还是化为了风儿,托起了树梢上坠落的一抹翠绿;那片绿叶飘向空中,望着那自由而天真的灵魂沿着长河旅途之末踏上了最后的、不得已的旅途。
卓三步并作两步,用手托起了那片绿叶,也许是想抓住晴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痕迹,他并不想让绿叶就这么随风飘走。他端详着绿叶,然后抬起头,朝树看去。树梢上一片绿,但这些绿,若仔细观察的话,还能分出许多种类,如较为年轻的嫩绿、如日中天的翠绿与垂暮的苍绿,尽管他从小读到过这些知识、也无数次在树下玩耍,但他从未如此认真地去观察过。
不同色泽的树叶层层叠叠地散落在树梢上。余晖透过叶的缝隙,而借着这微弱的光,每片树叶那纵横交错的脉络中便流淌着生命的光华。就在这时,一阵略带寒意的风袭来,树叶簌簌。
卓似乎明白了什么,将手中的绿叶抛向天空。“去吧!踏上自己的旅途吧!”他对着迎风而起的叶子喃喃道,“如果你在自己的旅途中遇到了她,请替我感谢她,感谢她那给予我灵感的话和教导;也请代我向她道歉,当我面对她的离去时,却无能为力,不能像她一般总能将我从迷茫中拯救。”
随即,那叶子则坠入激流,然后奔向未卜前途,而前方等待着它的是一片浓厚的迷雾。突然间,迷雾后大山的轮廓模糊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林的幻影。而那片迷雾盘踞其中,饕餮地吞噬着一切闯入的事物。
冒险者打了个寒颤,再度回到现实。尽管现实过去的时间很短,卓却感觉自己好像充足地睡了一觉。他的心仿佛就像澄澈的湖面一样平静;那本属于远山晴眼中的日月就倒影在湖面,二者蕴藏的激情在深深的湖中沉睡。
帕秋莉和魔理沙依旧在讨论,话题正说着芙兰离家出走的动机。卓听着蕾米莉亚与芙兰朵露的故事,刹那间,一阵风拂过心中的湖面。湖水荡起一阵涟漪,湖底便闪起了微弱的光芒。一股同情油然而生,但并未迸发出来,而是在湖水中等待着时机。
就在这时,两位魔法使讨论的声音戛然而止。门外传来了妖精女仆的声音——“蕾米莉亚大人驾到!”旋即,一阵仓促又愤怒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房间里的人都站了起来,面对着门,而卓沉默地站在阴影中。他思考着,等待着吸血鬼的出现,等待着真相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