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仇恨与星期天
幻想乡的午后,慵懒的阳光透过层层树荫,照在了露米娅的脸上。刚刚洗过的金发闪烁着点点波光,驱散了露米娅身上淡淡的血腥味。
每个周日的下午,露米娅都会静静地枕在纯狐的大腿上,享受惬意的时光。露米娅是一个永远无法长大的孩子,但是纯狐说,这样最好。
“你知道吗?伯封他小时候,也喜欢像你这样躺在我的腿上。”纯狐一边说着,一边摸了摸露米娅的头。露米娅的神态与样貌,和她那死去的孩子像极了。
“是这样吗?”露米娅不知道伯封是谁,她只知道,纯狐的怀里很温暖,那是她从小女孩变成妖魔之后,不曾享受过的幸福。
“那是一年春天,后羿带着年幼的伯封外出狩猎,随行的还有嫦娥。等他们回来时,伯封却不见了。我焦急地询问他,却被告知伯封走失在了深山中。”纯狐用温柔的声音讲述着,像是在讲什么童话,“第二年春天,我跟着后羿一起去狩猎,临走之前,嫦娥给了我一把弓和一支箭。她说,这支箭上涂上了剧毒,有了它,任何野兽都不会伤害到我。”
“那,你最后找到他了吗?”
“在伯封消失的那座深山里,我们在河边扎营休息。男人们都出发后,一只肮脏,叫不出名字的野兽盯上了我。我害怕极了,试图用火驱赶他,但他还是追着我不放。最后,我拿起了那支毒箭,射死了他。”纯狐的语速逐渐慢了下来,“他就是伯封,在山林中迷失一年,已经开始妖怪化的伯封。伯封的死是嫦娥的阴谋,我和几乎所有人都说过,但是他们不相信,他们都觉得我疯了。最后,后羿对我也失去了耐心,嫦娥取代我成为新的王后。”
露米娅转过身,将脸埋在了纯狐的大腿上她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的泪水。纯狐的故事让她想起了自己的生母,二人曾经有过一次重逢,但因为身体已经严重妖魔化,她与母亲至死都没能相认。
“我想去人间之里转一转,可以吗?”
“可以,叫我妈妈,我就会带你去。”
没有母亲的孩子,与没有孩子的母亲,二人在千年之后终于重逢。虽然每周只有一天,但对她们两个来说,已经足够了。
人间之里的街道上,身穿黑袍的神灵正在领着野生妖怪四处闲逛。街上的人们虽然不认识纯狐,但是他们认识兽道上袭击路人的妖魔。看见这对母子的行人纷纷绕道而行,小贩也全部避而远之。没过多久,热闹的街市上就只剩下了纯狐,露米娅和来不及逃命的商贩。
露米娅踮起脚尖,勉强看到了冒着热气的蒸笼。馒头的香气钻进了露米娅的心里,让她隐约回想起,自己在深山走失之前,身为小女孩的那一段时光。
“这是幻想乡里的货币,对吧?”纯狐从钱包中取出了一张旧纸币,小贩颤颤巍巍地接下。
“你怎么能把野生妖怪带到村子里?”茨木华扇的声音从纯狐身后传来,一旁的小贩像是看见了救星,将馒头递给露米娅后便迅速逃离了现场。
“我想你可能是误会了,茨木小姐。她不是野生的妖怪,她是我的孩子。”
“她可是吃人的妖怪,我们得好好谈一下。”华扇说罢,伸手就要去抓露米娅。纯狐立即抓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牵住了露米娅的手。“不要碰她,我们去天上谈。”
天上,华扇和纯狐讲了许许多多的道理,但是纯狐一句都没有听进去。“那孩子对于我来说,有着特别的意义。”
“你是不是又要说,她的神情和你那死去的孩子像极了?”
就在二人的正下方,露米娅正在地面上玩耍,就像普通的小女孩一样。
“不,我的孩子在婴儿时期就夭折了。在如果他能平安地长大,也会像她这个样子。”纯狐用衣袖擦了擦眼角,“自从我生下孩子后,后羿对我冷淡了很多。他陪我的时间,比过去少了一半,只有在照顾襁褓中的孩子时,才会来到我身边。”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他在与一个名为嫦娥的女人私会。我没能查到这个女人的任何蛛丝马迹,她就像是一个不曾存在过的人。我查不到她的年龄,住址,经历,什么都查不到。”纯狐说着,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我查到的唯一信息,是她和后羿有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于是,我悄悄来到了那个孩子的床前。既然我无法向她复仇,那就杀死她的孩子。”
华扇什么也没有说,她大概已经猜出了之后发生的事。
“当我用刀刺穿婴儿的心脏时,我才发现,躺在婴儿床上的是伯封。后来我才明白,根本没有什么嫦娥。我在产后精神逐渐开始失常,最终分裂出了名为嫦娥的人格。”纯狐对着地面上的露米娅,伸出了五指,“在嫦娥的蛊惑下,后羿做了很多坏事,最终被他的人民推翻。我要用一生去偿还另一个我犯下的过错,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收养一个孩子。”
“这段话是你现编的吧,”虽然纯狐讲的故事打动了华扇,但她可没这么好糊弄,“如果不是我提前问过铃仙,我差一点就相信了。铃仙说你和她讲过,你的孩子是成年之后死的。他在战场上临阵脱逃,最终被后羿当场射死。”
“是吗?好像有这回事。”纯狐笑着说,“时间已经过去太久,很多细节我已经记不清了。”关于她还是人类的那段时光,她什么都回忆不起来了。每当她谈起这段往事时,都会根据谈话对象的经历现编一段。
“那,你还记得你的孩子长什么样子吗?”
“也记不清了。唯一能让我记住的,只有对嫦娥的仇恨。”纯狐的笑容没有丝毫衰减,“记不清又有什么关系呢?露米娅可以是我的孩子,所有人都可以。”
为了向嫦娥复仇,纯狐答应了赫卡提亚开出的条件,成为了地狱中的一位神明。她的力量源自仇恨,因此,她纯化了自己的内心,一切无用的记忆全都被纯粹的仇恨所侵染。当她察觉到时,已经太晚了,身为母亲的记忆永远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有对嫦娥的恨意。
她只记复仇,却根本不记得为何要复仇。在这样纯粹地活了几千年之后,她遇到了铃仙,还有幻想乡里的孩子们。这些孩子唤起了她沉睡的记忆,让她终于从仇恨中解脱。
但是这些话是不能说给别人听的,她是掌管复仇的神明,不能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软弱。“今天就先聊到这里吧,我的孩子还在等着我。”说罢,纯狐无视了华扇,降落到了露米娅身边,继续带着她在空无一人的街市上闲逛。
“虽然紫说过不要和她起冲突,但是...”华扇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离开了。“还是去博丽神社吧,”她心想,“至少那里的巫女愿意听我说教。”
夜晚,露米娅穿着新买的衣服,在纯狐的腿上缓缓睡去。在她入睡后,纯狐就会回到地狱。她们之间不需要说再见,因为每一个周日,纯狐都会准时出现在露米娅身边。
地狱里,纯狐回到自己的府邸,将一瓶青绿色的药水放在了桌子上。
“怎么?下不去手吗?”赫卡提亚早已在暗处等待着她,“只要让她喝下去,伯封就能借她的身体复活。”
纯狐笑着摆了摆手:“不用再骗我了,我心里很清楚。他的魂魄早已化为乌有,瓶子里只装了他的记忆。就算强行将他的记忆装入别人脑中,那孩子也不会回来的。”
“既然你不打算用这瓶药,为什么还要带着它前往幻想乡呢?”
“我还在寻找更合适的人选,”纯狐说到这里,嘴角溢出了微笑,“我已经观察她快要一年了,我还想继续观察下去。我怎么会心软呢?我可是地狱的神明啊。”
“真会给自己找借口,随便你好了。”赫卡提亚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她永远不会告诉纯狐,那个瓶子里,装的是青苹果味的饮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