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晌午艳阳高照的时分，我与丽兹寻了处人迹罕至的树荫，在树下坐定。换下了之前去射命丸文那里打探消息的那身行头，从伤员变成了健全人。
这次大胆的试探，总结地说还是有所收获。大抵上知道了这次事件本质上还算是私人恩怨，应该不会过于上纲上线——我们毕竟还没有到天邪鬼那种田地。但是即便如此，还是要想法避一避风头。
“丽兹，你说咱们最近该干什么呢？有什么低调的营生？”
我对丽兹说道。丽兹正仰面躺在树荫之下，享受着此刻的荫凉。
“谁知道？大不了，在山里茹毛饮血，荒野求生吧。”
“那，那怎么行？”
“那你说有什么低调的法子？”
“嗯……”我沉吟了片刻，说道，“要不咱们出家吧。”
“什什什么？”丽兹一骨碌地坐了起来。“你说什么，让我一个吸血鬼出家？我见那什么十字架之类的都犯膈应。”
“不不，你说的那个是西方的那一套出家，我说的是东方这一套出家。”我连忙解释。
“东方的出家？”
“就是去庙里，皈依佛门嘛。这个叫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过去故事里面都这样讲，有那些结了仇了，受了灾的，过不下去的，都去庙里面当和尚，叫做了却尘缘，这样之前的恩怨是非，都不作数了，因而就躲避了风头。等将来东山再起，也未可知！”
“这行吗？”
“怎么不行？当年明朝太祖朱洪武，就当过和尚嘛。他后来开创了大明，当了皇上。咱们差啥呢？”
“你要是这么一说，倒也不是不行。咱们这里正好就有一个和尚庙，叫做命莲寺。”
“没错，我的意思就是咱们去投奔命莲寺！而且我听说，那寺里面也收留了妖怪，咱们去就正合适不过了。”
“可不嘛。听人讲，命莲寺里面有个叫做村纱水蜜的，原来是引发船难的恶鬼，这是多么凶恶的存在？你想想，你带着老婆孩子坐着船，吃着火锅唱着歌，突然就让人弄翻了！这不比咱们俩恶劣得多？她那样式儿的都能皈依佛门，咱们俩差啥了？”
“哈哈哈……”
我们二人都笑起来。从我们相识起就是这样，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是有那么一丝希望，哪怕这希望多么微弱渺茫，我们都会因此发自内心地笑起来。
半晌，我们吃了些果子，准备接下来的行动。有了计划就应该立刻着手付诸实践，这才是成大事者的作风。
“你说咱们该怎么去呢？”丽兹问道。
“我想咱们得稍微打扮一点，至少不能一眼看上去就跟逃难的似的，那样一下人家就知道这就是来避祸的，太明显了，显得心不诚。咱们得作出一副虔心向佛的样子，不能让人看出来。”
“真麻烦。要不我施展一下吸血鬼的魅惑魔法怎么样？”
“别，人家住持佛法无边，慧眼识真，咱们这种小小妖法还是别人家那前面丢人现眼了。还是得表现得像回事儿。得老老实实的，别太张扬，别表现得太急切。人家应该也不会太刁难，毕竟有几个先例在前，再者说，都说了，要普渡众生嘛，咱们当然也是众生中的一份子吗！”
“那好，这次，就听你指挥。”
于是乎，我们又按照之前的惯例，等到晚上趁着夜色，搞了套行头。不算是华丽，但是也还说得过去，还算整洁。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们就动身前往庙门前面候着了。
这时节庙门还没有开，我们静静地候在门前，做出虔诚的样子来，效法典故之中程门立雪、三顾茅庐的故事。可是，我们的确来得有点过早，以至于我俩的神情还没有完全清醒，意识也有些恍惚，站着站着，就愈发迷糊了。
“二位施主早上好呀！！”
“哎呀我……”
突如其来的一声吼让我猛地一激灵，霎时间如同醍醐灌顶，一下子头脑就清醒了。向前望去，原来庙门已经开了，面前站着一个顶着一双兽耳的元气少女。这位按照我的记忆，应该是叫做响子，原本是回声的妖怪，现在在寺里面当徒弟。不过她这嗓门儿也太惊人了。
“小师父，你家住持可否在家？能否赏脸引见？”我稳定了神情，开口问道。
“我家师父就在正殿里面呢。请二位跟我来！”
“有劳了。”
说着我向丽兹使了使眼色，示意她跟我一起跟着走。穿过洁净的庭院，真可谓是本来无一物，何处落尘埃。很快来到了大殿之上。我拉住丽兹跟我一起行了个礼，然后走上前去。
寺庙里面的佛堂，大多都是一个样子，宽敞的大堂之中光线却比较暗，高大的佛像耸立在前，俯瞰着前来祭拜的芸芸众生。这样的设计，主要是为了激发人们内心中潜意识的服从心里，让人们意识到相对于佛法而言自己的渺小，因而才会皈依佛门。
然而在命莲寺，相比于佛像这种标准配置，寺庙里面的住持，才是更吸引人眼球的存在。一般提起得道高僧，人们首先想到的形象多半是脑瓜锃亮，方口大耳，慈眉善目，心宽体胖，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便笑笑世间可笑之人。可是咱们命莲寺的这位，一头半紫半金的柔顺秀发，明眸皓齿，粉面朱唇。再往下看，则是海纳百川，有人奶大……有容乃大。更有罗裙束住杨柳蛮腰，显出修长的白腿，以及一双有着别样韵味的长筒靴。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出家人。
但是她明明就是出家人，是这个寺庙的住持，叫做圣白莲。
丽兹还在看着她出神，想必是在惊异于白莲“有容”的程度。我连忙怼了她一下，她方才回过神来。
“师——父——！”
我俩一齐跪了下来。
“师父，我二人心向佛法已久，今愿皈依我佛，潜心修行，以结善果。求师父收留！”
“二位请起。”
我们于是站立起来，与白莲目光相接。那敏锐的眼神此时此刻就在洞察我们的心灵。
“二位施主，以贫僧所见，虽然二位有佛缘，但是此时此刻依然心有杂念，不能真正抛弃尘俗。也许在将来，心性更加澄澈之时，再议拜师之事吧！”
白莲的声音并不尖锐，但是其含义却锐利无比。我强撑着镇定，迅速思考着应对之策。
“师父，我想人都不是生而知之，不是一出生就接受了佛法的教诲，人都有学习、修炼的过程。我们追随师父修炼，就是要磨练心性，去伪存真啊！”
“二位，生活处处皆有修行。磨练心性的第一步，并不需要在这佛寺之中。况且，二位佛缘未到，而佛渡有缘人。缘分不必强求啊！”
“佛渡有缘人？”我反问道，“可是不是说，佛普渡众生嘛。那这不是矛盾了，到底是渡众生呢还是只渡有缘人呢？”
“二位施主，这并不矛盾。普渡众生，不是同步渡，不是同时渡，不然，不就是犯了平均主义的错误路线吗？普渡众生，是把一部分有缘人先渡了，逐渐带动没缘人，最后实现普渡众生。”
这话冷不丁一听还挺有道理，要不人家是大师呢。但是我不能放弃希望。
“师父，您所说不假。但是说我有没有佛缘，您还没渡我，怎么知道我有没有佛缘呢？您得来渡我，才知道我有没有佛缘，就像是想知道梨子的滋味，就得亲口吃一吃。这就是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嘛！”
此话一出，我看见白莲面颊上露出一丝笑容。
“嗯……好，好啊。我看二位的确是天资聪慧，是可造之才。不过，修行可是要吃苦的。二位吃得了苦吗？”
“吃得！”
我们俩齐声说道。
“哈哈哈……好！那就收二位为徒，从今以后在寺中修行，戒骄戒躁，不可懈怠！快去见见你们的师姐们吧！”
“谢师父！”
我们行了大礼，再起身转向师姐们去问好。这些修行者，我与丽兹先前也是有所耳闻的，但是近日里得见，还是觉得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世间竟然有这样的和尚庙。诸位师姐里面，有老虎妖怪，有耗子妖怪，有让人翻船的妖怪，有回声的妖怪（方才的响子），……诸如此类，应有尽有。而且她们也都跟我俩一样虽然身为妖怪，却化作姹女之形。佛家讲这皮相都只是外表的虚妄罢了，但是这几位有的元气满满，有的千娇百媚，有的含苞待放，各种类型都占全了。我与丽兹一一行礼过来，大概其算是认识了。
于是我们在寺里面开始了晨钟暮鼓的清修生活。先从简单的干起，打水挑担，打扫庭院，侍弄花草，站岗放哨，烧火做饭，这些个活儿，我俩都干。这些基础的活儿为的是磨练心性，让人心中平和，需得过了这一关，才能修炼后面的什么敲锣打鼓，吹管儿念经这些才能。
当一天很忙的时候，时间是过得很快的。一转眼，已经到了晚上。吃了粗茶淡饭，当然是素的，又做了些活，终于可以歇息了。师姐们给我们俩安排了一间原本没人的偏房。我们把房间稍微整理了一下，铺下床铺，该睡觉了。我吹灭了灯，往被窝里就钻去。
眼睛一闭，突然觉得有人怼我。我睁眼一瞧，丽兹正在我面前，她的双眼泛着暗红的光。
“怎么了，你？大晚上的不睡觉，闹什么？一会儿惊动了师父和师姐们，要挨罚咋整？”
“我，我想喝血……”
丽兹媚声说道。我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这佛门净地我上哪给她找血呢？平日里吃的肯定也是素斋，没有血可以吃。
“这个……你能不能忍一忍，你想想咱们大师姐，是老虎妖怪，原来肯定是不是吃素的，现在不也吃斋念佛了？你这才一天没喝血……”
“一天？打红魔馆出来就没喝过，这都好几天了！我想喝血嘛……”
没办法，这时候我也没法去给她弄血，要是让师父师姐们知道就更麻烦了。看来，眼前只能有这一种办法。
我解开了衣襟，展露出肌肤来。
“喝我的血吧。”
丽兹扑了上来，与我紧紧地契合在一起。这不是第一次喝我的血，想来也不是最后一次。我记得我佛曾经割肉喂鹰，我现在献血喂燕巴虎儿，四舍五入，我也离立地成佛不远了。
但是这种生命力相交汇的过程，在这佛门净地，依然是永远说不清道不明的禁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