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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逝去的苍穹下

  第二天一大早,卓坐上魔理沙的扫帚,前往冥界的旅程伊始。吉尔丁号迎着朝阳,悠然自得地在云海冲浪。太阳刚刚升起没多久,阳光温和,云间的风依然很冷。所幸卓听取了魔理沙的建议,他穿上了御寒的大衣,但劲风依然猛烈地灌入他的领口,冒险者不禁裹紧了衣服。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远方的云海中升起四根巨大的木柱,冥界的大门在其后赫然耸立。日轮从大门后探出半个头,让整个幽冥结界都沐浴在金红色的光辉中。魔法使拉了拉她那标志性的尖顶巫师帽,操纵扫帚下降。

 卓想探出头参观一下这宏伟的大门,但逐渐变得刺眼的阳光让他不得不缩回魔理沙的大帽子后面,直到阳光变暗,他才抬起头来,发现二人已经置身高耸的大门下。

 魔理沙跳下了扫帚,令人不可思议地是,她稳稳地站在了云上。

卓将信将疑地探出脚,随后才跳下。脚上传来柔软的感觉,仿佛踩上了一堆厚雪,抬脚时却没有那么费力,每当他那么做时,云朵总会向流水一样从靴子上滑落。然后,他抬起头,仔细地打量着大门。

大门整体上是黑色的,朴实无华,除了中央偏上那块地方,那里分别雕刻着两棵彼此对称的樱花树。两棵树皆没有开花结果,但根须粗壮。它们的根须朝下生长,分别在大门中间的位置缠绕成巨大的敲门环,大到仿佛是给巨人用的。横档上系着注连绳,走马板装饰着镂空雕花,阳光透过,在云上阴影中绘出一朵朵光之花。门柱与门枋皆被漆成了红色,上槛立着如同山王鸟居那般的三角尖顶。

风儿穿过镂空雕花,翻动注连绳上的神符,空灵的响声回荡幽冥结界。卓跟着魔理沙向大门靠近,二者皆一言不发,仿佛不想打破这片宁静。

走到大门前,他们才发现,大门并非紧闭,而是开了一条令人难以察觉的缝,只容一人通过。

临近道别的时候,卓终于按捺不住喷薄而出的好奇心,小声地向魔理沙问道:“真是不可思议,我以为这道大门背后有一个隐形的宫殿,没想到这只是一扇孤独地伫立的门,它真地能通向冥界吗?”卓脱口而出,“还有这些柱子,它们是真正地立在云海上?还是从幻想乡某一处建造的通天奇观?”

“眼见为实,它们的确是立在云上的,而不是从地上建上来的,不然这也太明显了,在人里就能见到四根直指云霄的柱子。”魔理沙说道。

“那可真神奇,明明云这么柔软。”卓问着,在云上蹦了一下。

“原理我就不懂了,你不如把好奇都留在后头吧,冥界还有许多看了让你不禁好奇大发的东西呢。”魔理沙挠挠头,说道,“你可以在见到西行寺幽幽子后再问她,她可是冥界的主人啊。不过,我猜她也不可能完全解答你的问题。”

“为什么?是她习惯守口如瓶吗?”

“这倒不是,我觉得她应该会讲得令你云里雾里,因为冥界的历史可不简单啊,与之相比,她那只有几百年的冥界管理史只不过是沧海一粟。”

“这貌似也说得通,毕竟是亡灵的归宿,自古以来的亡灵都要有家可归嘛。”

“也许是吧,不过,在我看来,冥界与其被称为亡灵的居所,不如称为一个有亡灵居住的世界,一个仙境或者说险境,为什么这么说,我也说不清楚。你进去就知道了。当然,你沿着大路走,也是没什么危险的。”

“那得要自己去看看才知道了。那走吧,不过我猜你应该不会跟来吧。”

“是的,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加油吧,冒险者。”魔理沙说道。

话音刚落,门后传来一微弱的脚步声,冒险者与魔法使不约而同地朝门口望去,只见一个小姑娘从门缝中挤了出来。似乎是认识那人,魔理沙正准备向她打招呼,但旋即又有一个娇小的女孩从门中跳了出来。紧接而来的还有一位姑娘,不同于另外两位,她是唯一一个探出头来观察一下才走的人。

在卓一番仔细的打量后,他发现这三个少女是三胞胎。她们都长得很像,留着中短发,甚至衣服搭配都相同——穿着衬衣、马甲与中短裙,除了身高以及衣服的颜色与细节。

“哈喽!魔理沙。”问好的少女是那个最先出来的,也是三人中最高的。她留着一头淡蓝色的头发,也许是酷爱这种颜色,她特地穿了与头发同色的套装,这种颜色总能让卓联想到拂晓前的天空。船形帽的尖顶上别着太阳的别针。她朝魔理沙调皮地眨了眨眼睛,眼神温和且快乐。

“这么早来,一定是想来抢赏花的上等座吧?”栗发的少女戏谑道,她是三人中最小的。她说着,从红色的裙子口袋中抽出一块手帕,一边打理着自己白衬衫的袖子与红马甲。突然间,她停了下来。她的眼睛眯起,闪动着狡黠,让人觉得她一直在打着算盘。紧接着,仿佛是因为风,或者灵机一动,她那红色船型帽的星星饰品微微地跳动了一下,“哟,这小帅哥该不会是?”

还没等魔理沙反驳,那位金发少女插嘴道:“好了,别玩了,练了一天一夜了,该早点回去睡觉了。”她的声音严肃,说话简短有力,这几乎都如同她那黑白色衣装那般正经与简朴。不同于另外两位,她黑色船形帽上的月牙是唯一一个华丽的装饰了。

“不过,魔理沙,你现在也来得太早了吧,如果不是来帮忙的话,就请回去吧,大伙们都忙个不停,特别是庭师大人,她甚至还没好好休息一下,就在凌晨时分出去了。在她回来赶你走前,你最好回去吧。”金发少女说道。

“谁说是我要抢位子的,我是带这位先生来冥界的呀。他要找西行寺幽幽子商量事情。”魔理沙吐了吐舌头。

“你们好,我是远山卓,请多指教。”卓向前一步,说道。

“梅露兰.普莉兹姆利巴为您效劳。”淡蓝色头发的少女抢在前面问好。

“莉莉卡.普莉兹姆利巴为您效劳。”栗发女孩说着,鞠了一个深躬,差点把帽子摔了出去。她赶忙扶正她的帽子,向卓投以一个尴尬的露齿笑。

“露娜萨.普莉兹姆利巴为您效劳。”金发女孩微微颔首,礼貌地直视卓的眼睛,“我们是普莉兹姆利巴乐团,受邀来参加赏花宴表演。我们已经练了一天一夜了,就算是骚灵也需要休息的。所以失陪了,朋友。”

“好啦,既然你也要忙,我们也要回去休息吧。再见啦,也许我们会在赏花宴上再见呢。”梅露兰说道,便和两位姐妹一起离开了。

“对了,小心一点,特别是庭师,请好好向她解释清楚来意。”露娜萨建议道。

“那祝你一路顺风,冒险者。”魔理沙向卓道别,“哦对了,别脱下防寒服,等下你就知道为什么了。”她抛下这句话后,吉尔丁号迫不及待地翱翔云海,扫帚骑士渐行渐远,最后成为了蓝天中的一颗小黑点。

卓目送魔理沙离开后,转向大门。他凑到门边,谨慎地朝门缝里看去。里面有一阵纯白的光,阵阵寒冷的白雾从中渗出。他拉了拉外套,小心翼翼地挤了进去。

瞬间,那阵白光淹没了冒险者。卓赶紧闭上眼睛,接踵而来的是一阵恍惚。他的身子微微一颤,感觉有什么东西趁着进门的空档溜进了他心中。卓向后一跳,但被后面某种力量向前推去。接着,白光退散,眼前的景象便截然不同了。

卓借着翻滚爬起来,跪坐着,摸着并检查身体,所幸并没有什么变化。他旋即站起来,警惕地环顾周围。

冥界大门伫立在身后,但和云海的那扇迥然相异。这个的门框成鸟居状,是由两棵巨树缠绕而成的;门板整体呈深棕色,极其厚重,且未经打磨,门面甚至还覆盖着一层粗糙的的树皮,而树瘤如门钉一般无规律地铺在其上。如此看来,它仿佛是直接从树上削下来的一对门状原木制成的,又或者说,这门原本就是那棵大树的形状。

紧接着,人类冒险者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陌生的森林,幸运的是,他现在正站在一块白石雕刻出来的平台上。一道洁白的石梯从他的面前、也就是宽大平台的尽头升起。它随着周围的地势爬升,起初平缓,而到了视野中部时,它开始变陡。

阶梯两边井井有序地种着樱花树,它们枝干挺得笔直,哨兵一般,树与树之间那近乎一样大的间隙立着神社灯,温暖的火苗在其中沉默地燃烧。樱花树修长的枝干朝阶梯对面的亲族伸去,搭成了一条林荫大道。因为秋季已至,蓬勃的绿叶中夹着许多泛黄的树叶——有些仍然挂在树上、有些正从空中飘落、有些已经落在地上。而那些早已落在地上的叶子都被扫开,给洁白的阶梯镶上了一道暗黄色的边。

卓的视线离开大道,朝阶梯两便的深林望去。那里的树木比阶梯旁的更加狂野、古老、多种多样且没经过人为的修剪。森林昏暗无比,不仅因为树木太过枝繁叶茂,而且最主要的是,阳光好像根本与此地无缘——森林之上,天空乌云密布,只有微不足道的一点亮光悬挂在浓云之上。

森林似乎有种魔力,卓盯得越久,难以描述的不安就会层叠激增。林中没有路,交错纵横的树枝已经在他的眼中画出一幅迷路的惨象。或许之前在魔法森林中迷路的记忆被唤醒了,卓开始发起抖,朝后挪去。他的眼神迷茫,开始怀疑这道阶梯会不会将他引向歧途。

突然间,森林中的阴影开始暴起,朝卓扑来,气势足以吞天沃日。冒险者惊恐地向一旁扑倒,撞上了路边的樱花树。一股冰冷的触感袭来,他大叫一声,然后退开。多亏了寒冷,幻象从眼前消失了。他定睛一瞧,发现那棵樱花树上缠绕着一种透明的物事,而放眼望去,树丛的阴影中大多都栖息着这中神秘的东西。

那是幽灵,是冥界的赏花客与过客。它们几乎将所有的时间都花在慵懒地伏着或徘徊在树荫中,等待着樱花与枫叶盛开,直到最后被召唤,去转世或成佛。它们球状的身体能渗出幽蓝之光,随之的还有刺骨的寒冷,以警告来者,唤醒人们对森林的畏惧。

卓决定不再望向森林。“跟着大路走就没事了。”他在心中如是暗示自己,加油鼓劲。在确认一切都安全后,他登上阶梯,开始了冥界的旅程。

旅程一开始,冥界便给了冒险者一个下马威。过了前面稍稍缓和的阶段,白玉阶梯几乎都保持着陡峭的趋势,尽管没有那么夸张,但还是非常累人,关键是路旁没有栏杆让他搭把手。

这虽然无法难倒卓,但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前行,他花的时间也就长些,而且更加疲惫。久而久之,汗水浸湿了内衫,加之寒冷侵袭,卓的体力正飞快地消耗。他瞥了一眼在树丛中飞舞的幽灵,眼中充满了些许嫉妒。

走了许久,卓决定休息。他选了一处风景宜人的地方,坐在阶梯上,吃了些干粮。他回顾着走过来的路——那洁白的阶梯仿佛河流般淌过脚下。因这满足感,食之无味的干粮在他嘴中变得甘甜。

接着,他慵懒地摊在阶梯上,视线转向树林,阴影令他陷入了思考。冥界仿佛有种奇妙的力量,能够唤醒卓一些潜在的习惯。在以往行路和休息时,他总会趁着时间不紧迫时思考一些事情,但在这里,他花在这方面的精力也会多得多,想的东西也愈古怪——他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棵树,根须一心往大地深处探去,时间也在眼中褪色、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每当他思考时,也许是身处冥界的缘故,纷飞的思绪总会殊途同归,被牵引向关于死亡的思考。然而,卓从未经历过死亡,所以死亡在他心中是模糊的。

初入死亡境界的人类冥思苦想,回忆着以前看过的书籍。他将视线转回,望着顶上茂密的枝叶。天空依旧浓云密布,他见不到太阳,找不着方向,甚至不知道自己想了多久,曾几何时的迷茫便再次幽幽升起。毕竟,他始终是个人,不是树,而人站在树的角度思考,总没有好结果,好比一只林中的蜉蝣——还未闯出一番天地,便迷失方向。

最后,卓放弃了思考,他的双腿爬了很久的阶梯,思维也在难题的迷宫中徘徊了许久。睡意趁着疲惫袭来,使卓的眼皮变得沉重。他并没有抵抗多久,便任由自己沉入了黑暗。随着一声叹息,心中的迷茫缓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莫名的安心。迷糊中,他感觉自己在下坠,但身体轻飘飘的,并没有一种很可怕的感觉。

过了许久,远方黑暗中升起了色彩斑斓的流光,它们交相辉映,如潮水般起起伏伏。光朝卓涌来,似曾相识的景象从光晕中浮现,紧随的是陆陆续续地与他擦肩而过的熟悉身影。

卓往前走去,这些景象转瞬即逝,然后,他站住脚。前方已是一片黑暗,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更别说让人看见前路。冒险者踌躇地向前迈出一步,但立刻收回,此时他的心被恐惧填满。他颤抖着,想要逃避,逃离这未知的前路。

死亡与他擦身而过,带走了他的意识,让他行走与生与死的境界。在那个境界,冒险者感觉心中的某一样东西被夺去,在同一刻却又得到了一件礼物、一个指引——它如风一样拂动了他的心田。他蓦然回首,身后一片隐匿的心灵花田绽开。当冒险者特意去寻找时,它便消失了,无声地枯萎,然后化作春泥,在他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他随即听到了风儿掠过耳畔的声音。

卓睁开眼,刹那间,周围的景色在他眼中变得不同了,似乎蒙上了一层奇妙的色彩,尽管这些色彩是他以前见过的。他倏地觉得自己先前是一个近视之人,而方才的体验让他戴上了一副眼镜。卓感到欣喜,仿佛在不经意间打开了记忆之匣,惊喜地发现曾经为之惊艳但落入遗忘的宝物。


还没等这位人类回味这感觉,一阵冷酷的女声袭来,霹雳一般——“哎!那边的人!吾命令汝站起来,然后把举起手来!”

冒险者浑身一颤,旋即一骨碌站起来,手一并探向腰间的刀。他的眼睛警觉地扫过四周,耳朵试图捕捉一切异样的声音。紧接着,他听到身后传来清脆刀剑出鞘的声音——那人竟是从阶梯上下来的。

卓猛转过身,发现一抹寒光已经指在了自己的鼻尖上。

来者是一位白发少女,齐耳发下长着一对与她那稚嫩的脸格格不入的、犀利的眼睛。她穿着白色衬衫,套着墨绿的西装马甲,身后背着一把长长的空鞘。她穿着和马甲颜色一样、朴实无华的长裙,其上唯一的装饰是一把短小精悍的打刀。剑客斜挎着一个格格不入且鼓囊的帆布包,挎包的拉链开着,卓能隐约见到强塞在里面的蔬菜。此人必是白玉楼的庭师,也是剑术百里挑一的名剑客。

看到这里,恐惧扼住了卓的喉咙,他缓缓地举起手。

“汝可是为人类?现在还没到赏花的时间,请回吧。”剑客抛下这句话,手中的太刀朝卓的眼睛指去,“否则斩无赦!”

“手下留情!庭师大人!鄙人并没有恶意,恳请您听听鄙人的解释。”卓避开刀剑的锋芒,赶忙解释道,“鄙人求见冥界之主西行寺大人。”

“噢?吾可没听说过有人要求见吾家大小姐。请问汝姓甚名谁?”剑客问道,将刀放下,但她仍警惕地保持着架势。

“鄙人远山卓,是一个人类冒险者,还请多指教。”

“唔,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冒险者?冥界可不是一个冒险的好地方,同样也不是随意进出的。如果汝想来拜见大小姐,请汝等到赏花宴吧。这是一年中唯二开放冥界给人类的节日,而且节日很快就到了。”

“是啊,赏花宴。”卓的眼睛咕溜一转,他说道,“这个节日肯定使得贵府变得热闹非凡,西行寺大人也因此要接待许多贵客,若鄙人在那时登门拜访,定会给大人徒增劳顿。不如趁现在闲暇之际?”

“唔,听起来有些道理。但要取决于汝想问的问题。吾可不喜欢有人用长篇大论来烦大小姐。”

“鄙人想请教西行寺大人一些问题,关于树的谜题,既‘绞死一人、三命陨落的永枯树’。噢!如果庭师大人您知道的话,鄙人还请您不吝赐教呀。”

“呃这……恕吾才疏学浅。汝还是去请教大小姐吧,这样的谜题对大小姐来说是小意思,话说汝为什么要解答这个谜题?对吾家大小姐有什么好处?”

“唉,抱歉了,庭师大人,这可是鄙人的秘密呀,求您别刨根问底了。”

“噢?”庭师狐疑地眯起了双眼,旋即眉头一皱,“吾觉得还是有猫腻。抱歉了,吾不能让汝通过。大小姐可没有义务去帮汝无偿解决这个问题。”

“哎!大人且慢!请您通融通融!”卓叫道,不由地向前一步,但被刀锋逼退,“我们或许还有商量的余地,鄙人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或许……鄙人愿付些钱,来换取拜见西行寺大人的机会。”

“钱?哈!”妖梦笑了一声,“吾等不缺这玩意,而且人间的钱也不在冥界流通。”

“要不您开个条件?”

“条件?”庭师重复了一遍,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倒是个不错的提议。白玉楼尽管衣食无忧,但现在唯独缺人手。大多数妖怪不乐意来帮忙布置赏花宴,就算有钱收也不来。要不汝就来白玉楼帮忙吧!如果汝愿意的话,吾也会将汝引荐给大小姐。”

“那……那敢情好,请您带路吧。”卓犹豫了一会,如是说道。

“好。但是,汝可别想在背后搞小动作,如果汝胆敢这么做的话,吾定不会重蹈覆辙,必在汝下跪求饶时杀了汝。好好跟着吧。”

“愿意听从差遣。”卓恭敬地颔首。他看向庭师,只见她将太刀抛起。那把和少女一样高的刀竟悬浮在空中,上升,然后收回背后的鞘中。定睛一瞧,他才发现少女身后有一个透明的幽灵。

“吾名魂魄妖梦,请多指教。”庭师说道,“随吾来,远山先生。”

“请多指教。那后面那位幽灵先生,或是幽灵小姐呢?”卓说道,“请问那是您的随从吗?”

“不是,那幽灵就是吾自己,吾是半人半灵,简而言之她就是吾的分身。”妖梦说道。那幽灵飘向妖梦,环绕在庭师的身旁。

“还有,别再鄙人鄙人地称呼自己了,把谦辞留给大小姐吧。吾只是一介庭师而已,叫吾妖梦便好。”

说罢,妖梦腾空跃起,轻盈地站在树梢上。她回身望向呆立在原地的卓,便问道:“怎么了?难道说,汝不会飞?”见到卓点点头,她便惊讶地叫道:“什么?若汝不会飞,那汝是怎么来到冥界的?驮人的白鹤还在高山的家园中,吾昨天才去确认过的。”

“是我的朋友魔理沙用她的扫帚将我送上来的。”卓说道,挠挠头。

“原来如此。”妖梦一跃而下,说道,“散散步也无妨。”

  于是,二人结伴而行。他们的速度起初很快,都在埋头赶路。妖梦走在前面,步伐轻盈,毫无疲惫。反观卓,他气喘吁吁,一步一步地爬着阶梯。

妖梦时不时回望努力跟上的卓,有时还会轻轻地摇摇头。

“对了,妖梦。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先回白玉楼。你应该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吧,服侍西行寺大人以及为赏花宴做准备。你没必要为了我这个累赘而放慢脚步。”卓说道,“我自己也可以跟上,也带了干粮与睡袋,必要时可以露宿。”

“那可不成。”妖梦摇摇头,解释道,“丢下汝将是吾的失职。况且吾也没有必要把汝丢下,白玉楼也不止吾一个侍从。至于赏花宴,宴会的准备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有了汝的帮忙,吾等想必很快就能完成吧。”

“至于露宿。”庭师顿了一下,无奈地笑了笑,“也许我们今天真的要露宿了呢。”

“此话怎讲?”卓问道。

“以现在的速度,吾等是无法在傍晚前达到白楼的。吾等会在一个村子中住下来,到第二天再继续走。”妖梦说道,“汝大可慢慢来,吾会陪着汝的。”

他们的速度慢了下来,甚至还会停下来休息,走走停停了好一会儿,阶梯幸运地逐渐变得平缓,旅途轻松不少。尽管如此,二人的速度也没有加快。妖梦背着手,眼睛半闭着,好像在想着什么东西。“她是否也被冥界的那种奇异力量影响了?”卓如是猜测道。

卓走走停停,视线仔细地扫过森林的阴影,思维小心翼翼地在迷宫中寻路,生怕自己一脚踩进深奥谜题的陷阱。

林中绿叶繁茂,叶生叶落,一切都是那么的生生不息。然而,周围却是如此的死寂,没有鸟儿的叫声、小动物们在草丛中窜动的沙沙声、甚至连昆虫互相交谈的声音都沉寂了。这一片死寂让森林中的黑暗更加浓厚,卓不禁咽了一口唾沫,他睁大眼睛,警惕着阴影中的物事。

突然间,卓注意到阴影中有光,那些光成对出现,微弱地闪烁着。他好奇地凑过去查看,惊喜地发现那是一只小兔子,不远处还有好多小动物,而那些光便是它们的眼睛。

人类冒险者蹲下来,悄悄地观察它们。他那原本又惊又喜的心情逐渐变得冰凉——它们太过于反常了,这些本该活蹦乱跳的小家伙们一点也不害怕人类,甚至见到卓后皆纹丝不动,它们无一例外地面朝山势升高的地方,凝望着顶上的枝叶。它们眼中的光微微闪烁,好像在搜寻着什么,眼神仿佛要望穿乌云;形形色色的耳朵高高竖起,沉默的大树一般。这时,头顶上的枝叶摇曳起来,鸟儿们出现了,但它们无声地扇动着翅膀,毫无规律地在天空徘徊,迷失了一般。

卓不知道这些动物的躯体是否活着,但他很清楚,它们的心已经死去。然而,当他见到它们眼中的光时,他便犹豫起来,紧接着,一个想法油然而生——它们或许还活着,只是心被某种东西夺走了。

他不禁想到自己,旋即有些毛骨悚然,深林阴影般的不安再次苏醒。他立刻悬崖勒马,低下头,不再望向那令他想入非非的森林。他往前赶去,很快就追上了妖梦,后者向他投以迷惑的目光。

卓尽管努力地抑制自己不去想,但这些思绪总会喷涌如泉,好似冥界的死寂般如影随形;就算努力地压低头,他也不住地往森林瞟去。这位人类原以为这些莫名其妙的思考与望向森林的行为是由冥界的奇妙力量导致的,但很快,他便发现自己是发自内心地去做,想要剔除它们的事难如活着取出自己的心。

就在这时,一阵和风从林中吹来。卓抬起头,心中的乌云渐渐散开,因为风儿拂动树叶的沙沙声能给这片逝去之地带来些许生的气息。他往林中望去,相较于之前,他现在以更加清醒的视界与一种奇妙且截然不同的角度去看这片森林,或许多亏与休憩时的体验,他眼中的森林似乎有些不一样了。于是,他见到了先前并未察觉到的、甚至不会去留意的东西。

在幽暗之中,一种无名之花在茂密的树丛中撒下点点荧光,放眼望去,这些花儿星星点点地开放在树荫下。那些婀娜的舞者随风起舞,花粉似的粉末携着荧光腾空而起。成群结队的微光驱散了阴影,生机盎然的景象便短暂地展现在他的眼前——草木下绽开的小花、在花下沉思与诗人般徘徊的昆虫。不一会儿,这团微光奔向森林深处,也许是去别处履行它的使命了。

就在这时,卓产生了错觉,在他的眼中,那团光似乎幻化成了人形——它带着头冠,全身被裹在一片光晕中。它转过身,对冒险者点了点头,好像在邀请他一起前往森林中漫步。于是,卓最后还是摔进了思绪的陷阱中。

他想到的依然是关于死亡的话题。然而在现在,死亡似乎被蒙上了一层奇妙的色彩——彷徨的苍白周围缀以生的淡绿,仿佛白雪皑皑中的一抹新绿。

卓绞尽脑汁,也没有想出一个称心如意地答案,他仅知道的是自己的思维如根须一般伸向了深不可测的大地中。

“为什么呢?”他自言自语地问树梢上的松鼠。那只松鼠当然没理他,依旧望着天空,双手合十,像在祈祷着什么。

“它是不会和汝搭话的啦”妖梦苦笑道。

“看来是的。它们怎会这样?它们看起来是活的,我靠近时甚至能感到它们的呼吸,但它们表现得死气沉沉,甚至见到人也不会跑。”

“在汝等人类看来,它们的确与死了无异,毕竟这里可是冥界啊。不过,它们的的确确生活在冥界中,至于为什么,吾可没有闲心去思考这个问题。”

“这是由于冥界神秘力量,或者说这个世界的法则吗?”

“看来汝已经感受到了呢。”妖梦意味深长地说。

“那你呢?妖梦已经在冥界住了很久了吧,你又是怎么看待这种感觉的?”卓问道。

“汝指的是什么?若是杂念的话,斩断它们便好,难道这不是最好的办法吗?”妖梦挑了挑眉,毫无迟疑地回答道。她的语气平平无奇,如同在谈论落在地上、微不足道的树叶一般。

“呃,杂念?这么称呼它们似乎也对,但某种程度来说也不全是。有些想法并非全都是毫无意义的。”卓有些语无伦次地描述着,像是刚刚梦醒的人努力地描述着快速消逝的梦般。

“比如呢?”妖梦问道。

“比如关于死亡的思考啦,说来奇怪,从我脑袋里涌出来的想法最终都会回到这个点子上,一开始我也觉得很违和,为什么我一个活人要一个劲地思考死亡?尽管身处逝者的家园,但我离死亡还是很远的,如果不乱逛的话。这种想法让我感到迷惑、害怕,就像注视着那片死寂的森林一般。但是,久而久之,令人不可思议的想法油然而生了——这些想法并非都是黑暗的,反而像黑暗中的火光,照亮了事物被隐藏的另一面。打个比方,死亡原本在我,或者人类眼中是为枯萎凋零,可在冥界这个充满死亡意味的地方,所见的一切是那么的生生不息。看呐!就像林中那一朵朵发光的花,若不是亲眼所见,谁又能知道阴影之下的美丽呢。于是,我便有些抗拒驱逐这些念头了,害怕会因此错过些什么,尽管,我知道这可能会使我陷入危险。妖梦你懂我的意思吧?”

思路在卓的脑海中清晰起来,他便滔滔不绝地讲了许多。妖梦听着,面露难色,她揉了揉太阳穴。

“唉,汝的话几乎和汝友魔理沙的一样多呢,几乎可以承包了冥界一个轮回的聒噪了。”妖梦叹了口气,说道。

“一个轮回?”

“一个轮回指一年四季啦。冥界有四季的变化,但时间的概念很模糊。”妖梦说道,“吾觉得汝还是安静一点比较可爱。用冥想悟道来驱逐杂念是好办法,如果汝想不通的话,那吾也可以帮汝斩断杂念哦,就用这把白楼剑。”她说着,拍了拍系在腰间的打刀。

“呃,谢谢你了,我想还是不用了吧。”

“不过,总而言之,吾不太明白汝的意思,但吾知道汝陷入了大麻烦,所以,吾还是建议汝驱逐杂念。”

“啥?什么大麻烦?”

“汝踩进了冥界的陷阱,可能会因此遇险,所以请让吾走在汝身边吧,为了汝的安全。”

“请问具体是什么危险。”

“汝会自杀。”妖梦压低声音,言简意赅。

冒险者听后,心中微微一悸。他呆立了一会,嘴巴微张。突然间,卓大笑起来,至于为什么会发笑,就连他自己也搞不明白——是觉得妖梦说的一切是天方夜谭?还是为了这厄运还没降临到自己头上而笑?亦或是对死亡毫无畏惧而笑?

逐渐地,这人类的笑声小了下来。死亡的确离还离他很远,像是夜空中遥远的星,但卓倏地想起了之前的体验与妖梦的话——正因为那星遥远,他便不知晓真正的死亡、不知道它的距离与坠落的速度;于是,笑声便噎在了喉咙里;笑容也凝固在脸上。他就这么怔在原地。

随后,卓猛喘一口,跌坐在了地上。他发着抖,像是海上遇难而爬上浮木的人——大难不死的欣喜后,莫名地感到绝望与平静。

“唉,也没那么夸张……”妖梦说道。她显然被卓的行为吓到了。愣了少顷,她才开口说道,“跟着吾没事的。总而言之,想太多无益于使一件事便好,用爷爷的话来说就是‘以有涯随无涯,殆矣’。”


接着,他们便不在说话了,二人继续旅途。他们大约走了十几分钟,阶梯便达到了一块平台;平台朝他们的右手边拐去,待转了个角后,它便继续爬升,依然是如此笔直;

冒险者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到达平台后,眼前的地形开始缓缓下降。卓猜测,他们此时才走上了一座小山。再一次简略的估算后,他觉得自己花去了很多时间——几乎够他爬上半座妖怪之山了,而且他也更加疲惫。当然,他估算的时间并不太准确,因为太阳一直隐藏在乌云身后,以至于令他无法根据太阳的位置来推测时间,而且,他想东西时太投入了,以至于让他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他不禁推测其冥界的构造,他一开始觉得冥界像是一座大山,像妖怪之山一样,但现在改变了想法。冥界似乎坐落在广阔山脉之间,它的地势并没有像崇山峻岭一样突然拔高,而是起伏着向上延绵。至今为止走过的路与所见之物只不过是这个异世界的沧海一粟而已。

“汝看上去还是满腹心事啊。”妖梦苦笑道,“汝莫不是真地想去森林里冒险吧?若是如此,吾劝汝还是打消这个想法,它对汝来说无异于飞蛾扑火啊。”

“不是啦,我只是在想着之前走过的路,顺便想想冥界而已。”卓说道,“说到这里,有一个想法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林中的黑暗仿佛一块幕布,隐藏了它美丽的一面。”

“以及危险的一面。”妖梦插话道,“‘当穿行于花海,小心蔷薇的刺与鲜红的彼岸花’,爷爷是这么告诉吾的。”

“那妖梦觉得这片森林是怎么样的呢?”卓问道。

“那当然是极度危险的,遍布陷阱。生者进入其中,将永远地迷失,直至成为彷徨的亡灵,若是出于幸运,并未深入之人可能得以回归正路。还有一种荒唐的说法是,进入者能从冥界的森林回到凡间,不过这几乎没有先例。”

“然而。”妖梦顿了一下,嘴角翕动,“就像汝说的,它有美丽的一面,但正因这美丽是如此的诱人,冥界的森林才是那么的危险,也许是吸引旅人的诱饵吧?”她最终还是将她所思的说了出来。

“听起来,你似乎进入过森林。”卓说道。

“曾进去冒险过,但并未深入。”妖梦说道,眼睛不由地往森林望去,“不过,这段记忆对于吾来说好像梦一般——迷幻、模糊、好像进入了一个新的世界。”

沉默了半晌,妖梦继续讲述,这位耿直的少女难得地讲起了长长的故事:“当时吾还小,因为好奇而偷偷进入了森林。关于这段记忆,吾已经记得不怎么清楚了,时值深秋,树梢黄叶如金,地上落叶如丹,吾尽管生于冥界、爷爷也教过吾园艺的知识,但眼前的一切是如此的陌生与美丽。吾漫步其中,身体轻飘,意识缥缈,好似坠入梦中。”

少女讲述着,眼神直直地望着森林,仿佛望穿了时间。她原本在犹豫是否要继续讲述这个连自己也不确定的经历。然而,她还是开口了:“吾已经忘记了许多那时的经历,而有一件事,吾却记得很清楚。吾闯进了一片遍布繁花的空地,见到了一个高挑的人。天真的吾并没有害怕,便向那人搭话。那位举止优雅的人俯下身,对吾微笑,他的脸泛着光辉,他的微笑令人感到欣喜。然后,他似乎带吾去旅行,具体的事吾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在临别前,他将一束秋樱送给了吾。”

卓听着,蓦然发现太刀刀鞘上系着的紫秋樱。听妖梦讲述,那件事应该已经过去很久了,但这株花儿依然活生生的,这可爱的信物未曾枯萎,仿佛冥界特赦了它,让它永葆青春。因此,卓冥冥之中觉得,这株秋樱并非单纯的装饰,而被赋予了别样的意义。

“最后,吾便沉沉睡去,醒来时发现自己回到了白玉楼。据爷爷说,他在森林边境找到了吾,再此之前,他整整找了一天,但这一天对吾来说是那么地漫长,仿佛在森林中漫游了整整一年。”妖梦缓缓地说道,“爷爷为此狠狠地批评了吾一顿,尽管吾试着解释自己的经历,但这些解释随着逐渐隐去的记忆如云雾般袅袅散去。大小姐却笑了,对吾说了一番意味深长的话——‘对待美丽的物事,绞尽脑汁的描述只会使它的美丽褪色,让它封存在汝的记忆中吧!’”

妖梦停了下来,望向天空,“吾感到迷惑,这个体验是否是真的?是当时吾为了逃脱惩罚而编造的谎言?还是单纯的臆想或仅仅是一场梦?若这一切都是虚假的,那么这株秋樱为何会在爷爷发现吾时别在吾的胸前?当吾凝视着这株花时,心中为何又会升起一股对逝去之物的哀悯?大小姐的话又为何意?”

“那时起,吾很在意这个问题,一直在寻找,但失败了,正如吾不能理解爷爷和大小姐那样的长辈的话与所作所为的含义。”妖梦说道,“吾不甘放弃,觉得会因此错过一些物事,这些念头所带来的的迷茫却让我踌躇不已。”

“唉!”乐天派的少女反常地叹了一口气,双手在白发上乱抓一把,“所以,吾便下定决心斩断这些念头!是啊!这种迷茫还是斩断为妙!”当她几乎喊出这句话时,妖梦恢复了以前的自己,然而,那墨绿的眼眸中荡起一阵难以察觉的涟漪。

就在这时,动物们起了骚动,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这些沉思的小生灵们突然四散奔逃。二人警惕地望向森林。卓旋即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眼前的树木无规律地开始摇晃起来。他晃晃脑袋,眼前的像是幻象的东西开始动摇。一阵狂风大作,穿过林中的声音好赛某种号角的鸣响,林间霎时间落叶纷飞。

妖梦首先感到了某种威胁,便一把拉起卓,将他拖到了樱花树的阴影下,然后藏在前面一棵树的阴影中。还没等冒险者缓过来,一支从树林深处飞来而当箭矢回答了他还未脱口的问题。那支箭并未射向二人,而是朝某只动物逃跑的方向疾驰。它飞入了阴影中,他们并不知道它是否命中了目标。

紧接着,箭矢射来处,在森林的黑暗中,一阵白光四射,仿佛一颗洁白的星从苍穹坠落凡间。白光随着接近而变得柔和下来;在一片光华中,一头巨大的生物扬着蹄子健步而出。那是一只麋鹿,长着一对树冠般的大角;它的身躯壮硕,披着洁白的毛。这只神圣的生物脚步轻盈,蹄落之处繁花盛放,离开后繁花便凋零。

雄鹿上骑着一位俊美的男子,而白光便是从他的额头上绽放出来的。他额间的物事有着星芒般的轮廓,看上去像一颗硬币大小的宝石,但并没有承载宝石的头冠;它像是某种印记,是他面容的一部分。

卓看不清他的脸,因那人额间的光给他的脸蒙上了一层光辉的面纱;而且,目前情况也容不得卓仔细打量,因那人手持猎弓,箭在弦上,尽管骑手未将弓拉满,但卓敢肯定的是,若他轻举妄动,那人只需轻拨弓弦就能将他一举拿下。

冒险者心里一咯噔,就算隔着阴影与树,他依然能感觉有一道炽热的目光朝二人藏身的地方射来。卓不安地咽了一口唾沫,挥洒在地面的白光变得像夜晚洒在崇山峻岭上的星光般冷酷;周围的阴影因此变得浓厚,同时增添了他的不安。卓一旦想依靠阴影来逃离这光,对光的恐惧也就更加深厚。

或许妖梦也有这种感觉。冒险者与庭师不约而同地探向武器,但不敢将其拔出。

接着,骑手停住了,目光定在了二人藏身的地方。他撅起嘴唇,轻轻地念动了一个词——“呼”。当这一声咒语般的叹息响起,风便掠过冒险者的耳畔,携着一阵悠长的旋律。

 卓探向武器的手无力落下。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初登高山、见到广阔天地的旅者,好奇而又胆怯。于是,他明白躲藏无济于事,便从树下走出,与骑手相见。

还没来得及思考要说什么,卓依稀看见那人额间星辉高涨,便一阵恍惚;他的身体变得轻飘,仿佛灵魂出窍而被带到了一处毫无荫蔽的天穹下;这广阔的思维天地中只有卓与骑手二人。

此时,骑手并没有骑着雄鹿,也没有带弓箭。他身着毫无纹饰的洁白衣裳,外套叶绿色的披风,看上去是如此单薄。他就这么挺立在卓面前,比任何卓见到的人都高大。沉默半晌,那人额间的星光柔和下来,那张既不算年轻也不衰老的脸便显露在冒险者的眼前。

卓低下头,不敢直视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那人的双眼锐利明亮、闪动着严肃。

骑手微笑起来,眼睛仿佛被蒙上了一层阴翳——不可逼视的光减弱了,智慧而温和的光便细碎地洒在其中。卓有了勇气,终于敢平视那人,他便发现:那星并不是宝石,也不完全是那人面容的一部分,一如倒影在湖中的星光,光芒明亮却不刺眼;它的力量是古老而强大的,但并不意味着侵犯,而是照亮道路,无论是身后的还是眼前的。卓从那人的眼中见到了自己的倒影,或许是因为那人额间的星光,他看见自己的脸上也蒙上了一层白光。

“呼”,当这一声再度响起时,他们心灵相通,理解了彼此的所思所想,尽管并未出声交谈;他们都没有试图去窥视彼此的想法,这无声的交流是坦诚的。

卓试图理解骑手的思想,但立马发觉像是凝视着深不见底的湖泊,便立马放弃了;骑手了知晓了卓一直以来思考的问题,却并未直接给出答案,而是举起手,指向天空。

卓无法理解,急忙去问。随即,他的眼前泛起一道白光,骑手便消失了。卓也回到了现实。他环顾着,寻找着骑手的身影,最后只得望着一团微光消失在黑暗中,仿佛这一切都是幻觉、是冥界花朵吸引旅人前往森林的诱惑。

然而,妖梦证明这并不是幻觉。这位庭师呆立在卓身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来的。她的脸颊浮现出微妙的表情,夹着惊讶、敬畏与一闪而过的怀旧。

“他到底是何方神圣。”卓小声地说道,不敢打破骑手带给周边的肃穆。

妖梦摇了摇头,缓了好一会后,才回答道:“吾好久以前在古籍中读到过:他传说是冥界森林的主人、林中危险的猎手与远古妖精们的君王。总而言之,没有人知晓他的真实身份,要不是如今亲自体会到了他的力量,吾肯定觉得这是荒唐的传说,尽管有些地方与传说的不一样。然而,他没有传说中那么恐怖,反而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感,令人敬畏。吾望着他的眼睛,像是凝视着古老的湖泊;湖中倒影的星光令吾欣喜,让吾……唤起了吾心中一种不可名状的怀旧感,但它的深不见底令吾害怕。”

“唉,总而言之,不要前往森林深处就好了。只需沿着白玉阶梯这么走就好了,先人或者神明铺就的道路总能引导吾等走向正确的方向。”冥界的庭师说道。


至此,他们不再说话,埋头爬梯。过了许久,阶梯两边的林地开始变得稀疏。他们来到了树林的边缘,眼前一片豁然开朗。地势逶迤上升,一片花海便井井有序地绽放在一阶阶梯田般的土地上,随着从靠近林地的天空中吹来的风安静地摇曳;白玉阶梯在花海中开辟出一条道路,正以一个令人舒服地趋势向上延伸;冥界的天空依旧乌云密布,只有他们左手边的云中藏着灰暗而又遥远的光点,而在天空与白玉阶梯相接的地方,一扇山门沉默地伫立,门的两边伸出两道木制矮墙。

二人就这么穿行于花海。卓嗅着花朵的芳香,脚步轻快。他们不一会就来到山门前,白玉阶梯就止于此。

山门与矮墙上爬满了藤蔓,藤蔓上无名之花的盛放。大门洞开,其后是一片平地;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康庄大道从大门后向前延伸,然后在有些远的地方再度爬升为阶梯。大道的两边重新长出了大树,相较于之前的,这些树大多是高大的山毛榉,而且排列得更加整齐,不仅如此,有些树那宽大的树荫下修建了圆形的露台。

卓一屁股坐在了最后一级台阶上,暂时不去理会油然而生的好奇,只想歇一歇脚。

“再走一会儿吧,很快就要到落脚的地方了。”妖梦靠在山门旁,说道。

“这个提议不错,我想,到下一段阶梯的开头休息,好一鼓作气地爬上目的地。”

“这倒不假。不过,吾等暂时不再爬阶梯了,今晚就住在这里。”

“唔,就是说这里有旅馆什么的了。我就说这里的一切都像是人为的,整齐过头了。”卓说道,“那我们走吧。”他说着,一边站起来。

卓一踏入山门,便依稀听到了哗啦啦的流水声。这大水冲刷岩石的声音是从他的右前方传来的。大道两边井井有序地铺满石灯,石灯后的草地挺立着一排排大树。这些树,正如她在门外看见的,多半是高大的山毛榉,排列得整齐,有的树冠上还搭建着平台——由一条银色绳子编织而成的梯子连接上下;平台上设施简单,有的甚至除了照明的火烛外什么都没有。每棵树下都立着毫不起眼的卒塔婆,它们都被打理得干干净净,有些上面刻着名字、有的则一片空白。

他们继续往前走了一会,在河边驻足。一条河柔顺地从他们眼前流过,一条拱桥跨过流水,通向对岸,而越过桥再往前走十几米的地方便是再度向上爬升的白玉阶梯。

卓朝右手边、向声源,也就是河的源头望去,但一块从山壁上凸出的岩石挡住了视线。他望向妖梦,庭师则点头默许。于是他将疲惫抛到身后,小跑向声源。

冒险者经过了那道帷幕般錾出的岩石,一面瀑布跃入眼帘——山中蜿蜒曲折、星罗棋布的山涧汇于此地,从而形成这蔚为壮观的景象。它注入一汪湖泊中,湖水颜色深沉,宛若太阳西沉后的天幕。卓往水中望去,见到了自己在涟漪间幽幽的倒影。

卓继续往前走,小道便隐没在泥土中,幽深的森林在远处沉默地拔起。他回到湖畔,在那里静坐了一会。他回忆起九天瀑布,眼前这道无名的瀑布当然没有妖怪之山上的壮观,但是它能给予他平静、带有冥界力量且令他沉思的魔力,而非使他心潮澎湃。

然后,他回到了妖梦身边。二人沿岸顺流而行。时间步入黄昏,天色渐暗,雾气开始聚拢,给前方的路蒙上一层灰蒙的轻纱。他们跟随着石灯,脚下大地缓缓下沉。

一座建筑从雾中升起,它横跨河流,基座扎根两岸,河流便从其下流过;基座上坐落着一间房屋——宽大的坡屋顶朝向与河流平行,搭建屋顶的灰色木石完美地隐蔽在雾中;一眼看上去,它像是坐落在一道水坝上的庙宇。

待他们来到建筑跟前,它神秘的面纱便解开了。这“基座”是一个小型的室内码头,它坐落在一处涯口,整体呈凸字型;靠岸的墙壁分别有两座拱门,外围缀以满盛花朵的藤蔓;进入拱门后便是木制的平台;里面的墙壁上挂着灯,光静谧地笼罩着码头拴着的几艘船——这些船小巧玲珑,只能搭载一人;船首很高,安放着展翅飞翔的三足金乌。

河水从码头下流过,被四颗突出的岩石切割成四条支流,从涯口落下,然后在不远处会和,沿着稍微陡峭的河道冲入薄雾中,流向山下。水流并不湍急,但足以推动小船前行;四根科林斯式石柱落在那四颗突出的岩石上,撑起了一个向外飘出、前端缓缓收窄的半圆形阳台;石柱向外之处雕刻着肃穆的人像,守望着乘船远去者。

二人通过内部的阶梯到达了码头上层。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修长的拱门,拱券上雕刻着飞鸟与扬帆的小船;大门洞开,卓便将室内的布局尽收眼底。房子左右两边的墙壁都开着落地长窗,它们的窗棂造型奇特,大多由流线构成而绘出诸如树一般与自然相关的图案;窗户皆无玻璃,当风从其中穿过,会形成微微吐气般的声响。靠大门这边的角落建有螺旋阶梯,它通向房子的上层阁楼。

房屋内部很空旷,没有摆放座椅和其他与生活相关的物品;梁上挂着一排排风铃与幡幕,只余正中间一条小道;幡幕的大小统一,颜色也有规律,它们有的写满了经文、有的绘着栩栩如生的画、有的则一片空白;房间光线昏暗,提供照明的仅有两边墙上的火烛——忽明忽暗的火光给大厅增添了一份肃穆。从中间穿过所有的幡幕,在一片柔和的叮铃声中,卓来到了一个向内凹陷的垭口,由薄如蝉翼的幔帐连接内外。他轻轻地拨开幔帐,觉得自己仿佛穿过了一道薄雾。他环顾四周,由此知晓了这间屋子的构造。

这座建筑看上去大致像一座传统的日式庙宇。它那朝向涯口的坡屋顶被从中间、向下连同室内一起被切出一道向内凹陷的半圆柱形空间、向上则拓展出一层与屋顶阁楼相连的凹形楼阁——从而形成一间室内外共享的雅致岑楼;建筑的阳台悬挑于基座外,仿佛一个向着夕阳的船首。

卓站在“船首”,倚靠着栏杆。潺潺流水从他的脚下流过,流向暮色与逐渐聚拢的迷雾中。他向外眺望,只见到遥远的山石如小岛般浮现在一片雾海中。他想起了远山遗产上的谜语诗,想到了祖先的那艘小船,便思考起来——如果日暮乘着船去寻找希望,那脚下的这艘船若是真的话,会将他带向何方?

就在这时,一股清新的风扑面而来,一束阳光从他前方乌云中的裂罅射来。由于雾气,阳光有些迷蒙,但依旧透过幔帐,映照在幡幕之中,像是某种指引。

卓回到了幡幕之间,忽然意识到幡幕的画似乎在讲述某人一生的故事。“呼”,风儿穿行于大厅,激起一阵层层叠叠的风铃声,使幡幕如云浪般飘摇;当风声再度呢喃,幡上的画仿佛活了过来——少年无忧无虑地奔跑在草原上、中年男人如履薄冰地在崎岖的山中探索、老人静坐于夕阳下的山峰;由于受限的阳光与火烛,绘画上光暗分明:那些骄傲而得意的往事蒙上了光辉,而那些令人辛酸且悲伤的过去则隐于灰暗中。

卓漫步其中,仿佛置身于某人的记忆中,它们都是如此清晰而令人印象深刻,好似卓亲历了他的成长——那人的成与败皆能令卓的心中荡起一阵涟漪,尽管冒险者从不知道这是谁的过去。

一阵脚步声从背后响起,卓转过身来。来者是一位浑身披着素白长袍的人,那人带着面具,手捧着卒塔婆;卒塔婆题字的一面朝下。那人就那么站在幡幕前,好像在等待着什么。尽管如此,卓依然能够感觉到面具眼缝中投来的目光,那目光并未在冒险者身上停留太久,很快就转向幡上的画与文字。

少顷,另有两人从螺旋阶梯上下来,来者是妖梦与一位挺拔的女性。那位陌生的女性身着暗灰色的长袍,其上散发着莹莹微光,令人不禁联想到夕阳西下后暗沉的大地;她的头发是黑色的,东方涌现的夜幕般披在肩膀上,流向腰间。

卓望着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爬山时偶遇的那位骑手——他们看上去很相似,如那神圣不可侵犯的气质与蕴藏在他们脸上的星,但这位女性与骑手不同的地方在于:她的星闪耀在她那乌黑的眼眸中,饱含和蔼与怜悯,具有能安抚人心的温和,而非令人生畏的严肃。冒险者向那位女性微微颔首,不敢开口问好,生怕不合时宜的声音打破大厅的肃穆。似乎在场的人都抱有相同的想法,沉默笼罩大厅。

那位女性向前一步,单膝跪地,与身着长袍之人平视,然后接过他手中的卒塔婆。紧接着,女人起身,离开大厅。身着长袍之人犹豫了一会,跟了上去,后面则跟着卓与妖梦。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卓凑到妖梦耳边,小声问道。话音未落,只见身着长袍之人低着头,步履缓慢,他发着抖,甚至险些从台阶上滑倒;面具下传来他些微急促的呼吸。

妖梦小声对欲言又止的卓说:“看来汝已经猜出来了,若汝好奇且不害怕的话,就跟着去吧,尽管吾并不赞同,但这是汝的自由。”

一行人来到了码头。高大的女人在一艘船前让道。身着长袍之人这才抬起头来,环顾四周,视线在每个人身上停留了一会,仿佛在寻找什么,或者想要记住什么。最后,他的视线转回船上。他向前踏一步,驻足,然后再度望向站在小船码头边上的女人。若是用心倾听,则能听见细如蚊呐的啜泣声。

这时,女人开口说话了,声音温和而低沉,“U-’orgatha,汝无需恐惧,若汝想要哭泣,那便放心哭吧,这里没有人会且没有理由嘲笑汝,正如没人会嘲笑乌云中降下的甘霖。”

于是,身着长袍之人哭起来;他跪在地上,如孩子般嚎啕大哭,带着懊悔、恐惧与绝望,无不令人动容。哭了半晌,那人爬了起来。他不再颤抖了,笼罩在他身上的阴影也随之离开;夕阳照在那人挺直的身躯上,充满希望与安详。接着,他坐进小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将气吐出。“呼”——迎着风,小船前行,起初顺着急流,刷拉一声从涯口落下,随后缓缓顺流向下。

那位女人转身,从楼梯原路返回,卓与妖梦跟在后面。他们穿越飘摇的幡幕,来到阳台上。

小船逐渐地被迷雾包裹,船上的人成为了一片灰白天地中的一颗白点。远远地,他回眸向此处;高大但温和的女人则抬起手,向他做最后的告别。直到小船没入迷雾中,他们才转身离去。

此时,风儿离去了,阳光也隐没在乌云中。风铃平息;幡上的画也不再流动,甚至在卓的眼中变得模糊起来,好像随着那人的离去,就如行云般逝去了。一股怅然若失感油然而生,先前的疲惫全都朝卓涌来。他叹了口气,满怀悲伤,与此同时也感到恐惧。他有些想立马离开这个建筑,因为他知道自己还没准备好踏上这个旅途,且害怕未知的前路。

“汝无需害怕。”房子的主人笑了起来,卓心中的阴云也暂且消失了。卓与妖梦跟随女人上了阁楼。相比于大厅,阁楼很是舒适且宜人居住——中间摆放着长方桌,桌子旁摆放着舒适的椅子;梁上挂着光线明亮的鹿角吊灯;木制的地板铺上了舒服温暖的地毯;两边三角形的墙壁开着和楼下一般的窗户;斜坡上的隔间被改造成两间小巧的图书室,坐在其中,在夕阳的陪伴下阅读。

他们坐在长椅上,享用了晚餐。晚餐有蔬菜与肉,似乎都是妖梦从现世买回来的,至于是谁做的,卓不清楚。总而言之,他们饱餐一顿,饭后还聊了会天。

女主人的名字叫做费瑞尔,是负责给转世投胎的人送行的神灵,也是这片山中平地——中有树林的主人;她不是西行寺大人的手下,而是冥界之主独立的帮手;据传说,她似乎早在西行寺大人成为冥界之主前就已经定居此地。然而,这一切都无从考证,因为费瑞尔像其他年长且严肃的长者般惜字如金;她钟爱倾听他人说话,而不愿开口打断。

卓尽管充满好奇,但最终还是放弃询问费瑞尔关于林中骑手的事情。幸运的是,他听到了其他的故事,比如亡魂们在冥界的去处:暂住在冥界的亡灵会踏上两条不同的路,一条是经由费瑞尔的帮助投胎转世;另一种是登仙成佛,获得这种殊荣的亡灵往往是生前奉献于修行且有所建树的人,它们会登上冥界最高的山峰,抵达有顶天,从而升格为仙人。

最后,妖梦与卓告别了费瑞尔,向女主人征得了居住在树屋上的同意。他们下了楼;晚风柔和,风铃唱着清脆的歌;幡幕依旧随风飘摇,但其上的画与文字已经消失无踪。

太阳已经完全落入地平线,黑夜从东方铺天盖地而来。他们提着灯笼走在小路上,找到了一个离房子不远的树屋。二人顺着梯子爬上平台,发现上面已经准备好了舒适的睡袋——它们由动物的毛皮制成,缀以树叶。卓打了个寒颤,不禁想立马钻进睡袋中。

妖梦唤来了一只白鸽,将一卷书信塞在了白鸽脚上的信筒中。她在白鸽耳边喃喃了一句,白鸽随即飞走,那鸟儿很快便没入黑暗中。

过了一阵子,他们坐在桌子旁聊天;远处有些树屋也亮起了灯,有些则没有。据妖梦说,亮灯的树屋代表有亡灵暂住。于是,卓放眼望去,看见夜幕下的中有森林被星罗棋布的微光笼罩;仿佛因天穹乌云密布,天上的星不甘寂寞,便降临在这个森林。

“这样的话,暂住在中有树林的亡灵还挺多的。”卓说道,“我还是第一次和那么多亡灵住在一起呢。怎么说呢,我还蛮害怕的,因为不知道它们到底是怎么样的家伙,但又觉得新鲜,我好奇亡灵死后会和生前有什么不同呢?”

“是啊,的确挺多的,自从六十年异变过后,从外界涌进来的亡灵就更多了,刚开始的时候这里还‘灵’满为患呢。”妖梦说道,“他们都是些可怜人啊,战争与疾病下的亡魂,就算死后也被生前的噩梦所困扰;幸运的是,他们脱离了生前的苦海,但心被伤得很深。他们会尽可能地在这里寻求治愈。”

“那么,那些不愿走的亡灵们呢?”卓问道,想起了那个迷雾中远去的背影。

“那汝觉得呢?”妖梦问道。

卓哑口无言。他靠在树干上,望着外面。在远处的露台上,一道幽蓝的人影也像他一样靠在树上,那个亡灵盯着黑黝黝的夜空,或者什么都没看,仅仅在思考着一些问题。卓叹了口气。

“汝明白了吧,治愈了过去的伤痕,但未来的希望依旧要通过前行去寻找。彷徨而可怜的亡灵们企图在这里获得来世的希望,却终究只能是惊鸿一瞥。”妖梦说道,“不过有些亡灵会选择逃跑,逃进森林,那等待着他们的很有可能是更加危险且绝望的境地。”

不知不觉地,夜已经深了。放眼望去,森林中的灯以及熄了大半,只有少数树屋上还残留着稀疏的光。卓不禁纳闷,亡灵是否需要睡觉?不过,当看向那些已经被黑暗吞没的树屋,他发现依然有若隐若现的身影靠在树干上,它们似乎仍在凝视着天空。

卓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旅途的疲惫挤压着他的眼皮,催促他快快钻进被窝里。于是,他与妖梦道了晚安,一躺下就陷入了沉睡。他的梦是深沉的,宛若一道无底的黑洞;他就那么坠入其中,却无坠落的感觉,反倒觉得像在黑暗的海中游泳;他感到不安。最后,他从梦中醒来,依旧感觉疲惫。

妖梦睡在桌子的对面,睡得很熟;就算睡觉,那两把刀也不曾离手。卓从被子里爬出来,披上了外套。冥界的夜风有些冷,吹得连树叶都打起了哆嗦。卓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睡得着,便走向露台边缘,靠在栏杆上。他抬起头,眼中便映满了璀璨的星辰。他张大嘴,任由自己沉醉在这片异世界的星河中。

群星铺洒在清朗的夜空中;弯月便在星海中扬帆,激起一阵泛着月虹的云浪,它向西航行,漂浮在黝黑的群山间。而在卓眼中,夜空摇身一变,变成了一片无边无垠的长窗,窗后的万象都被赋予了一层崭新的色彩——这些色彩且明亮蓬勃的,同时也不否认灰暗落寞之色的存在——早先盘踞在穹苍中的乌云还未被风完全消灭,而是碎片似地散落在空中——它们或许是在苟延残喘,但这无疑让冥界的夜空更加真实而非像臆想的梦般过于完美。

每一颗星星都在闪耀,它们有的仿佛近在咫尺;有的则太过遥远,散发着冰冷如刀剑锋芒的光。但是,它们都是如此的无暇,神圣且坚定,无论时光流转,纵使乌云侵扰,它们都能一如既往地向世间撒下希望与纯洁的光;而在那逝去的苍穹下,星光更令人深刻。

卓不由地坐下,阴翳盖在身上。他凝视着夜空,也在审视着自己,然后想起了曾困扰他的谜题;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放开了,心中的迷惑便如乌云般碎裂,他也因此见到了心中绽开的那片花田。他不再纠结,不再恐惧前途,因为他见到了乌云后的瑰丽景象——在那阴影之外,高挂云海之上,群星闪耀依旧,日月也将运转不息;但他依然保持着对死亡的敬畏,因那敬畏使他时刻保持着警醒。

日后,他回到家,当别人问起在冥界的经历时,他便会闭口不答,举手指向天空。

最后,卓在风的呢喃下睡去了。他睡得很安稳。他梦见自己行走在长河边,看见在河边泛起的雾中人影攒动;他追上那些人——他们大多是陌生的,一些面孔则令人眼熟,像是他的父辈们;他们停下来拍拍卓的肩膀,然后坚定地向前走去,他们的脸上皆有星光的痕迹,有的在眉间、有的则在眼中。卓与他们一同前行,然后来到一棵树下,那挺拔的枯树上长出了新芽。

到这里,卓醒了,心中充满长睡后的满足与精力充沛。他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温暖的被子,也许有人在他熟睡时帮他盖上。妖梦依然缩在睡袋中,孩子一般熟睡着。

人类冒险者站起来,走到平台边缘;天空再度乌云弥漫,但当他望向雾中的嶙峋山石,他不再迷茫。接着,他回过头,望向来时的森林,过了少顷,他的目光转向即将要踏上的旅途;卓的眼中微光阵阵,仿佛星星真的进到了他的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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