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获
妖梦一醒来,就见卓将睡袋收拾好了;卓正朝外眺望,妖梦便说道:“早上好啊,看来汝昨天休息的不错,”她说着,一边打量着冒险者,见到了他眼中炯炯有神的光。
“感谢你的关心,我昨晚的确睡得很好。”卓说道。
至此,他们不再多说,忙着整理行装,然后在费瑞尔的厅堂吃了早餐。他们向大厅的主人道了感谢与再见后,便继续前往白玉楼的旅途。
卓已经做好了应对腿脚酸疼的准备了,但当他踏上阶梯时,发现酸痛等疲惫的症状毫无踪影,而且感到精力充沛,仿佛有人趁着他睡着时治愈了他的疲惫。他没有想那么多,速度比昨天快上了许多。
第二阶段的阶梯起初和先前的一样,在山林中穿行。他们的旅途顺利且惬意,直到阶梯两边的森林开始退却,地形开始陡峭。不知不觉间,与两位旅人相伴的只有缭绕的云雾与飘雪了。阶梯已经离开了山谷,正攀向远方那冥界最高的山峰——瞧那阶梯高耸的姿态,似乎要一口气直达顶峰。
时值午后,此地却寒气阵阵,迷雾茫茫,只有咬定在峭壁上的劲松的苍翠在一片白蒙蒙的天地间若隐若现。雪花很冷,落在裸露的肌肤上不禁令人浑身一颤。
妖梦在前面带路;她的半灵则在前方盘旋,散发着蓝光,艗艏般破开眼前的迷雾之海;卓跟在后面,垂着头,有些呼吸困难,随之而来的还有头疼等症状,他不得不开了一瓶河童饮料来补充体力;至于庭师,她依旧大气不喘,只是面颊有些绯红。
过了许久,一道模糊的轮廓耸立在前方,那是白玉楼庭院的大门。这扇大门整体呈黑色,门钉上的金箔已经脱落大半、失去了美丽的光彩,门环与门面上落满灰尘,看上去年久失修。妖梦轻轻地推开门,伴随着一阵缓慢沉重的吱呀作响,一道暖流从逐渐变大的门缝中流泻而出。直到最后,大门洞开,一阵风从门后扑面而来。卓打了个激灵,脸上随即浮现出惊讶地表情——这风竟然是暖的,甚至还携着花香,拍在脸上时宛若轻抚,全然没有山间劲风的刺骨。他环顾四周,确认自己的确身处高山——门前逐渐积蓄起来的白雪是真实的,但扬起白雪、扑面而来的暖风却让他相信身上的暖意并非虚假。
于是,卓怀揣着好奇走进大门。待他进来后,沉重的响声再次将喧嚣的山风关在门外。他往回望去,发现雪花依然在门外纷落,但它们无法飘入门内;有的雪从山上飘下,静滞在高空中,或滑向门外,仿佛落在了一道透明的拱顶上;它们从里面看上去像一朵朵云,随着掠过的风而逝去。
视野转回前方,眼前一片绿意盎然——宽大的参道在精心修剪的日式花园中穿行;花园中央有一汪清池,整体呈8字形,池水清澈见底,但没有鱼儿在水中畅游;左边的池子有一座浮岛,浮岛上种着苍翠欲滴的垂柳;跨过雅致的木制拱桥,参道往前奔去,止于美轮美奂的白玉楼前。白玉楼的后墙化作一条模糊的边横亘在视野的尽头,一条青翠的边伏在墙头上,好像一群活泼的、想一睹大户人家庭院而趴上墙的孩子。而在更远处,高峰再次擎入云中。
卓倏地意识到,有一道结界隔绝了高山的永冬,让四季在此运转依旧,仿佛妖梦方才揭开了一道尘封的幕布,里面则是一个用玻璃罩保护的美丽箱庭。但它并不是单纯的一个盆景,里面的一切都是自洽的,仿佛有一股奇异的力量让这箱庭中的万物活了过来。他惊讶得合不拢嘴,不可思议地跟随着妖梦,从而进入了这个小小的世界。
他们不一会就来到了白玉楼前。白玉楼是一座寝殿式宅邸;寝殿位于中央,宽大的坡屋顶由雪白的砖瓦盖成;雅致的廊道在木檐下穿梭,连接寝殿左右两侧的四座对屋,使整座白玉楼呈凹字形;东洋木雕门紧闭着,卓见不到寝殿内部的构造。
幽灵侍从们安静地穿行于廊道中,忙碌且井井有序。妖梦与一名侍从小声交谈起来。卓原以为他会在寝殿见到白玉楼的主人,但妖梦领着他沿廊道走,来到了宅邸的庭院。
一片细沙铺就的枯山水庭院在卓的面前展开,景石散布其中,好似在一片灰蒙蒙的山海中升起的一座座绿苔铺就的岛屿;有些边缘的景石边上中了矮松——宽阔的荫蔽护佑了一方绿色的天地。在枯山水的尽头,白玉楼的后墙伫立着,岁月在墙面留下了斑驳的画卷;而在墙头,樱花的枝丫探入墙来;庭院的色彩美得恰如其分。
妖梦在一旁与侍从交流工作,卓则漫步在庭院边缘。他不禁想起了费瑞尔的厅堂,它们的气氛非常相似——安静地伫立着,大到外形的设计,小到飞檐的细节都在无声地为人们讲述着古往今来的故事;行走在其中好似漫步于一个亘长古老的记忆中;这记忆是真实的,因为它们是由历代工匠们的智慧、探索与实践的精华而孕育的成果,只要它们屹立不倒,这记忆便永远不会褪色。然而,它们已经在人们的记忆中褪色了,恰如冥界的天幕般灰白。
“请跟吾来,大小姐在樱庭。”妖梦说着,便领着卓从侧门离开了白玉楼。小巧的门扉外是一条林荫小径,由卵石铺就,向前缓缓起伏;小径两边种植着大量樱花树,而时值秋天,它们那引以为傲的花朵还只是嫩绿的花芽;花芽们被层层叠叠的绿叶簇拥着,安然沉睡。
此时,那股自卓进门就笼罩在他身上的奇异力量变得明显起来,但若不集中精力,它还是难以察觉。卓冥冥之中觉得,它是编织结界的力量,但并不像静滞在空中的雪般神秘而遥远,事实上就在身边,而且极其真切——在脚下的青草地、扎根大地的根须中、在茁壮的树干中、枝丫上的绿叶与花芽;当风儿在林间漫游时,那股力量便灵动起来,恰如洒在草地间舞蹈的光影,整座静默的庭院也仿佛活了过来;然而,它在不经意间就从卓的身边溜走了。风儿离去时捎下了几片泛黄的树叶,给一番盛夏的景象增添了一分秋意;冒险者望着落在树根中的黄叶,不禁觉得惊异。他似乎有了些灵感,但说不出来。
“时间过得真快啊,不知不觉又到了该扫落叶的时候了。”妖梦喃喃道,而卓一言不发。
很快,小径来到了十字路口,翠绿与深红的“洋流”再次交汇——一条木制行道从他们眼前横过,分割了此处的樱庭与对面的枫树林。他们踏上行道,一路向右,往东前行。他们一路几乎与沉默相伴;时不时有微风吹来,两边的枝叶便如同两道波浪般起伏。随后,他们转进了枫树林中,随着脚下的石板小道在林中穿梭,一路向北。林中有不少小动物,它们和在白玉阶梯时见到的相似,依旧望着天空,一声不响地沉思,虔诚得如同朝圣的僧侣。他不禁想起了今早或者昨晚的星空,接着好奇油然而生——这些动物们是否也在期待着见到这片瑰丽的景象?或许那片星河已经成为它们记忆的一部分,它们所作的仅仅是试图从杂乱的记忆中找回第一次见到奇景时的惊异?
他们走了许久。突然间,一旁的枝叶猛烈地晃动起来,紧接着,两三个灰色的身影腾空而起。卓定睛一瞧,发现它们竟是朱鹮。它们振翅向北,二人便迈步跟随。于是,在振翅的声音与步履敲打地面的声响中,他们从林中穿出,水声潺潺也加入了合唱。
眼前豁然开朗,地势下降,降到一片小山谷中。整座山谷如同簸箕一般,西面是峭壁,东面平整。一汪清澈的湖坐落在谷地中央,汩汩的泉水从湖心涌出;水流顺着河道继续向东,顺势向下,然后从遥远的隘口中坠入山涧——这似乎是冥界河流的源头;当太阳升起,整片湖泊就会被染成金色,这片谷地也因此得名晨之谷。湖畔被树林包围,而在对岸河畔,一座小巧玲珑的亭子伫立。视野再往前就到了对面的高地上,那里没有树林,草地上仅仅只有一座房子,而房子背后则是高高耸立的冥界之山的最高峰——有顶天。卓是第一次在这么近的地方见到有顶天,它一柱擎天,巨大的山体遮住了一大片天空。
他们下到谷地,从河口的小桥渡河,行走在森林边缘的行道。卓好奇地环顾着,发现这里的树的姿态千奇百态。它们生着稀奇古怪但盘虬卧龙的根,树干茁壮得如同巨大的柱子,林立着,支撑起一片葱茏的天空。而在这片天空下,繁花在草地间安家——金黄、鲜红、湛蓝与翠绿,美不胜收得如同传说中的古时那般——彼时,它们青春焕发,开枝散叶,遍布大地,就算是最小的树林,其上的果实也都迥然相异。它们迎风摇曳,丝毫不惧怕风会吹掉它们的叶子与花瓣,因为它们知道,只要日月依旧东升西落,它们来年也会长出新芽。
各种罕见的飞鸟都来此地栖息,和其他冥界的生灵一样,它们有的沉默地站在枝头、有的无声地飞翔。其中有不少飞鸟是现实中已经或近乎灭绝的鸟类,比如面颊鲜红的朱鹮——它们从林中飞往湖畔,痛饮甘冽的湖水。那个亭子就伫立在它们饮水地的不远处,白玉楼的主人就在亭子里。她独自一人,忘我地在里面跳着舞,舞步轻快,动作朴素,恰如巫女,模仿着迎风飘扬的花朵,满怀赤诚,为一方土地招来生的赐福——看呀!她手中的折扇在空中画出美丽的轨迹,清风便随她起舞;鸟儿从四面八方飞来,绕着湖盘旋。
二人停在亭子边缘,不忍心打破这美丽而又神圣的场面。卓打量着她,满怀尊敬。穹顶的白雪被大风卷走,阳光透过灰白的天穹,斜照在她身上。她的肤色白皙,如同阳光下的初雪,闪耀着美好的光芒;她穿着天蓝色的和服,上面点缀着飘零的花瓣;她淡粉色的长发上束着天冠;她的眼睛是粉色的,乍一看宛如四月盛开的樱花。
最后,舞蹈结束了。白玉楼的主人俯身,缓缓地收起折扇。天穹再度被白雪覆盖,飞鸟们也乘着风离去了。卓情不自禁地抬起双手,想鼓掌,但生怕这掌声打破落幕后的静谧,便向白玉楼的主人微微颔首。
白玉楼的主人站起身来,对卓回以礼貌的微笑,然后行了个礼。她说:“欢迎光临,远道而来的贵客,生者世界的冒险者。老身名唤西行寺幽幽子,在此恭候多时了。”尽管她自称老身,但岁月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只不过,她的声音倒是比一般女性稳重,像是富有智慧的长者,让人有那么些距离感。
“请坐吧,远山卓先生,妖梦已经将你的事情告诉我了,你的问题,我也已经知晓。你走了许久,需要休息,请先喝点茶,吃些点心吧。”于是,幽幽子邀请卓入座。妖梦的半灵领着几只幽灵前来,悬浮在他们面前,作为桌子。不一会,幽灵侍从们给他们送来了茶水与点心。妖梦则如保镖般站在她家大小姐隔壁,神情严肃。
在寒暄过后,卓吃了些点心,恢复了不少体力。期间,幽幽子只是喝茶,双目久久地注视着他。在吃完后,卓才注意到对方的目光,他抬起头,彼此的眼睛对上。他发现这位亡灵公主的眼睛如死者般无神——她的眼眸世纪上是玫红色的,很深邃,仿佛夕阳西沉后还未完全暗下去的天空。卓不禁有些害怕。
接着,幽幽子对卓说道:“远山先生,您怀着探寻真相的心前来。我也已经知晓您提及的谜语。但是在回答之前,能否请您告诉我探寻的理由呢?”
卓听闻,站起身来向白玉楼的主人鞠躬,说道:“承蒙您的照顾,西行寺大人,为了您的方便,您直呼在下的名字便好。”
“那敢情好。同样,你也可以直呼我名。平易近人会让谈话更令人投机且印象深刻。”幽幽子轻笑起来,说道。
“请原谅,如果允许的话,我想保密。”卓顿了顿,回答道。
“放肆!大小姐破格同意汝前来不是为了听你闪烁其词的!”妖梦厉声叫道,颜色不悦。
幽幽子微笑着,她抬起手,阻止了妖梦。忠诚的庭师先前一步,欲言又止,然后退回原位,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尊重你的秘密,卓先生。你很谨慎,看来你在冒险途中学到了许多。”白玉楼的主人说道,“然而,若你的秘密会危害到冥界的安危,我绝不会告诉你答案。”
“我并不会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我只是想寻找揭开家族遗产的秘密的答案。”卓说道。
“家族的秘密?为什么又会和吾等有关?”妖梦插嘴问道。
“根据谜底‘绞死一人、三命陨落的永枯树’。谜语诗并没有将答案的范围固定至远山家族里,遗产的守护者很有可能因为某种启迪而写下了这个谜语,所以,我想最相似的答案就在冥界传说中的樱花树上。这也是红魔馆大贤者所建议的。”
“什么?汝竟想偷偷摸摸地挖掘西行妖的秘密?竟敢编出这一个粗制滥造的理由?”妖梦大叫起来,情绪异常激动。
“放轻松,妖梦。这也不是不可能,西行妖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很久了,守护它的西行寺家也传了好几世代,我想远山家也是如此吧,或许远山的祖先真地见过它。”幽幽子说道。
“可是,幽幽子大人!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又要隐瞒呢?吾看其中就有猫腻!”妖梦说道,瞪向卓,“说!汝真正的目的是什么?真正的幕后主使是谁?汝该不会是哈尔的走狗吧?”她大喊着,甚至将手探向了剑。
“够了!妖梦,我相信你也能想清楚的。”幽幽子抬手打断了妖梦的话,望向庭师。白玉楼的主人依旧微笑着,但无法掩盖语气中的严肃。
“可是,幽幽子大人,吾害怕这人欺骗您,况且,哈尔似乎又开始作恶了,甚至开始掳掠生者的灵魂,不止于绑架前往彼岸审判的亡灵。吾害怕他是来窥探冥界力量的探子。”妖梦说着,声音小了下来。到最后,她的嘴巴微微翕动,欲言又止。庭师望着主人的眼睛低下头,说道:“好吧,很抱歉,吾不该如此急躁。抱歉,远山先生。”
“你的心意我领了,我也已经从彼岸的使者那里听到这个消息了,还请你放心。你家慵懒的大小姐还没眼瞎到看不清恶徒的伪装。”幽幽子的声音再度温和下来,“先去亭子外面走走吧,愿绿叶能抚平你的担忧。”
妖梦深呼吸,点点头,然后离开了亭子。当走到卓身边时,她小声地吐出几个字:“当心点,吾可在盯着汝呢。”
“请原谅我的庭师。”幽幽子说道,“她很有正义感,但很容易被冲昏头脑。”
“没关系,她的忠诚人尽皆知。”卓说,“话说,哈尔是何方神圣?”
“哈尔是一个堕落的死神,她背弃了使命,自立门户,干起了绑架灵魂的勾当。不仅如此,她还会袭击同僚,抢夺他们的船只为己所用。她的势力壮大,拥有了自己的黑湾——许多亡灵陆续前往,有的想要同流合污、有的则不堪威胁而被迫为她卖命。彼岸的军队与哈尔的盗匪们打过一仗,两败俱伤,她也消停了很久。如今这些恶徒开始蠢蠢欲动,有死灰复燃之势。”幽幽子讲述到,面色严肃。她将视线转向亭子外,此时,天穹仍被飘雪覆盖,晨之谷中阴影静静地流淌。
“总而言之,你不用担心,至少在晨之谷中不会遭遇危险。武力无法撼动冥界,除非冥界的根基被动摇。”幽幽子将目光转回,对卓说道,“这也是我为何要如此谨慎地对待你的原因,因为你的问题或许恰巧与这个根基有关联。”
“根基……难不成?难道答案真的是西行妖?”卓倒吸一口冷气,惊讶地说道,“可是,你先前不是不信任我吗?为何现在却暗示我答案,至少是你的猜想?是什么令你回心转意?”
“不,我不确定。谜语的描述的确和西行妖的历史很像,但阳光下的影子往往会给人们造成错觉。”幽幽子说道,“没有什么东西让我回心转意,西行妖的力量的确与冥界息息相关,这是不争的事实,告诉别人也无妨。此外,我并非完全信任你。恰好相反,我相信你不是邪恶的走狗,因为我从你遇到妖梦时就已经在观察你了。”
卓耸了一下眉毛,问道:“是你驱使冥界的飞禽走兽来监视我吗?那也难怪了,我在爬白玉阶梯时,总感觉有什么在盯着我。”
“不,是我的幽灵侍从告知我你的到来,而我则以它为眼来观察你。而且,我可没能力命令冥界的飞禽走兽啊,它们望着你,只是单纯地对你感兴趣。你可别误解它们了——它们可不是只会呆呆地空想的愚木。当然,你也可能被其他冥界森林的住民监视了,那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幽幽子笑道,“而它们对你感兴趣的原因也是我相信你的理由——你身上有种特殊的品质,一种接纳与发现的品质。这使你与其他来冥界旅行的凡人——那些进来要么就无动于衷,要么就立马逃跑的人——有别。并且藉由它,你能很快地适应冥界的力量。动物们悄悄地观察着你,惊讶自己在见到一个活人的同时,发现那个活人与自己并没有太大区别。”
“天哪,你说得可真复杂。”卓叹了口气,“冥界的力量嘛,我倒是感受到了,并且也对此感到迷惑,怎么来说呢,就像跳进了大海,但始终接近不到海的心。”
“我也不能,谁能呢?我也很好奇。”幽幽子耸耸肩,说道,“总而言之,恶人不会去接纳,而是夺取;他们会发现,但发现的仅仅是他们乐意见到的那一面。我的判断是这样的,而且加之你至今为止的言行,我相信你并非怀揣着恶意来。”
卓欲言又止,最后低下头,道了一声谢谢。少顷,他抬起头来,问道:“那么,幽幽子大人现在愿意告诉我你的答案或猜测了吗?”
“还不是时候。你值得信任,但遗产中的秘密到底是善是恶还有待商榷。就算是心地善良之人也会被当枪使。”幽幽子说道。
“我相信,遗产并非邪恶的,因为它的目的并非夺取,而是为了保存。揭开秘密的关键则是发现与理解,我想谜语诗本意便是如此,是时候将诗歌的全部告诉你了。”卓说着,打开了背包。他的手原本要探向一卷羊皮纸,那是宝盒上诗歌的抄本,是他委托帕秋莉帮忙誊抄的。卓牢记着蕾米莉亚的忠告,在非必要时不能暴露宝盒,当要求助只有一面之缘的人时,抄本便能派上用场。
然而就在这时,他犹豫了。宝盒冰冷的触感传来,仿佛让他想起了什么。卓抬起头,对上了幽幽子的眼睛,在这时,卓在她的眼中瞥到了一丝微弱的光——在那深邃的双眸中,宛若苍茫的暮色中升起的第一颗遥远的星。很快,这光便消失了。他嘴角翕动了一会,将视线移回背包中的阴影,宝盒一角镶嵌的黄金黯淡。最后,卓下定了某种决心,将宝盒从阴影中取出,放在了幽灵身上。
幽幽子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她打量着宝盒,小声感叹着。然后,她饶有兴趣地问道:“现在,该我问你了,是什么让你回心转意,将这巧夺天工的宝物拿给我看?难道你就不怕我的所作仅仅是为了欺骗——骗取你的信任,在将你引入陷阱后,再于合适的时机夺取你的果实?”
“欺骗是毫无根据的扭曲或恶意的隐瞒,或者二者皆有。而在你的园林中,我找到了答案,若一切都是靠谎言编织的话,那保护此地的结界也只是一触即碎的泡沫,白玉楼园林也只是一座箱庭而已。”卓说道,“还有,如果你真是骗子的话,你岂会在最后自报家门?生怕我发现不了?”他在最后如是打趣。
幽幽子愣了一下,随即朗声大笑道:“感谢你的信任!冒险者。我觉得方才咱俩就像两艘在雾海中行驶的船,谁也看不清谁,彼此都可能是对方的敌人;而你冒险地靠近,向我抛来了橄榄枝,使得我们最终看清了彼此,顺着洋流,我们殊途同归。平易近人还真的能令人投机呢。我们或许能成为莫逆之交。”
“来吧,那让我们以茶代酒,敬对方一杯。”亡灵公主说着,与卓一同举杯,然后一饮而尽。温暖的茶水从喉咙滑进心底。
幽幽子拿起盒子,顺着卓的指引见到了谜语诗的全文。她手指点着文字,认真地阅读着。过了一会,她抬起头来,说道:“原来作者是远山日暮啊,我见过他,没想到你就是那个远山家族的后代啊。”
卓瞪大眼睛,赶紧问道:“你见过我的祖先?你认识他?”
“仅仅是一面之缘,但他令人印象深刻。”幽幽子说道,“那时,远山日暮已经是亡灵了。他在很久以前就来到了白玉楼,和其他亡灵一样,眉目间填满了忧郁与不安。他谦恭有礼,爱慕自然。他起初在枯山水庭院来回踱步,好像眼前的枯山水就是真正的海,他害怕真的会有一艘船从中踏浪而来,然后不得不踏上那未知的旅途。过了几天后,他离开了庭院,将大多数时间花在漫步樱庭中,而我在那时就开始观察他。他的心情逐渐变好,漫游的范围更广了,从樱庭到枫林,再到晨之谷,然后一路向西,来到西行妖下。日暮在那里伫立了了许久,转身时眼角泛着泪光,但在泪光后,那双眼睛明亮,其中的阴影已被冲刷至尽。于是,他道别了白玉楼,前往费瑞尔厅堂。据说,他乘船离开时没有任何犹豫。可惜的是,我没有和他说上话。而在你身上,我见到了他的影子,这便是我好奇地观察你的原因。”
“你能记得大部分来过的亡灵吗?”卓问道,还没等幽幽子开口,便急切地追问道,“那,请问你有见到过远山晴,我的母亲的亡灵吗?”
幽幽子缓缓地摇摇头,说道:“抱歉,我没见过她,也许是我忘记了。我记不住每一个来过白玉楼的亡灵,就像人们不能记住每一道行云。”
“唉,好吧,谢谢你。”卓叹了口气。
“难不成,西行妖就是谜语中的那棵树?可是,这首诗应该是他生前写的啊?根据传说,西行妖应该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消失在人世了,甚至早在日暮出生那个年代。”卓继续问道。
“这一点的确可以作为证据。我们可以假设,日暮的祖先曾见过满开的西行妖,因其某中力量而大受震撼,从而写下了关于西行妖的研究。日暮读到了祖先的书,便依据这种力量做了遗产的封印,并用谜语诗加以引导,就像为一把钥匙特地做了一副锁。”幽幽子说道,“话说,你有读过相关的书籍吗?”
卓摇摇头,回答道:“没有,我们家族存着的许多书籍都在故乡沦亡时丢失了,这也是令我们父辈们无比痛心的一件事。”
“唉,这可就难了。”幽幽子说道,“那就有两种结果了:西行妖有可能就是打开那副锁的钥匙,或者仅仅是个借代。”
“希望渺茫啊。”卓叹了口气,“与其在这里唉声叹气,还不如动身去寻找。那么,请问幽幽子大人能帮忙试着去揭开这个秘密吗?”卓问道。
“这对于我来说是个巨大的挑战,不仅是我,对于整个冥界与现世皆是。我知道的仅仅是西行妖的传说,但对其下深埋的秘密一无所知。我过去试图唤醒西行妖来探寻这个秘密,可代价实在是太大了,那时的代价便是春雪异变。我为了西行妖的苏醒而夺取了现世的春度,使得一场几乎要持续到夏天的寒冬肆虐幻想乡。你应该经历过这个异变吧。”
“当然记得!那场几乎要持续到夏天的寒冬可真是煎熬。不过,期间下的雪很美,这在那时对我来说是莫大的安慰啊,这算是祸福相依么?”卓说道。
“你真乐观。”幽幽子笑道,很快,笑容便从她的脸上褪去了。她说:“那时我犯下的其中一个大错。自从我在冥界苏醒后第一次见到西行妖,我就被它的美丽吸引了。我出于对它的爱而偏离了正道,我竟然试着通过掠夺来维持这份爱!我本该回眸,答案其实就在家门旁的樱庭与枫林与晨之谷的树林中。”
卓听着,回忆起樱庭中见到的落叶。他似乎开始理解这其中的含义了。于是,他正色道:“我想,我一开始与妖梦定下的承诺似乎是不够了。我能帮你去做些什么来换取你帮忙的机会?”
幽幽子没有答话,她只是严肃地望着卓,他们的眼睛再次对上。湖畔的亭子回归到冥界的静默中。卓随即冷静下来,盯着亡灵公主的眼睛,像是在审视自己。他将视线移回宝盒上,与神奈子在风神湖畔的情景再次涌入他的脑海——宝盒上的鎏金不仅让他回忆起高山寒雾中昏黄的阳光。他望向亭子外,晨之谷的源之湖波澜不惊。他的心中升起了些许希望,随之而来的是一份崇高的责任感,他便不自觉地微笑。
然而,他的微笑很快便消失了。卓抬起头,笼罩着白玉楼园林的天穹高得令人头晕目眩,那一片厚重的灰白令人喘不过气来。远山家的年轻人叹了一口气,将宝盒捧在手中。宝盒那黯淡的金边仿烛火朦胧的光,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塔兰在深夜秉烛踱步的场景,火光随着父亲阵阵的叹息而摇曳不已,随即,一股挫败感涌来。似乎有有些不甘心,他便将宝盒翻转过来。诗歌的最后一段映入眼帘,他沉思半晌,然后抬起头来。
“是,我确定了。我不知道探寻西行妖秘密的代价有多大,所以我也不知道你会交给我多么艰辛的任务,也不知道做出这个决定后我会踏入怎样的路途,但总要有个开始。”卓缓缓开口,“这听起来很随缘,是的,我刚刚也想过,如果西行妖不是谜语中的树的话,那么我做的一切岂不是徒劳?但若放弃这个机会,一头探入幻想乡的森林中,我想,就算花上十年八年都难以找到;它甚至可能在外界,如果是的话,我一辈子都找不出来,那么揭开遗产秘密这事儿就真的得随缘了。所以,我想,我该试着踏出这一步,就算有代价也好,不,一定有代价,毕竟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都会去完成它。”
语毕,卓偷偷观察了一下幽幽子,后者正在专心地倾听着。然后,亡灵公主露出了微笑,对冒险者说:“也许在某种程度上,随缘也是种好事。我并不是嘲笑你,相反我尊敬你的选择。”她说着,拍拍手,将妖梦召了回来。妖梦从林中迅速跑回,恭敬地朝幽幽子鞠躬。“敬请吩咐,幽幽子大人。”她说道。
“我要交给你一项非常重要的任务,一个秘密任务。”幽幽子正襟危坐,说道,“卓你不用走,因为你正要参与进这个任务中。”
“等等,为什么他也要来?”妖梦诧异地瞥了卓一眼,问道,“吾与他只有一面之缘,一点也不了解他。同样,他和幽幽子大人您也是,您为何会那么信任他?”
“信任是一个过程,而过程可长可短,长并不意味着看对方看得透彻,同样短也不意味着彼此之间的了解只是浮光掠影。”幽幽子说道,“总而言之,我的命令就是这样,难道你还想不接受么?”
“不,在下不敢。”妖梦再次鞠了一躬,头垂得更低了。
“好,就这么定了。”幽幽子说道,“在妖怪之山北部的森林,那里坐落着一个名叫雨虹村的村子;村子如今成为废墟,里面住着许多彷徨的亡灵。任务的目标便是揭开他们的心结,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回到正道”
“大概计划就是这样,那么你呢?远山卓?接受与否在于你自己。”幽幽子问卓。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卓说道。
“好,你们将在后天出发,无论天气如何,因为这个任务紧急且中澳,千万不能失败,而具体的计划,我会在明天给你们讲解。”幽幽子说道。
二人接受了任务,幽幽子便说:“那么就这样吧。妖梦,去做你该做的事吧。”妖梦听完,便离开了。然后她对卓说道:“今明两天你就住在白玉楼吧,晚饭是在下午六点,在此之前,你可以在白玉楼园林中散步。”
卓颔首向幽幽子道别。他从晨之谷林地的一条小道上了北边山崖,来到了那间房子门口。他礼貌地敲了敲门,但没有人应答,便好奇地从窗户窥望。房间里面装潢朴素,榻榻米占了房间的大部分,墙壁上安着刀架,这间房子看来是妖梦的修行道场。然后,卓一路向西。走了没多久,他发现一条从山崖中开辟出来的小道,这似乎是有顶天的登山口。冒险者试着爬上去,还没等他爬多久,狂风便从狭窄的小道中席卷而来。他举起手臂挡住风雪,觉得自己已经离开了结界保护的范围。与此同时,他的心中生出一股强烈的留恋感——它让卓想起了美好的往事。他退了回来,然后继续跟着小道前行。
卓又走了许久,将晨之谷远远地甩在了后头。林间小路豁然开朗,一片茶靡花田映入眼帘。在远处,一座小山丘微微隆起,淡白的小花围绕着它,给它编织了一圈花冠,而远远望去,却像铺满初雪的大地;一座亭子坐落在山丘顶端,孤零零地,像是在翘首以盼着什么。他顺着阡陌来到亭子边上,用刀劈开了缠绕在亭子边上的荆棘。
他环顾四周,发现亭子年久失修。他轻轻拂去了碑文上的灰尘,便知晓了亭子的故事。这从前是一座和歌亭,是西行法师作歌的地方。这个热爱歌唱的僧侣总会和知音们相约在此,上到王公贵族,下到黎明百姓,他来者不拒。时过境迁,朋友们相继被厄运拆散,有的甚至反目成仇。这座和歌亭人去楼空,如同落魄的老耄般,依旧盼望着不能再归来的诗人们,就算等到他们的亡灵归来也好。
卓坐在椅子上,隐约听到了此地原初之音的呼唤。他闭上眼睛,仿佛进入了西行法师的记忆,回忆历历在目——亭子里端坐着衣冠楚楚的显贵;布衣芒履们则盘腿坐在外围,或抱臂站立。就在这时,一阵略带寒意的风吹来,歌声随之消散了,只余茶靡花轻轻摇曳;一片花瓣被风吹落,随风而去。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准备离开,但锐利的棘刺伤到了他的左手,渗出的血滴在了一颗一颗茶靡花上,然后顺着花瓣向下滑落。卓看在眼里,心中出现的是从某人面颊中落下的血泪。
最后,卓逃离了和歌亭,他沿着小道,继续往西,脚步匆匆,他一边照顾着手上浅浅的伤口,只觉得这疼痛源自心底,使他一心想逃离这伤心之地。然而,他踏上了这条路,注定会与悲伤相伴。繁茂的树林不再出现在小道两边,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草坪;时不时会有野花散落在那一片灰绿间,有金盏花、蒲公英以及毛茛花,他们形体偏小,有的甚至缩成一团,恐惧寒风——秋天的力量在此,在白玉楼园林的西北部,特别强盛。再往前走一段,地势开始拔高,草地与野花开始止步不前,而随着冒险者前进,小道两旁的生计开始褪隐。
当卓登上高坡,扑面而来的是冰冷的风,随之而来的还有阵阵雪花。他放眼望去,目力之处是一片荒芜,他已不知不觉地离开了结界的保护,置身于一片被春天放逐的土地。远方,在灰白的山崖边上,一柱灰色的影子巍然耸立,那便是西行妖。人类冒险者满怀敬意地向前,他做梦也不曾见到过像这么雄伟的樱花树——西行妖树干粗壮,它那稠密的枝条尽数往外舒展开去,然后一圈圈地向上收束,像是宫殿大梁般擎入云雾中,树冠几乎占了大树总高的一般。在树冠上,一朵朵白色的小花绽放。
卓心中一惊,难道这永枯树终于摆脱了悲惨的命运?然而,一阵寒风掠过,树枝上的白花便散成了漫天雪粒;就这样,西行妖的树冠依旧保持着这旺盛健壮的姿态,但其上繁华无踪。不过,那寒风带来的并非只有绝望,还有意思难以察觉的清香。那股清香似乎是从树根中飘来的。
于是,他探向树根,发现了一个由露出地表的根须交错形成的中空小厅,而在里面,一抹洁白的物事吸引了冒险者。他起初以为是雪,但那是一株株白色的秋樱。卓感到惊讶,秋樱本不能在天寒地冻下生长。他颤抖着伸出手去触碰这些小花,轻触花下的那一方嫩绿的土地。手上传来了暖意与如心脏般微微跳动的感觉,他缩回手,紧接着又缓缓地探回去,惊讶被欣喜取代,因此环绕着白玉楼园林的力量正是源于枯树根部的夹缝中——它并非喷薄而出,而是像高山的源泉般逶迤而至。
它并不是单纯的生或死的力量,而是介于生与死的境界间——它的力量在于选择,而选择者便是西行妖。卓冥冥中觉得,西行妖完全有能力将世界上的春天揽在怀里,只要它愿意,甚至能让整个冥界永远蒙受春日的恩泽。若是成功,冥界将永远不会落入遗忘,西行妖也将恢复往昔的名誉,一跃成为世上最大最美丽的樱花树,但随之而来的将是人世的死亡,就和古老的传说一般,全盛的西行妖将夺取所有倾慕者的命与周围大地的生机。
西行妖没能如愿,被某种力量阻止了。寒风斩断了它的枝丫,引以为傲的樱花便不再盛开。然而,断枝落入根须的间隙,腐朽然后化为尘土;而在那一个地方,秋樱绽放,生的力量自束缚中释放,藉由风而散播至白玉楼园林,乃至冥界。西行妖最为原初的美得以继承,就在每一棵树的枝丫上、花芽中与根须下。
卓并没有明白得如此透彻,只是满怀希望地欣赏着这些小花。他情不自禁地轻触花下那嫩绿的土地。然后,他惊讶地发现,一股暖意随着微微跳动的触觉从手上传来。卓仔细聆听,听到了冷风呼啸的声音和一阵微弱的咚咚声,像是春天的脚步。他立马反应过来,明白了这是原初之音——它的旋律简单,歌颂着崇高的希望与永恒的春日,却又如此亲切,亲切得像是融雪中冒出来的新芽——爱与悲伤交织,但爱更胜一筹。他无法说出这原初之音到底是属于西行妖的还是秋樱们的,疑惑是二者共有的。他想着,望向山崖,山之外依旧是蒙蒙白雾。“亦或是整个冥界的。”他喃喃低语道。
最后,卓道别了西行妖,往南离开。他还没走几步,就见到了正在走上山坡的幽幽子。幽幽子抬起头,也见到了卓,她向他挥手,说道:“你好啊,卓先生。”
“贵安,幽幽子大小姐。让我来猜猜看,你在我背后观察了我很久了吧?”卓如是打趣道。
“很不凑巧,你猜错了,我才刚刚来到这。我每天黄昏都会在附近散步。我倒是猜对了——我想你一定会跑到西行妖这儿来,就像日暮一样。”幽幽子说道,瞥了一眼卓受伤的手,“看来旅途并不愉快啊。”
“是啊,不怎么愉快,北部山谷往西的一整条路都是如此。我原以为它会和晨之谷的旅途一样轻松惬意,但事实上这一路都与悲伤为伴。唉,它像是少女身上的疤痕,但这并不算坏,这美丽的少女并未一蹶不振,而是更加坚强——至少,早在老西行妖的根中找到了希望。”
“噢?那么说来,你已经找到了答案?”幽幽子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问道。
“不!我可没那么厉害啊。反倒,我的所见给我抛来了一个复杂的问题,一个关于生与死的难题——亡灵们的国度生生不息,而此地生的力量却来源于枯树根部。我想着,觉得自己像在雾中寻路,见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便拔腿追逐,从死的起点找到了生,但绕了一圈又回到了死。”卓说道,“我在谜题中绕着圈,但也有了一些意外的收获。它是答案吗?我不敢肯定,只能说至少是我的想法——在某种程度上,冥界和现世是相似的。”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现世人说出这句话呢。按常识来说,生者的世界和死者的世界应该是不同的。”幽幽子说道,“你能接着往下说吗?我想听听你的理由。”
“理由吗?我既不是学者,也不是智者,我想我很难说出个定论来。你太高估我了。”卓摇摇头,说道,“况且,你是亡灵公主,你应该比我知道的更加清楚。”
“学者与智者都要经历成长。而且,难道只有学者与智者说的才是正确的吗?”幽幽子说道,“我不一定研究得透彻,就像你们人类最伟大的智者也不能知晓现世万物。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所见所想的也许是我没想到的。”
“感谢你,幽幽子公主。”卓向幽幽子鞠了一躬,说道,“这一切起源于魔理沙对我说的一句话——她将冥界称之为‘仙境、仙境与另一个世界’。我将其牢记在心,而当我踏上冥界的土地时,我便同时经历了失去与获得——失去的是不信,而逝去则是我悬置了怀疑从而愿意去感受与思考,与此同时,我获得了惊异与启迪。这一切都来源于萦绕在冥界的力量。”
“冥界与现世的区别来自于内在,但这内在也使得它们之间趋向相似;怎么来说呢,我们不能拿现世的常识来归纳冥界的法则,同样冥界的法则也不能解释常识。但恰恰有一种内在强大的力量各自驱动着两个世界的运转——能够促成表面和谐的内在一致性,如同灵魂一般,没有了它,外表也只是空壳。正因如此,冥界给我的感觉是美丽与悲伤交织的幻想,而非空想;是真实,但不完全是‘现实’。”
卓顿了一下,思考着,宛如一个淘珠人,小心翼翼地不让任何一颗灵感的珍珠从掌心漏出的细沙中逃走。幽幽子正专注地倾听着。
“至于力量的本源是什么?是此地造就了它?还是它造就了此地?是强大的魔法吗?那它一定藏得很深,至少和西行妖的根须一样深,甚至深入冥界的大地之心。”最后,人类冒险者摇摇头,说道,“太过复杂了,或许,我不该往下深究了。深究像是在研究一棵老树,连根拔起可不够,若是拔起也只会发现深入大地延绵数里的根须,我可没这能力,正如你说的‘没人能穷尽一个世界的奥秘’。”
“况且,最总要的是,”卓停了下来,微笑着,将手指指向天空,“对待美丽的物事,绞尽脑汁的描述只会使他褪色。”
幽幽子愣了一下,然后朗声大笑起来:“这也许就是你们人类常常说的入乡随俗吧!你才来到冥界不到两天,就逐渐开始站在亡灵的角度来看待这个世界了,不仅如此,你依然保留了生者或者现世之人的理智。”
“对于冥界内在力量的解读因人而异,只要不是脱离这一方土壤而讨论,它们在某种程度上是殊途同归的。至于你所说的,我想,你已经在瑰丽的星空中得出自己的答案了,或许是在费瑞尔的厅堂里,也许是在白玉楼园林的结界后——无论如何,对于某些人来说,这些景象终究是一瞥,但对于另一些人来说,这却是觉醒。”幽幽子说道,她那深邃的眼眸中正闪着微光,“卓,我的朋友。如果你还有精力的话,我西行寺幽幽子诚邀你一同去散步,也许我们能够聊更多。”
于是,幽幽子与卓离开西行妖。他们走向下坡路,生机逐渐回到了脚下的大地。从高坡上遥望,卓的右手边是缓和的山崖,与西行妖所在地相比,其上草地青葱,悬崖边也有围墙保护;山崖边建着一座佛塔,顶端悬着一口大钟,其他楼层里有其他大大小小的钟与风铃,据说,当黄昏到来时,塔上钟声和鸣,清澈洪亮的响声将传遍白玉楼园林,而这一个时刻很快就要到来了;视线往左手边移去,佛塔下便是风铃的西边起点,那深红的河随风荡起涟漪;在枫林后面的那一圈林地便是樱庭。他们下了坡,踏上木制行道。
他们绕了一个全,回到了晨之谷的西山壁上。他们遥望谷地美好而静谧的景象——有顶天峰将阴影投在谷地中,整片谷地便陷入一种安详的灰暗中;青翠的树林安然睡去,一旁是幽蓝的大湖。就在这时,钟声顶风而来,是黄昏到了。仿佛是被这洪亮空灵的声音震撼,在天穹上,灰白的滞雪散开;在乌云的间隙间,暗茜色的天幕中微微闪耀着晚星。
他们都没有说话,生怕打破这美妙的气氛。半晌,二人回过头,眼前分出两条路——一道原路返回,另一道也是,虽然殊途同归,但过程不同。幽幽子将选择交给了卓,而卓犹豫了一会,最终选择了北部那条。他的确不想再体验一次悲伤,但寻思少顷,他决定去了解它的故事,幽幽子也许会告诉他。
路上的石灯不知被谁打开了,莹莹灯光洒在了孤寂的小路上。卓不禁想起了冥界林中那会发光的小花,想起了妖梦对他讲的故事。他便问幽幽子:“幽幽子,我想请问你一件事。你觉得妖梦如何?”
“了解一下即将要合作的朋友,这是好的。”幽幽子说道,“那你是怎么看她的?”
“妖梦嘛,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还挺可怕的,冷不防地出现在背后。和她走了一阵子后,我感觉,她是一个率真而忠诚的庭师,同时心中也有着自己的秘密花园。”卓一边想着,一边说着,“我总感觉她本性不是这样的,她似乎也经历了失去。”
“妖梦是半人半灵。”幽幽子意味深长地说道,“她能因此瞥见物事中的另一面,但难以深入。我想她本质和你是一样的,和大多数孩子一样。只不过,或许是因为她那雷厉风行的爷爷的影响,她走得太急了,忘了回头看看自己的另一面,当她想那么做时,却发现自己已经茕然一人。她想回头,却害怕这是引她入歧途的杂念。”
在谈话间,二人不知不觉地来到了茶靡花田。幽幽子在前面带路,在一片洁白的花海中绕过了所有荆棘暗礁。他们站在了一条不算那么开阔的空地上,远远地望着孤零零地伫立在山坡上的亭子。
“我的伤口就是在探索和歌亭时留下的。”卓说道,他抬起受伤的手,一道伤痕爬在他的左手手背上,“那荆棘真是锋利,划伤了我的手,虽然手并不怎么疼,但疼的是心,特别是知晓了这个亭子的过去后——它有着快乐的过去,但这快乐让悲伤更加刻骨铭心,恰如亭边盛开的茶靡花——意味着绚烂,绚烂背后则是凋零的命运。”
“常来和歌亭游玩相聚的人们都走上了茶靡花盛开的道路。”幽幽子叹了口气,“又或者是说,那个时代的人们最终都要走上这条悲伤的路。”
“你知道亭子过去的故事吗?”卓问道。
“我知道。而我所知的来源于碑文、书与梦,并非活生生的记忆。然而,那一场场梦让我冥冥中知道,生前的我在这个传说中有一席之地。”幽幽子说道,“我记得我一睁开眼睛,就已经在冥界了,在白玉楼。我不是以儿童的身躯出生于此地,而是以现在着一副少女的样子降临冥界,随着我一同前来的还有白玉楼与我的职责。时间饶恕了我的躯体,但带走了我的记忆。”
“这段记忆不堪回首,将其遗忘何尝不是好事呢?”卓说道。
“是啊,失去是好事吗?这是我一直在纠结的问题。我失去了记忆,获得的是此刻的安宁,可茶靡花在迎来悲剧之前是最为美丽的。”幽幽子说道,“在最黑暗的时日里,也有值得人们铭记的事物。西行法师,这座和歌亭的主人在经历了快乐与悲伤交织的一生后,选择圆寂于一棵樱花树下。那棵樱花树便是西行樱,如今的西行妖,它因法师的力量而变得美丽,受世人喜爱。”
“难不成在西行妖底下沉眠的人就是西行法师?维持结界的来临就是从他身上来的吗?这么说来,失去这一段记忆确实是件悲哀的事情,大师的启迪也逐渐被遗忘了。”卓感慨道,“那力量的本源是爱吗?”
“在树下沉眠的不止一人。在继续之前,我们先回去吧,天色不早了。”幽幽子说着,继续和卓往西前行,“我们继续刚刚的问题吧。爱,爱能招来喜悦,从中生出希望,但爱也可以扭曲一切,从而将一汪清泉变成流淌的毒池。据传说,西行樱能够治愈人们的心灵,它能汲取黑暗,但不畏惧黑暗,然而使它堕落成西行妖的是扭曲的爱——那些占有的欲望。许多前来朝圣的人被诱惑,在西行妖下自杀,弥留的邪恶滋养了土壤;周边大地的生命开始枯萎,或被夺走,仅为了用来维持西行妖身上那永恒的春天。直到一位少女到来,她的纯洁净化了西行妖,自己也因此长眠于西行妖下。从此,西行妖也不再盛开。”
随着幽幽子的讲述,卓的双脚再次踏上荒芜的大地,他在坡顶遥望着西行妖,满怀悲伤。他们缓缓往前走,回到了西行妖脚下。
“维持结界的力量,甚至是冥界力量的本源是爱吗?我不敢确认,但我相信的是,这力量的表达便是失去与寻获。”幽幽子说道,“我想,西行法师的努力并没有白费。你已经看到答案的一隅了,难道不是吗?”
“或许吧,凡人的眼界是有限的。我想不仅要靠眼睛,还要用双腿度量、用双手抓住机会。”卓说道,“那亡灵公主会怎么做呢?”
幽幽子没有马上回答,她望向西行妖光秃秃的枝干,眼神充满了怀念。过了半晌,她才说:“我会选择保持现状,而现状是个好的灾难,难道不是吗?然而,我的心却告诉我,我该去寻获,春雪异变的失败并没有让我对西行妖的爱衰减半分。就算在梦中,满开的西行樱依旧在意识那一片深沉的黑暗中熠熠生辉。如果有机会,我依然会选择复活它,而现在,我已经把握住了机会——春雪异变并非徒劳无功,在异变最后,我在西行妖的记忆中见到了那个少女的幻影——就是她告诉了我关于围绕着白玉楼园林发生的故事,同样正是她告诉了我真正的复活西行妖的办法。”
亡灵公主将视线转向卓,眼中充满某种渴望——似是火焰,是灯塔上破开大雾的灯火,是深秋在枫林中奔腾的火。“我要去寻获!而不是像以往一样依靠掠夺。如果我成功,一切桎梏将断裂,所有隐藏的秘密将揭露,仇恨冰释前嫌;西行妖将如古时一般盛开,那茂盛如火的花将不会仅是梦中的幻影,一旁伴随的将是绿意盎然与花团锦簇,在星月下、阳光下,在春天里!”
“西行妖力量的表达是寻获与失去,可是你刚刚只说了寻获。”卓问道。
幽幽子颤抖了一下。随着天色变暗,根中的小厅里流泻出温暖的光芒;树根在地上投下一道深深的阴影。她的视线顺着阴影来到根须下。卓恍然大悟,便大喊道:“你确定吗?你要深思熟虑啊!”
“我已经思考的够久了,卓。这个想法在我心中静静地翻腾了许久,爆发出来差一个契机,而这个契机已经来到我的面前。”
“契机?我?为什么是我?我只是个普通的冒险者,与你素昧平生。”
“普通而平凡,是啊,就像森林中、崇山上的风,这寻常的风却能吹散迷雾。”幽幽子说道,“我们二人的交谈恰如吹散乌云的风,让我得以再次见到星辰,我因此忆起了第一次见到那片瑰丽景象的震撼。在此之前,冥界的星空在我眼里已经变得稀松平常了。”
“如果这是你的觉悟的话,言语的劝说也是苍白无力的了。”卓低下头,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早苗与神奈子的样貌。他接着问道:“那在这之后会变得怎么样?西行妖会因此被净化吗?而你呢?”
“西行妖会盛开,且不会如以前一样嗜血,这是我所确信的,但我不敢保证未来。它也许会在冬天来临时失去,而它会在春天来临时重新盛开吗?我不知道;或者这神圣而美丽的景象只是千百年来的昙花一现?这一切都值得吗?”幽幽子说着,视线越过阴影,穿过枯树,直抵迷雾。
“我来告诉你,亡灵公主会那么做——她会自愿选择承受失去之苦,去寻获遗落在根下的金枝;她会释放抱着同样心愿的牺牲者们的爱,引导它们去往该去的地方。”幽幽子说道,“此后,我也许会和那些牺牲者们一同长眠于树下。我会在来年春天回来,但那时的我便不是现在的我了,就像和刚来到冥界时那般,也许会再度落入歧途,然后幡然醒悟——一切都向我们方才的路一样,绕了一个圈,回到原点;”或许我不会,而在此之后又还会有多少个春雪异变?我不知道。彼时,我不会祈祷自己安然无恙,而是希望自己依然如故。”
“那白玉楼该怎么办?白玉楼的主人走了,谁能来引导那些彷徨的亡灵们?”
“亡灵公主的命运便是如此,离去然后归返,失去然后寻获。白玉楼依然会运作,恰如乌云弥漫,日月依旧运转。当我不在时,白玉楼会有代理主人的,至于她能否扛下这个重担,就要看她能否成长了。”幽幽子意味深长地说道
幽幽子说完,长舒一口气。卓望着她,“看来,我打开了一道不得了的门呢。”半晌,卓半开玩笑地说道,“真希望进了门后,迎来的是一场能够去而复返的冒险呀。”
空气中的严肃缓和了,幽幽子大笑起来:“那你得先提心吊胆一会了,任务的细节将在明天揭晓,不仅如此,天时地利人和都很重要。”
“对了,我们之间的谈话还是暂时不要告诉妖梦为妙。”她在最后补充道。
当他们回到白玉楼时,夜幕低垂。妖梦已在白玉楼庭院的门扉等待许久。接下来,卓被安排进了西侧对屋。洗漱完后,他们一同吃了晚饭,便各自去干自己的事了。洗漱完后早早睡去了。
在梦中,他再次见到了一棵枯树。那枯树不是西行妖,散发着荧光,但投下的阴影非常浓厚,而在那片阴影中,一片黑暗的树林拔地而起。两个少女在这阴森的林间奔跑,她们都带着帽子,但前面跑着的背着一个背包。突然,一阵黑风分开了她们,背包的少女跌倒在地,另一个不知所踪。她战战兢兢,踉跄地逃着。然后,梦境消失了。卓睁开眼,天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