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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主义与廉价神赐性

学生,自由职业者和被自由职业者,摇摇欲坠的中产阶级,凌晨三点的便利店与永远红点的社交软件。如果年轻的颓废是涌入现代都市的常态,那么霓虹灯的绚烂又是为谁而亮呢?无论过去了多久,似乎灵魂都找不到安身之所,于是在夜的上空漂浮着,漂浮着。

与其说那样的年轻人失去了欲望,生育也好,爱情也好,好胜的心思也好,倒不如说大部分人根本就没有满足欲望的空间。当灵魂被压缩到了一个小小的荧光屏中,再由那虚幻的关系所交织的情感去充实内心世界时,欲望就扭曲而无法满足了。

这个社会大部分的经济构成都不是生产啊,而是在服务个体。

同人少女,阿宅少男,混谷圈,内圈的,搞自设的,画画,作曲,做手工,似乎都知道有这么一个传说中的人偶制作者。那位“太太”的作品,在圈内被称之为“神赐”。兵人,手办,六寸十二寸娃,就连超高级的doll,她都能接,能做,并且每一个都是可以被国家艺术馆所收藏的作品,如果不是因为圈子小,也许她真的就去混迹艺术界了。

唯一出掉她作品的人是这样留言的:“实在看着太真了,瘆人。”

可是,这位太太没有任何社交联络方式,深挖也没有照片,就连是男是女大家也无法确定,只有一个小小的交易市场账号,名字为null,头像是一张远山的风景照。

大家尊称她为“N佬”,得到了N佬作品的亚文化爱好者,会羡煞旁人。而N佬本人,其实就在各大交流群间偷窥着,享受着拜物教,拜人教和那压抑的欲望被满足的刹那。

当然,她也受不了心生嫉妒者的酸言酸语,鸡蛋里挑骨头。

“嗯……那么,今天做点什么好呢?给上海缝件新衣服吧。”那位避世而享受孤独的少女,伸了个懒腰,在手机上划起群消息来。

爱丽丝玛格特洛依德,居住在繁华市中心的复式loft里,深居简出的自由职业者,幻想的逃离者,她委身于水泥森林中的乐趣就在于此。

“晚上好,小姐,您今天来的挺早的,是遇到了什么好事吗?”

“晚安。”带着墨镜的金发美人,裹着厚厚的棕色围巾,走进了暗巷中一家地下酒吧,知道这里的人并不多,也没有什么三教九流混迹。

“您今天想要点什么?”

“玛格丽特。”她稍稍松了围巾,但仍没有取下墨镜的打算。

“还是把酸橙汁先用玫瑰露稀释吗?”虽然酒保问着,但手上已经行云流水的调和了

“嗯。”爱丽丝久违地笑了,于是酒保也笑了,“请稍等。”

虽然酒保没有说什么,爱丽丝也只是先喝着开胃酒,想着自己作品被同行高度赞扬的事情,但爵士乐轻柔地流动着,昏黄的夜灯依旧浮动着,老主顾们在恰谈自得。那不大不小的冷冰冰的家不过是工作室,只有在这个地方,只有在这静止的时空里,爱丽丝才觉得安心。

“老孟!两打B52,快点!”

一个打着饱嗝,裹着破风衣,戴着警帽,浑身散发怪味儿的家伙撞门而入,一个踉跄从楼梯上滚了下来,鞋子也飞了出去,“别笑啊!再笑老子把你们,全部拷走!”

客人们都忍俊不禁,似乎早就适应,只有爱丽丝愣住了。

她心想,这样低俗的男人是怎么能进这地方的?

就算透过墨镜,那醉醺醺的男人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对自己的反感与不适。于是他摘下警帽,不识趣地坐在了爱丽丝的身旁。点起一支香烟,在禁止吸烟的告示下吞云吐雾起来,爱丽丝却不动声色。

B52和玛格丽特是同时上桌的,爱丽丝小口嘬着,而那油腻大叔却举起三小杯一饮而尽,发出非常酣畅的巨大声响,然后砸在她面前,故意做给爱丽丝看。她仍然不动声色。

“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你啊?我说,到这儿还戴个墨镜,不礼貌吧?”

“老姚,差不多得了……她平常是你夜班去以后才来的。”

爱丽丝没搭理男人,起身,也学着男人的模样将酒一饮而尽,“我先走了。”

“呃呃,瘦得根竹签似的,端着的模样还挺稳。姑娘,端着不累吗?只可惜完全不懂喝酒调情啊,浪费可爱的脸蛋。”

爱丽丝呆住了一会儿,几乎能想象背后那油腻而刻薄的嘴脸,心里怒火中烧,最后还是摔门而去,“男人最讨厌了。”

“姚警官,你毛病又犯了!这下客人不会再来了。”

“有啥呢?老子巴不得这里人越少越好,老子好睡觉!”

“钱呢?”酒保把账单推到他面前,他一脸无所谓,“佘着呗。”

酒保无语了,“我是说她的账单,她还没给钱呢,记你头上咯?。”

……

爱丽丝回家的路上,撞见一个跪在地上乞讨的白胡子老头,跪在银行的门沿下哆哆嗦嗦地顶着漫天风雪。按照平常,她会完全无视然后华丽地走开。可这次,心里窝着火,她做了一件出格的事情。爱丽丝脱下墨镜,一脚踢飞了老头讨零钱的破碗,然后把自己荷包里全部的大钞,足有一指厚的钱全部扔在了地上,戴回墨镜,头也不回地准备离开。老头却叫住了她,“姑娘,姑娘,俺不要你的钱,俺自己没法儿用……行行好,给我一口饭吃,可以吗?俺太冷了……”

脱靴子,丢掉手套,褪去衣服,才发现空面包袋还在身上。

淋浴,上床,从上海和蓬莱的旁边,静静躺着的镶彩石檀木盒中拿出地西泮,准备吞服,然后在银丝绒的被子中安稳睡下,忘记刚刚的心烦意乱至第二天早上十点品尝肉馒头前。

手机震了一下,她睁开眼,于是又震了两下,划开锁屏。

【N太太,在吗?我想订一个等身大的仿真胶人,可能有点难,您能接吗?】

爱丽丝正在输入,对方又发来消息,【如果实在太难就算了,毕竟您也不是专业做这个的,您的作品也只是娃娃什么的。】

本来圈内都知道,N佬定制的价格不仅高,而且每年只接四单,春夏秋冬各一件,最近的单也排队到四年后了。

【发图来。】但她狠狠地敲下了这三个字。

实际上就发来图的外形来看,这并不是很难的要求,美妆,制版,缝纫,塑人,都是可以独立完成的,再不济,自己可以用魔法弥补。闭着眼,脑中构思着设计,手放在额头上,就这样进入梦乡。

又是一个人醒来的。

拉开窗帘,江上的轮渡,晨晖中的街道,早已被密密麻麻的人群塞满,老奶奶牵孙子的手来到小学门口,买好早点的母亲坐父亲的车在单位前停下。

这才提醒她,这是人类的繁华都市,而不是真夜中迷离灵魂的小角落。自己是因为感情受了伤害,被重要的人,然后一个人来到外界的。她不喜欢这样,索性拉回了窗帘,打开台灯。

“那么,稍微设计一下吧,在下午茶前。”

然后她就忘记了早饭,忘记喝下午茶,只是一天的时间,大概的设计就已经出炉了。是的,她并不是不高产,而是不想接。

洋洋得意的她,决定去摆这个客户一段时间。

“好困……似乎冰箱里还有一点金酒,今天就不去酒吧了吧。”

梦里,她听见了那个人的声音……

“爱丽丝,真的决定要走了吗?我,我可舍不得啊。”

那个不能忘记的黑白身影,那个不能忘记的沙哑声音……

她看到了那个人的背影……

“爱丽丝,我爱过你,现在不再如此了,自然仅此而已。”

那个不能忘记的红白身影,那个给自己的朦胧感情带来深深伤害的背影……

紧接着的噩梦便是,雕塑专业的学生对自己作品的评头论足,设计专业的教授对自己设计的不屑一顾,匿名论坛网友对自己的吃瓜,特定和挑刺。她觉得,她能看到全世界的恶意。

但自己的世界太小了。

【N佬的作品问题总是一样的,虽然是神赐却和神一样傲慢呢。】

每个人所看到的,被称之为“真实”的东西,实际上是不一样的,虽然有着共性,但那共性在网络上是没有答案的,在不去沟通无法打碎的过去里是没有解释的。网上的评价真的能反应水平的好坏或者人品的好坏吗,她明明已经真诚的对待所有要求了。

【设计幼稚,也不严谨,总之问题很大,是我的学生肯定要批评。】

但那是一个谁喇叭大的问题,权威自己说着自己看到的“真实”,但只是把自己看到的事物用自己的相机拍在脑子里了,然后语文解题似的去组合包装,可是真正这些“照片”,他们在事实中是怎么组合的,那样的结构,那样的规律,那样的成长,全都没有调查研究而无视了。

而且,似乎也没有人觉得自己有义务去调查清楚了再发言,你经历了什么,是怎么想的,和我无关。

这难道就是真实吗?

这一次醒来,自己似乎在流着泪水。她拿起床头的芬美酮,服了两粒,然后又缩进被窝里看手机了。

【N太太,虽然我觉得催您是不礼貌的,但我真的挺急着用,如果您的能力有限不能够快速做出来,我就去拜托其他人,不会给您添麻烦。】

【地址发来,十五天后给你寄过去。】

于是,她又没日没夜地赶工起来,只用了十天,东西就完工了,一个风流女人的模子,身材性感,金发碧眼,做好才发现像极了自己理想的模样。虽然她不在乎要这个的人是拿去干嘛,但眼睛虽浑浊灵气却把握得恰到好处,活人一般栩栩如生。

爱丽丝又重新修饰,反复地改动,反复地测量,改动,直到自己觉得一点瑕疵都没有。她红着眼睛,蓬头垢面地傻笑——这必将是她在外界最完美的作品。

拖着疲惫的身躯,她又走进了酒吧。

“晚上好……哎呀,一如既往吗小姐?”酒保看到爱丽丝终于来了,喜笑颜开。

“不,今天来点烈的吧,苦艾烧糖。”

“是有什么好事吗?”爱丽丝没有回答,但将照片发去对方,看着回应,嘴角都止不住地咧开花,腿在椅子上不停摆动,没有了以往的矜持。就算是冰山,这个时候的骄傲也将其还原成了少女该有的样子,而一旁的老姚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的模样。

“哟,这才像个金发美人了嘛。”

“要你管!”爱丽丝突然对男人来了一句,让大家都懵了,平时她都是话最少而独自品酒的那个,怎么会突然情绪波动这么大呢?爱丽丝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情绪的高亢,便沉默品酒去了。

男人倒是很失落,吐着烟圈和酒保慢慢说了,“这次支队去扫黄打非的时候,一个失足妇女都没找到,嘿,倒找到一个怪玩意儿。一个仿真人偶!我们当时看见都吓了一跳,大波金发,他妈的,那个鬼东西实在太像真人了!”

酒保很不解,“那这样的话,你们岂不是没扫到黄?”

男人苦笑,“那些小青工,平日里找不到女的,上来这里共用一个东西发泄,倒不存在性剥削。”

然后他掐灭烟头,“那细菌病毒呢?不全部都交叉感染了?而且搞这种东西,那些小青工更不愿意找女的好好谈了,乱七八糟的。”

“这样啊……”酒保擦拭着亮晶晶的高脚杯,杯壁闪过老姚和爱丽丝两个人的阴沉脸庞,“那我先走了,回去所里写报告去了。”

“你路上小心啊,最近不太平呢。”老孟对他喊。

老姚思考一下,回答到,“能有多不太平呢?大都市罢了,天天都是和孤魂野鬼打交道,习惯了。”随后,就转入雪夜中留下足迹。爱丽丝则一言不发,紧捏着杯子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到了店铺打烊,才在老板的提醒下离开酒吧。

原来自己也成了孤魂野鬼,浑浑噩噩地走在没有车辆的繁华大道上。心空空如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总之,不想回去,不想回到那个小小的令人窒息的地方,那个让自己骄傲又只让自己看见骄傲的地方。

走到十字路口,突然自己被拽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拉进了小巷子里,嘴巴粗暴地被人一捂,还没看清模样,就被别过身子摁在墙上,那家伙就急不可耐地要解裤带。

爱丽丝慌了,尽管她作为魔法使不至于拧不过凡人,但刚刚喝了太多的酒,已经头昏脑胀了,使不上劲儿,连叫出来都很难。

突然听到背后的人一声惨叫,回头看,是昨天请吃了面包的老头,拿着棍子把那歹徒敲的头破血流。

“走啊,姑娘!”

不料,歹徒掏出了一把刀,一下子刺中了老头的腹部,老头捂着肚子瘫坐在地上,鲜血浸染了地面的厚雪。

“来人啊!来人帮帮忙啊!”

一个手电筒扫过来,巡逻的民警发现了他们,大喝一声,歹徒落荒而逃,爱丽丝这才发现,那警察正是老姚。两人合力把老头送去了医院,索性并未大碍。爱丽丝帮老头垫付了全部的医药费,几天后,他便出了院。

只是这老头已经无依无靠,拒绝了爱丽丝之后的帮助,笑呵呵的继续乞讨去了。

……

“晚上好……真巧啊,你们两个居然一起来了。”

爱丽丝和老姚忙了几天,终于把一切都安顿好了,便都来这酒吧里休息了。

“我要热红酒,谢谢。”

“老孟,我也。”

酒保不可思议地看着两人化敌为友,不禁在脑中浮想联翩,爱丽丝感觉自己头痛万分,这对她而言是不小的挫折,她从来没有想过对谁负责任,也没有想过谁为了自己拼命。被爱情伤害的那天起自己明明已经拒绝了成长,亲密关系和更大的世界,如今却一团乱麻。

“两位的红酒,请趁热。”

“我明明,只是给他买了个面包,他有必要这样搭救我吗?这不是显得他自己的生命很……廉价。”她抱着脑袋,乱抓头发,墨镜不见了。

“……谁说的?他自己的生命他自己来决定价值。”警察却气定神闲吹着红酒的热气。

“那个人偶是我做的,我自己的陶醉,也很廉价吗?”爱丽丝质问。

警察沉默了,盯着前面的琉璃窗,像是陷入了回忆一样。

“也许吧……毕竟我是个粗人,不懂你们年轻人的追求。但多接触人,各种各样的人,总是好的。”

酒保也笑了,看着两人。

“哈哈,商品所建立的关系,无论如何也不是神赐的,而是人的关系,这两杯牛奶就算我请你们的,作为老主顾。”

红酒喝过,老姚开车送爱丽丝回到了住所,在楼下,他双手插在裤子口袋,以一种自以为看起来很帅其实老土至极的方式喊了一句:“明天带你去兜风怎么样?”

爱丽丝则白了他一眼。

她看着抽屉里被折了一角的八云紫名片,犹犹豫豫,却仍然打算继续自己在外界的生活,不过她请求紫帮自己给魔理沙打一通电话。

【爱丽丝!真的是你啊!我真的可想你了!你在那边怎么样,要我过去吗?】

爱丽丝听到了久违而熟悉的声音,内心感动,但仍然保持着作为冰山的矜持,笑着慢慢回答,似乎,终于释怀了什么。她删掉了自己的账号,以一个新号正式和网上的同好们交际了。

【欸,太太以后不做了人偶了吗?明明这么心灵手巧却……】

【不是,我决定正式出道演出人偶戏,并且开店了。大家以后依然可以来这边玩。】

都市主义并不是小资的幻想,也不是风雪当中的现实。如果两者之间能够有所交汇,那么围绕着年轻的颓废才能够改变;如果被压抑的精神与欲望需要物质载体来满足,那在其中能够温暖人心的关系大概不是靠网络来建立的。至少,不是廉价的都市主义自身。

为了释放积攒已久的情绪,她在群里发了一晚上颠。

清晨,太阳再升起的时候,她拉开了窗帘,听着屋外车水马龙的声音,第一次觉得在家也舒心了。

然后,看着枕边的安定。

“至少今天,不用靠这个廉价的神赐入眠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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