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是晨钟暮鼓的生活的开始。老话讲,一日之计在于晨,修行的人应该对自己严格要求,自然该早起。更重要的,我们两个人是新来的,新来的就该多干活,到哪里都是这个理儿。
“啊……”我打着哈欠,睁开惺忪的双眼。昨天夜里丽兹吸过血之后就回自己被窝睡了,并没有发生什么不宜见报的事情。我走到她的床铺前面,把她捅咕醒。
“哎,哎呀……干啥……”丽兹迷迷糊糊地说道。
“起来吧,咱们要干活了。”
“啊?……好……”
二人梳妆整齐,就去干活。早上的活儿就是打水,拾柴,生火,做饭,好让师父师姐们能吃上早饭。当然,我们不做饭她们也不会饿死,不然我们没来的时候还不过了吗?
“按照昨儿师姐的吩咐,早上熬点稀饭就成了,就点咸菜。我去打水,你捡柴火吧。”
我跟丽兹把活儿一分,扛着扁担水桶,就往水井走。
寺庙里面的水桶,为了让修行者戒除懒惰,不像平民百姓家里的水桶是平底,而是尖底儿,为了防止打水的过程中偷懒。所幸水井离得不是太远。我来来回回提水好几趟,总算是把大水缸给填满了。
“呼……呼……”我把桶往旁边一搁,喘着粗气。这时,却见丽兹拿着一簸箕的木屑废纸,用来生火的东西。
“你打完水了?来,咱们一起生火做饭吧。”
“别介,让我缓一会儿……”
“啥?呵呵,你这也太虚了吧,老十?”
丽兹咧嘴笑话我。
“那我因为啥虚,你心里还没数吗?”
“行,都赖我。你一会儿吃饭多吃点,往回找补吧。”
丽兹说着,就奔灶台去了。我虽然不打算干活儿,但是也跟了过去,纯粹是好信儿。
丽兹从米缸里面舀出米来。我伸头看了看。
“是不是有点少啊?”
“不少,师姐交代就这些——你干活不干,不干别捣乱!”
“你刚才还说多吃点……”我露出失落的神色。
“不是这么个事儿,出家人不能在乎这外物的得失嘛。”
“不在乎,也得一分为二地看,不能在乎‘少’,那也不能在乎‘多’,是吧。那为啥不能多来点呢?”
“那我就再来半碗。”
不多时,早饭已经备好了。我提着粥桶,丽兹拿着碗筷,来到正堂。
这时候正堂上师父和师姐们都已经聚齐了。师姐们正在一个个地背诵经文,背不下来不让吃饭。所幸我们来人来得晚,还没学念经。
打头的那位是寅丸星,也就是先前所说的老虎妖怪。说是老虎,此时分明是标致的美人儿。这倒是也并不矛盾。我听说佛家规劝人们远离女色,就说女人是老虎。老虎化作美娇娘,红罗帐里入洞房,情至深时原形现,当时吓死好儿郎。意思就是说,红粉佳人,也都只是虚妄,一时的爽带来的也只是无穷的空虚罢了。典故里面是这么说的,而如今老虎美女就在眼前,此时此刻正吟诵着佛经呢。
诸位师姐诵罢了经,我俩就将早饭奉上,大家开始吃斋。
我边吃边留意着大家。我也不知道这米量的变化会不会被大家注意到。但是大家都是正常吃饭,就连师父也没有什么不自然的。我望向自己的碗里,这里面的干货好像也没有很多。这时我领悟到,丽兹从师姐那里听说的量,大概是我们俩来之前的量。现在我们加上了一点儿,才正好跟原来平均每人一样。
食不言寝不语,很快大家吃完了饭,去干各自的事情。读经,打坐,干活,各有各的事。这些其实都是修行。我俩也不能闲着,也要干各种活,哪里有需要哪里搬。大家还都比较和气,可是都忙于修行,因此能够聊天以便于相互深入了解的机会也不多。
就这样过了些日子。又是一天夜里,到了该睡觉的时候了。我们俩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可以稍稍多说一些话。
“丽兹,咱们在这里也有些时日了吧。”
我接着透窗而入的月光,望着丽兹说道。
“是啊。”
“还记得咱们的计划吧,来这里避一避,风头过了就出去干事业。”
“怎么,你着急了?”丽兹微微一笑,“我看这里挺好,一天也就干点活,着什么急啊。子曰,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你别扒瞎,子多咱曰过那个?你在这倒是好了,我可遭罪了。”
“你遭啥罪?”
“你还好意思问我?”我摆出脸色,埋怨道,“你这些天找我喝多少回血?我这得吃多少红糖大枣枸杞才能补回来?”
“那我也不能不喝啊?再说了,都是你出的主意说来这儿。要是在外面,我自己弄点野味吸血都可以。这里可连只耗子都没有——除了斜对过房间那位和她手下——你说我能喝啥?”
“那你也得控制点儿,收敛一些啊。要我说,你就一个月找我喝一回就行了。反正,女孩子家每个月总要出些血,不能糟践了……”
我这么说当然是故意调侃。丽兹听得红了脸。
“啥?……我堂堂血族后裔,喝那个血……”
“怎么不行?我跟你说,这玩意大补。想当年明朝嘉靖皇帝朱厚熜,就好喝这个少女经血,你看他活得长呢。您这就算是皇家级别待遇了,明白不?”
“别扯了。要我说,咱们将来怎么打算,得知道寺外面的形势。现在咱们没有出去的机会,将来得寻找这个机会。可是,怎么能有这个机会呢?”
“这个机会嘛,也不一定没有。佛门中人,总是要去给人做法事的。婚丧嫁娶,请咱们师父念经作法,我们跟着出去帮忙,顺便也能跟人本家套套话儿,谈谈事儿之类,不也行吗?”
“有点道理。既然这样,咱们就不能只会干点活儿了,得学学那些打磬啊,敲鼓啊,最重要的,念经啊。不然到时候要出去接活儿,咱俩啥也不会,就只能落得个留下看家,压根儿就出不去了。”
“也不知道师父什么时候才能教我们这些。这样每天干活,磨练得也差不多了吧!要不我们主动去请,试试看?”
“也行,明儿咱俩去请师父,求她教教我们本领吧。就这么定了,睡觉!”
我们二人商量妥当,都回到各自被窝里面,倒头就睡。
第二日,吃过早饭之后,我俩前去拜访师父。
“师父!”
我们毕恭毕敬地叫着。
“噢,是小十和丽兹啊。怎么不去做活,到为师这里来了?”
师父对我们说话还算比较和蔼。
“师父,我们想修习礼佛之法,研习经典经文。”
“嗯……你们二位来到寺庙之中,也有些时日了。想来该学习经文了。”
“谢谢师父!”
“喏,这本经书,就给你们去看吧。明天早上,试一试你们能记住多少。”
白莲师父说着从书案上面拿下来一本经书。我双手奉上,接过书来。
“当然,做活的修行也不能松懈了。如何安排得当,就看你们的智慧了!”
“弟子遵命!”
我们俩人齐声说道。
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师父不会一字一句地教我们,全凭我们自觉。这倒也是对我们心性的考验。辞别了师父,我俩在院中走着。我小心翼翼地捧着经书,脸上阳光灿烂。
“欸,不对……不对啊!”
丽兹突然说道。
“怎么不对?”
“你想,咱们俩现在还要背书,但是活儿可是一点没变少。这怎么能到开空呢?”
“这……”
我一时有些语塞。师父说,这是需要智慧的。怎么才算是智慧呢?
“这样,你看啊。咱们一边干活,干那种不太需要眼睛时刻盯着的活儿的时候,就一边干一边看书背书,应该行吧?”
“不是,我不认识这字……”
“那就只能咱俩一起干一样的活儿,我念一句你跟一句吧。不是我说你,你真应该学学认字。不认识字多耽误事情啊?”
“我一直想有你认字就行了嘛!”
“也不能老靠我呀?”
“那个,我想,咱们俩走到哪里,总是在一块是吧。”
我停下脚步,望向丽兹。她的面容与平日并无二致,也许永远都会是这副模样。也许我们也的确如她所说,总是在一块儿。如果我们仅凭自己就可以胜任前路上的一切,就不需要彼此了吗?
当然,这话题对于我俩来说,还是太遥远了。不过我的确应该教一教她识字。
“丽兹,你还是该识字,我教你。没有时间,就挤出时间。”
商量妥当,就不应该再浪费时间。我们开始日常的工作,第一项便是打扫庭院。我一只手紧握扫把,一只手拿着经书,念一句,丽兹跟一句。这经书依然是古典的风格,不像是新出版物那样带有标点,分着段落,而是都连在一块,就连头尾都很难分得清。我们也不知道段落和断句,更不懂含义,只是机械地复述着书中的文字。反正以我们的阶段,离真正理解佛法还远。
如同鹦鹉学舌一般,我们一句句地重复着。
“呦!!小十,丽兹,你们干什么呐?”
“嚯!……”
我差点没把经书扔出去。扭头一看,原来是响子。
“响子师姐,师父叫我们学这本经书。”
“哦,原来是这本呀!”响子笑着说道,“我听你俩念的,断句不太对。我给你俩念一念吧!”
“这,这怎么好意思耽误您的工作呢……”
“没事儿!我呀,就是要去拿石灰蹭一蹭院墙,先前有小孩儿淘气给弄脏了。反正离得不远,你俩念一句,我给你俩纠正断句,然后你俩再复述一遍,就好啦。这经文,还是得念对了,才好记呢!”
“那真是太感谢了!”
我与丽兹一同道谢。于是,我念一句,响子纠正一句,然后我与丽兹再复述一句,这样念下去。响子是回声的妖怪,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我一句她一句的模式也是她本来的能力,是她本身存在的根基。而现在她以此来帮助我们。
也许我们也可以把我们存在的根基,化作为他人对我们的需要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