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森的佛堂之中，充斥着肃杀的气息。我与丽兹跪在那里，浑身上下颤抖着。
“十龄狐！丽兹！”
师父喝道。
“师……师父……”
“你们俩，该说说吧。”
师父的问话没有得到回应，只有一片死寂相对。
“说！”
“师父，都是我的错，自己逞能好胜，如今铸成大错，请师父责罚！”
我忍受不住那彻骨的寒意，一咬牙便说了出来。
“不，师父，是我急功近利，不切实际，更不知道自己承担……”
丽兹听我这样说，也高声说道。
“你们这是在相互袒护吗？”
“没有，这的确都是我的错！是我自己在台上昏了头，胡言乱语……”
“你们，你们口口声声说自己错了，但是在为师看来，都是避重就轻罢了！”白莲师父的双目发出尖利的光芒，一下子洞穿了我们的内心防线。“你们说什么逞能好强，这都是辩解。你们压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是什么！你们在台上信口开河，是藐视了佛法的威严！”
是啊，我藐视了佛法的威严。不如说，我心中本来也就没有佛法的威严。佛法也只不过是万千立命之法中的一种罢了。而师父此时此刻无比精确地道明了这一点。
“我原以为你们在寺中多多修炼，自然能够一心向佛。可是我终究还是没有料到你们始终把念经当作是通向俗世欲望的手段，而不是自己的修行。你们最终做出如此对佛法大不敬之事，该当何罪呢？”
“任凭师父发落！”
丽兹这样答道。
“好！那为师今日就亲自惩处你们俩的罪过！能不能熬过去，那就看你俩的命数了！”
师父话音刚落，之间眼前一片血红的色彩，灼烧着我的双目，而那披散着长发的身影，沐浴在这血色的光晕之中，正一步步向我们逼近……
要死要死要死……
“师父，难道您就真的敬重佛法了吗？”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不知道从哪里得来了勇气，竟然站立起来，面对着师父，大声说道。
面前的那身影似乎怔住了，停住了前进的步伐。
“老十，你疯啦！快跪下啊！”
丽兹急切地向我叫着。
“你，你说什么？”
“我说，师父您真的敬重佛法吗？”
白莲师父此时没有回答。而我则继续说了下去。
“以我的学识观察来看，师父您，虽然平日里与人宣讲的是佛法，但是实际上修习的，是魔法吧！”
“什么，魔法？”丽兹惊道，随后便说不出话来了。
“是魔法，我这些天里一直用自己曾学的魔法来暗自探察，总觉得是这样。方才师父想要惩戒徒儿，发功的情形，更加让我确定了这一点。您用魔法给自己力量。当然，更重要的，用魔法维持这副少女的皮相——就如同我们这些妖怪的妖法一样！”
师父的目光此时不再那么尖锐了，血红的色彩也逐渐褪去。我则继续着自己的演说。
“师父，您说我只是把佛法当成一种手段。可是您宣扬佛法，但是真是为了自己的地方，却依靠魔法的力量。您这样，是敬重佛法吗？”
“是，是啊，我……我也是渎佛者……”
白莲师父往前缓缓行着，与方才杀气十足的步伐截然相反。她来到我们面前，望着我们的面庞。
“为师曾经追随舍弟念经礼佛，但是……诵经礼佛，这并不能挽救他的生命。他走之后，我……以妖法、魔法改变了自己，延续生命与年少时的模样……你所讲的，一点没错。”
白莲师父讲诉着过往，讲至情深之处，不觉泣涕涟涟。
“师父……”
“之所以与妖怪们相处密切，也是因为我们本质上，其实是一样的。我们都是与人类本质相对的存在。”
白莲说着，稍微缓和了一下，接着把目光投向我们。
“你们俩，在我看来，的确足够聪慧。但是你们也的确有着不同于晨钟暮鼓的志向。为师方才向你们说了自己，你们也该对为师说一说你们自己了吧！”
“如此我们俩也不应该隐瞒什么了。丽兹，我们跟师父好好地讲一讲自己吧。”
面对着师父的面庞，我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述着我们的过往。曾经各自的颠沛流离，浪迹江湖，我们两人的相逢故事，在幻想乡的岁月，以及最近的雄心与遭遇……师父静静地倾听我们的诉说，时时点头回应。
也许此时此刻这样的情景，当初对于我们的师姐们，也曾发生过。
“那么，能否告诉为师，你们的志向究竟是什么？出人头地？好好想一想，说出来吧。”
是啊，我们的志向究竟是什么，只是出人头地吗？只是当叱咤风云的大妖怪吗？
我沉默了，丽兹也沉默了。
“你们看到了比你们更高的人。当初我看到了那些依靠魔法而长生的人，觉得他们比我更高一筹，这与你们是一样的。但是，魔法与妖法的力量并非完全仅凭自己存在，而是与所有人息息相关，需要妖怪本身作为一个人们心目中的类群而存在。因此，我对妖怪伸出援手，也是为了我的魔法。魔法、佛法、道法……都不是真正本质的力量，不需依仗他人而存在的力量……”
白莲说着，走到我的近前，与我四目相对。
“进山门的那一日，你不是说，普渡众生吗？想要真正普渡众生，也许，需要超越原本存在于世的诸多法门之法，不需要受到身份之论、人妖之别的约束，不需要外物影响亦可成立。此法，应该是你们所追求的目标，也只有此法才能真正让你们立于不败之地。”
久违的笑容从白莲师父的脸展露出来，直映到我的心中。
“我和你们的师姐们，都已经习惯了与经卷为伴的生活，不能自在地去追寻那个新的法门了。你们还年轻，朝气蓬勃的，你们可以承载这个追求。你们想来也要从寺中走出去吧！为师，应允你们。”
“谢师父！”
我们说着，跪在地上。
“起来吧。你们不必谢我。为师让你们出去，同时也对你们有期待，有要求。”
“我们不会辜负师父的期望的！”
“好，好啊……那么，你们就好好准备吧。”
准备？我把头转向丽兹，正好与她目光相接。师父看出了我们的疑惑，解释起来。
“虽然我允许你们出去，但是你们还是要按照规矩。规矩上，要想出去，得打出山门。”
“打出山门？”
“是。这一方面是遵循传统，使得你们名正言顺。另一方面，你们出了寺庙以后，在外遇到的困难、艰苦，要远远超过这里——只有你们能够通过这里的考验，为师才能放心放你们出去。”
“师父，我们明白了。我们有多少劲，使多少劲，不能让师父失望！”
我们再次行礼，辞别了师父，回到了我们的房间。
这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晚在这里歇息了。想到这儿，我心中久久不能平复，坐在屋子正中，看着，想着。
“老十，快睡觉吧。养精蓄锐，明天才能有精神啊。”
“好，好啊。”
躺在被窝里，想着师父的话，想着未来的事儿。不知不觉地，再一睁眼，已经是天亮了。
吃过早饭，师父像大家宣布了我们即将离开的消息。师姐们都很规矩，因而并不言语，但是我看得出她们脸色中透露出的惜别之情。
接下来，就要打出山门了。我与丽兹要与诸位师姐们挨个过招，最后与师父对战。需得打胜，才算是有本事面对外面江湖上的考验。
对打的方式以幻想乡最时兴的符卡规则对战为主要形式。我们之前并没有太多的机会用符卡作战，那不属于我们这个层级。对于我们这种小把戏，曾经只需要知道逃跑的本领就可以了，压根不会去想能够跟那些来退治我们的家伙打上几个回合。但是现在，我们俩尽力过了学习和修炼，是时候进入战斗的行列了。
我们催动着我们的力量，魔法，妖法，血术，绘制出也许粗糙，但是依然带有规律的图形来，与师姐们那些绚丽的色彩相交汇。发射弹幕，闪转腾挪，我们需要学会这些。我们必须学会这些。
幽谷响子，云居一轮，纳兹玲，寅丸星……
轮番战斗不休。
不知过了多久，师父已经在我们面前了。我们不知道师姐们对我们是否依然心存同情，以至于让我们能够走到这一步。但是，相较于过去的我们而言，我们已经走过了许多。
“使出你们的全力来吧！”
师父发出了战斗的号召。我们也不示弱，一齐上前迎战。
那是规则图形与色彩，那是层出不穷的弹幕结构，那是少女起舞的身姿……当然，从年纪来说咱们都不算是真少女。师父大人就更不是了。
一番畅快的酣战，与之前面对博丽灵梦之类的家伙的时候完全被动挨打不同，我们如今做出了改变。
“好了，你们赢了。师父我的魔法，主要是加强躯体。你们的攻击倘若落在一般的妖怪或者人类身上，已经可以造成不俗的威力了。”
师父笑着，伸出手拭去汗水，理了理已经有些凌乱的衣裙。
“师父之恩，犹如父母，再造之德，永世不忘……”
我们学着江湖之中常常流传的故事里面的那些侠士的样子，说着这样的话语。
“好了，孩子们，你们要记得师父的话。”
这也许是我们俩远超人类长度的生涯之中，第一次真切的惜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