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有的是吃斋念佛的人们。老年间,人们不管家里有什么事情,都得去庙里拜上一拜,求得保佑。倘若从虔诚的角度来看待,抱着这种寻求免灾避祸的动机来接近佛法,显然不是真的虔诚修习佛法的态度,因而按理应当受到真正的修行者的摒弃的。可是,正是有了这些人,寺庙才能香火兴旺,才能把那些和尚们一个个养得肥头大耳,心宽体胖。
也许除了佛,没有人可以真正摆脱这种功利性的行动——我自己现在就是如此。学习,自然有所裨益,但是总归是为了将来的用处。自己在这里可以获得庇护,学习些佛法中的说法也有利于将来行走江湖。同时,这也算是学习了一波文化。那些上流的高雅之人,都喜欢禅意的生活,总是把佛的话信手拈来。因此,想要在人前有面子,懂些这个总是有好处的。
可是这些毕竟都是世俗的东西。我并不真的觉得自己能够脱离世俗的轮回,摆脱尘世的苦海。幻想乡里面有大妖怪贤者,有仙人,有魔法使,有各色各样的能力通天的存在。佛法也只不过是一条道路而已。况且,我没有见过佛,我却见过大妖怪,见过博丽巫女,见过魔法使……
我与丽兹的学习进度还算不错,毕竟我们天分还算充足。很快,如同我构想的那样,我们可以跟着出去做法事了。那是人间之里一家大户人家,老太爷过世了,请来我们去超度亡魂。
今日早膳的时候师父向我们公布了这个消息,要我们好生准备,别到时候露了怯,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我心中自然很激动,但是还算掩盖了一下。这样总算可以稍微了解一下外面的情形了。不出意外的话,魔理沙那家伙应该差不多该把这事儿忘了。毕竟谁也不能一天到晚正事儿也不干,净惦记报仇了。到时候,我得趁念经之间的空当儿,跟外面人随便套套话。
做法事的日子转眼就到了。我们一班人马早早出发,拿着各色的家伙事儿,赶奔法场……不对,会场。一帮子五颜六色,风格迥异的妖怪少女,背着鼓扛着锣,拎着管子拿着笙箫,一字排开走在人间之里的大街上,倒是也别有一番风味呢。
来到了本家儿,远远地就能看见层层叠叠的白纱,一排一排的花圈挽联,以及身穿素衣来来去去忙碌的人们。白莲师父领着我们走上前,跟人打声招呼,进到院里。
院里正当中高搭法台,这就是咱们待会儿念经的地方。各界亲朋好友已经都到了,我们也不能怠慢,开始忙活起来。
这次本家有钱,因此我们的经也要多念,念一整天,换着班儿来。各色家伙事儿准备妥当,这就开始。师父先带师姐们打头阵,把气氛烘托起来。
法台之上,正当中就是我们的师父,带着毗卢冠,掩盖不住半紫半金的波浪秀发。穿的也依旧是平日里的紧身黑袍,锃亮皮靴,身段儿闪耀夺人二目。两旁立着的小姐姐们,一个个短袄短裙,显露着光洁的大腿,发色五彩纷呈,粉面春光无限,吹拉弹唱,各显其能。我之前老年间见过做法事的,可是没有这么做法事的。这套班子不像是和尚,完全就是少女偶像团嘛。
“道场成就,赈济将成,斋主虔诚,上香设拜——”
“台下海众,具扬圣号,苦海涛涛孽自昭,迷人不醒半分毫。世人不把弥陀念,枉在世上走一遭!远观山有色,近听水无声,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
“……我佛哎,如来哎,嘛咪嘛咪吽!……”
念到关键时刻,我们大家都要一起应和。
师父领头的这一场念完了,大家轮番上场。我不上场的时候,就可以去找本家的院工下人串串闲话。我们这班人毕竟都是清纯少女的皮相,因此想找人说说话并不是什么难事。
“呃……这位施主,本家如此虔诚,真乃佛门之兴啊。”我凑上一个院工跟前,闲聊起来。
“哦,小师父,咱们本家老爷是出了名儿的大善人,老爷子生前一辈子修桥补路,积德行善,吃斋念佛。如今无疾而终,驾鹤西游,也算是老喜丧了。”那院工见我这样一个少女前来搭话,虽然是佛门中人,虽然是在葬礼上,但是还是愿意多说两句。
“原来是这样啊。这人间之里,还有那么几家大户的,像稗田家,雾雨家……听说雾雨家有个女儿,叫雾雨魔理沙?”
“魔理沙?咳,甭提她了,跟本家的关系那么僵,也不愿意继承家业……”
“听说前段时期魔理沙出事儿了?遇到了袭击?”我开始有意引导话题。
“袭击?……我不清楚,这难说了,像她这样老去做退治妖怪什么的,难免遇到麻烦,遭受危险。”
“我是说前段时间的那一次……”
我稍微解释了一下。
“哦,原来是那次啊!在报纸上见到一次,就没有下文了。家里也没人提起,那雾雨家、稗田家也没有关注了。”
这些大家族之间,是有些关系的,虽然是人类,但是也关注着幻想乡的事情——至少是明面上的事情。它们之间也有着错综复杂的关系,以便于消息在它们之间流通。我听得他的话,自然是心中暗喜。看来上次的事情基本上快要被淡忘了。我随便跟那院工应和着,丽兹此时却找到了我。
“老十,该你上场了。”
“我?刚才我都来一番了。”
“这不又一轮了吗!赶紧的吧,人家本家说了,钱管够,经不能停。”
“我不会后面的啊!”我凑上前小声说,“师父师姐们呢?”
“吃饭去了。现在就得咱俩上了!”
“我……”
不容我辩解,丽兹把我拉到台上了。那怎么办,硬着头皮来吧!
我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双腿不要发抖,随后开口唱了起来。
“头一天来到,鬼呀吗鬼门关呐,死去的亡魂呐两眼就泪不干呐,我佛哎,如来哎,嘛咪嘛咪吽……”
“第二天来到,望呀吗望乡台啊,死去的亡魂呐回呀就回不来啊,我佛哎,如来哎,嘛咪嘛咪吽……”
“第三天来到,望呀吗望天涯啊,天涯啊,海哎哎角,觅呀觅知音呐啊,小妹妹似线郎似针,郎啊咱们俩人不离分呐啊……我佛哎,如来哎,嘛咪嘛咪吽……”
好家伙,一紧张别说后面的,前面的也忘了。我开始胡乱唱起来,脑子飞速旋转,想着接下来唱哪一句来找补。
“小妹妹送我的郎啊(呦呦),来在了大门西啊,瞧见了大门边,有一个卖帽子的。我有心送我的郎,一顶帽子戴啊,看颜色,红白灰,没有那个绿色的啊……”
我心里知道自己唱的完全不对,但是还是厚着脸皮装模做样地唱了下去。反正本家说了经不能停,至于是什么经那可就不一定了。
“哎……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关,喜鹊老鸹森林奔,千年王八回沙滩呐,十家上了九家锁,还有一家门没关啊!……”
“才来那么一块,却又来这么一块,这块儿那块儿大不相同不一样儿嗒!这块儿本色黑,它怎么那么黑,气死张飞,还不让李逵,气死了唐朝黑敬德呀!它怎么那么黑,它东山挖过炭,西山挖过煤,开过两天煤了厂子当过两天煤了铺的二掌柜的吧!……”
我正胡说八道着,丽兹突然对我使了使眼色。
“哎,老十,师父她们回来了。”
回来了!我心中咯噔一下,慌忙止住唱,鞠躬下台。
果然,师父师姐们已经到了。我完全不敢去看她们的脸色,低着头往下走。
现在轮到我跟丽兹去吃饭了。望着本家预备的素斋,我完全下不去口,跟丽兹大眼儿瞪小眼儿。
“不是,感情你是真不会啊!”丽兹望着一脸颓丧的我说道。
“我当时紧张,忘了……的确也不太会……”我缓缓地说。“哎,我就是这个命了,什么都办不好……”
“没事儿,别太难过了。你不是说吗,咱们本来也不打算长待。我刚才简单聊过了,那件事情早就没人在意了。这次不是正合人意吗?”丽兹宽慰我说。
“是……我是想走,关键这下能保证不被师父揍死,囫囵个儿的从命莲寺出来吗?”
“那就看命吧。咱俩互相担待一下,按理说应该能够保证活命吧。至于能不能囫囵个儿,那就不知道了。”
丽兹的回答如此轻描淡写,但是这远不足以平复我的心情。
那天接下来我俩都没有再上场。一整天的念经说快也快,一眨眼就过去了。我们收拾家伙,回到寺庙里面。
我跟丽兹正刚把那些东西放回库房,响子师姐就来找我俩了。
“嗨,二位,师父正找二位呢。在正堂!”
“噢,我们马上到。”
我俩挪动着步子,往大殿走去。双脚仿佛灌了铅,每一步都无比沉重。
好不容易挨到了正堂。跨进屋里,只听扑通一声,我俩齐刷刷地跪在前面。
“师——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