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几个石头磨过
公元2023年，负质量物质剩余：99.99%
天文台的上午，每到十点多钟的时候，就会陆陆续续地有老师同学们来到咖啡间，打好咖啡坐好。一个大屏幕上，开始依次展示今日在arXiv上的新的投稿。一个主讲人会开始向大家逐一介绍每篇文章的大致主题，带领大家展开讨论。小到空旷的星际空间中游荡的微尘，大到整个可观测的广袤宇宙，都包括在这一方屏幕上了。不论是自己的专长，还是自己所少有涉及的领域，大家都能畅所欲言，随心发问，这样对于科研也颇有裨益，能够让大家开拓视野，相互合作，产生新的想法。
今日的新文章，有恒星物理，星际介质，宇宙学……但是，最多是关于引力波的。
“这又是一篇之前LIGO探测到的引力波事件的文章。看来这的确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屏幕一旁的主讲人讲道。他面上有些许的胡茬，带着一副眼镜。
LIGO，是激光干涉引力波望远镜，是人类的一个巨大的探索工程，凝聚了多少人的心血。
“这个事件的确很怪，探测不到电磁对应体，但是跟以往的双黑洞模型又完全不一样。我们甚至连源的距离都很难搞懂。”一个人评价道。
“这篇，是Avi Loeb的文章，他一向有着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特点。之前的‘奥陌陌’，他不是说是外星人的光帆嘛。嗯……这里，看来他提出了一个新的看法，关于这个引力波信号的人为产生的可能性。”主持人继续讲道。
“文章先是分析了一下它的特征，用自然的模型进行检验，然后再加入人为的因素。综合考虑，这里面有可能有人为的痕迹。也许是用引力波通信的信号，也许是用来跟其他的外星人的联络，就像是我们的‘阿雷西伯讯息’和‘突破：讯息’计划一样，只不过是用引力波作为媒介的。又或者，是外星文明在使用类似虫洞或者曲率引擎之类的东西在进行星际旅行。”
“虫洞那种东西有点儿属于科幻范畴了吧。要想稳定，需要用到所谓的负质量物质，这可不在我们现在的理论框架之内。”
“是的，文章中提到了这一点，所以对这种可能性进行了更严格的限制。实际上，他的思路很有意思。这样的探索，无论最终的结果如何，都会很大地促进我们的发展。公众对这个感兴趣，我们也可以投入更多资源。虽然这种问题看上去遥不可及，但是我们在探究这个谜团的时候，不断精益求精，最终得到的会远比我们所期待的更多。”
“我觉得公众感兴趣这点是真的。”一个听众顺口说道。“那个挺火的科幻小说，叫什么来着？年初还有电视剧的改编。我们上课也经常有同学问这个相关的问题。所以，咱们多涉及一下也好，至少弄经费的时候有的说！”
“哈哈哈……”
大家都笑了起来，笑声伴随着咖啡的浓香在屋内徘徊流转着。
“仅就这一个引力波事件而言，我们其实也下不了什么结论。但是如果我们今后做更多探测，是会有更合理的答案的。”
窗外的天空蓝得透亮，仿佛一切事物都可以这么澄澈。
公元1700年，负质量物质剩余：90.75%
头顶的一排水管倾泻着一股股热水，伴着朦胧的水汽。一群赤条条的人们，在这水流之下冲洗自己瘦骨嶙峋的身躯。他们刚从矿井中出来，浑身沾满了尘土。也许后世的人们会认为在这露天的一根水管之下就清洗自己，显然过于羞耻，但是在这卖苦力的所在，没什么可以顾虑的。
旁边一个穿着衣衫的家伙，在操纵一个阀门。矿工们用的热水就从这里出来。这水是地下水，挖矿总能遇见。倘若不留神，引发矿坑透水事故，可就有性命之虞了。人命或许也没那么值钱，但是耽误了生产不是吗？
抽水的水泵，是一个活塞带动的。一个烧水的炉子，蒸汽推动活塞，然后用水冷却，活塞就又复位。活塞从地下抽水出来，这水便作为冷却水。从活塞吸收了热之后，供给矿工们冲身子。而烧炉子的煤，煤矿里有的是。
“我说伙计，”不知什么时候，另一个穿着衣衫的人走了过来。“这玩意，是你造的？”
“是我，怎么了？”那个操作活塞的家伙反问道。
“哦，我的意思是说，这玩意儿，最早是你造的吗？”
“也许是吧。谁知道呢。”
“也许是个什么意思？”
“哦，你今天好生奇怪啊。”活塞操作员，兼发明家歪了歪头说道。“我的意思是说，用蒸汽推动东西也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哦，如果你看书，我是说如果你看过一点书，那么你大抵会知道，很久很久以前，比‘征服者威廉’还要早上几百上千年，亚历山大的希罗就用蒸汽推动小轮子了。只是现在我们的工艺允许我们用它推动活塞了而已。”
“嗯……你觉得这玩意别的地方用得着吗？”
“谁知道？别的地方可没有这么多随手就有的煤——也没有这么多一抽就有的水。不过……”发明家思忖片刻，“既然过去亚历山大的希罗也没有做成现在这个东西，谁知道千百年之后会是什么样子？当然，那倒是跟咱们没啥关系啦。”
“哦，哦……”
“你今天可是太不正常了。”
发明家正揶揄着，忽地看见面前的人身后似乎飘着一个模糊的影子，随后飘散不见了。
“我的上帝，真是奇怪了。”
发明家揉了揉眼睛，嘟囔着。
“嘿！怎么没水了！”
“啊，就好就好！”
随着一声叫嚷，发明家，兼活塞操作员又开始一下下地控制阀门了。煤烟，水汽，阀门与活塞吱呀吱呀的声音。
公元1660年，负质量物质剩余：87.33%
书房之中，是一盏灯火。一个衣着整洁的学者，在案前小心翼翼地铺下一张纸。伸手捋了捋自己卷曲的头发，他提笔书写起来。
今天我一如既往地思考着自伽利略·伽利雷流传下来的问题——关于物体下落的速度的等差数列形式，以及下落距离的平方形式。我想，应该存在一种超距的作用，把物体拉向地面。这种作用，也许可以一直延伸，甚至直到天上的月球。
我正在思考出神的时候，我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影子。准确地说，是一个人的面孔。起初我以为是外面的光线在我的眼中留下的痕迹，但是随着我看见的图像越来越清晰，我发现可能不是这样。
那是一张少女的面孔，我能清楚地分辨她金色的发丝与帽子上的丝带。我的头旋即疼痛起来，耳边传来阵阵的低鸣。这就像是那些圣人们所经受过的种种磨难与考验一样。
我知道，魔鬼往往以美丽的面孔出现，引诱我们偏离原本接近主的道路。我所面临的情形，不就是这样吗！那张脸如此的真切，声声低语也在耳边回荡。
起初我心中很慌乱。我似乎就要动摇了。但是如果真的动摇了，就是被蛊惑，就放弃了通过学识和思考来接近主。在那个千钧一发之际，我重拾了自我，开始集中精力思考我原本注意的问题。
面前的那张脸似乎开始变得扭曲、狰狞起来，似乎是在发怒。耳畔的声音也变得忽而尖利，忽而低沉。我不记得具体的变化了，因为我重新沉浸在了我专注的问题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当我重新抬起头来的时候，一切魔鬼的影像与声音都消散了。我的头也变得轻快了许多。我知道，我经受住了这一次苦痛的考验。这让我增进了思考问题的信心。我想到，这种超距作用，可以与笛卡尔在离心运动方面的研究联系在一起……
学者不住地书写着，笔尖沙沙作响。书房之外是一片茫茫的夜色，那是影子的天地。
公元1599年，负质量物质剩余:83.04%
夜空中的繁星闪烁，一时绚烂多姿。一个巨大的四分仪在楼顶的台楼摆放着，张臂正对着一个天空中泛着红色的星。一个老者正在测量这颗星的方位与高度角。
这时，走来了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
“先生……”
“哦？”
老者转过身来，他的脸上呈现出欣喜的神采。他鼻子尖上跳动着一抹光亮。
“先生，我回来了。”
来人与老者二目相对，一时间情不自禁，潸然泪下。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我早就听说了，都是因为她。”
“不，不是的，是我自己的思想不够坚定……”
那个金色发丝的女子的模样，此时又浮现在眼前了。也许那时的她就不是她。她有魔力。她有影响人心的力量。她让人们彼此之间的信任荡然无存。
但是，她的影响不会永远存在。
“你既然回来了，过去的事情就已然是遥远的往事。我想，你不必在沉浸于她的过错，或者你所认为的你的过错了。”
“先生……”
来人拭去了自己的热泪，恭恭敬敬地站在四分仪旁。
“我们也许，可以继续讨论工作了。”
老者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手指那个红色的星星。
“火星，火星是我们现在仍存的大麻烦。”
“火星？”
“没错。这颗红色的行星的轨迹，总是有偏差。这种偏差，不在我们之前所有的几何模型所能揭示的范围之内。不论是利用对称点的地心说，利用本轮的地心说，日心说，或者我之前想过的地心与日心掺杂的模型。”
来人点了点头。
“看来，这的确是我们应该重点研究的问题啊。”
“我们？不，我想，是你。”老者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这个大问题，值得一辈子研究的。我自己显然没有一辈子的时间了，将来，要靠你来研究了。我把火星的问题，给你。”
“先生，我……”
来人有些迟疑。
“这是你的事业。要有耐心，沉得住气。你看，上帝等了六千多年，才有了一个能观测和研究的人。”
来人点了点头。上帝等了六千年等来了一个观测者，这话很好，让他记在心里了。要有耐心。上帝等了六千年，只要肯等，这些天地之间的和谐的奥秘，都会一一化作优美的旋律，而为人们所聆听吧。
夜空的星辰依旧在闪烁。后世的人们知道，这是大气的抖动造成的。但是，它们的确好像一双双眼睛。
公元330年，负质量物质剩余：60.44%
深山幽林之中，高人所居。
从茅屋的窗户向里望去，可以见到一盏炉火，一些器皿。升腾的云雾中，氤氲着的是物质的奥秘。高人身着宽衣，从袖间拿出一柄蒲扇，扇着炉火。
铅汞之变，物质的奥秘，未来改变世界的种种化学变化的雏形，在这一方小屋里发生着。
“你——”
身后传来了一声呼叫，似乎是一个女子。
高人回头望去，气团凝聚成一个女子的面孔。但是，也许是气本身的限制，也许是高人的正气的影响，依旧只能维持一个面孔。
“你是哪方鬼神？”
高人并不胆怯。
“这不重要，你不怕我吗？”
“吾皆是天地之气所化，何惧之有？”
“你难道不想寻仙术吗？”
声音幽幽然转折着。
“我在此间炼化诸物，正是寻求金丹，以求成仙之道。”
“那么，如果我告诉你，正是你的这些努力，在未来发展成了断绝人与神秘之间关系的学识，阻塞了人类通向神明仙界之路呢？”
高人没有即刻回答。炉火依旧燃烧着，炙烤着盛装金丹材料的器皿。他转头看了一眼炉火与器皿的状况，不慌不忙地熄了火，用大钳子夹起器皿，将里面滚烫的液体倒在另一个器皿里。
“这本就是前人所做，不是我的首创，后人亦会继往开来。”
高人回复道。
“你是高人，世人敬佩。你说这样做不能得道成仙，那么就会让世人的看法为之一变。”
那气所距的面孔缓缓地逼近，似乎有胁迫之意。
“是吗？那你说什么才是登仙之道？”
“我带你走，让你登仙。”
“哈哈哈……”
高人哈哈大笑。
“世人皆知我炼丹修道。倘若现在被你带走，岂不是径直被当做我已经飞升去也？”
那面孔的表情一顿，不知该怎么回答。
“不论如何，人们都会继续此道的。我们的心首先要坚定不变，才能孜孜不倦地寻求此道，怎么能被你改变呢？”
“你——！”
那面孔恼怒了，继续逼近着，似乎下一秒这气团就要把高人吞噬。
高人用钳子夹起来那个器皿，连带着里面的液体，就要向那面孔和气团泼去。还未等泼出手，那气团忽然消失不见了。
高人放下了容器，理了理呼吸。他再次仔细观察起这里面的液体的变化来。
“此物可退妖鬼，看来须详细记载。”
公元前300年，负质量物质剩余：49.75%
空气中充斥着血的腥气。散乱的戈矛，遍地的尸骸。一个个活着的士兵，正在收集着敌人的尸首。这些，将会是他们向神明与先祖的答复。
战争总是催生着新的事物。铁，越来越多地与铜碰撞起来。越来越多的神明享用人类之间战争流淌的鲜血，越来越多的妖怪鬼魂在人们的哀怨之中诞生。倘若有一双特别的眼睛，就能看见那漫天遍地的一个个魂灵。神，鬼，一切从人们的斗争中诞生的东西。
这些灵们，在人们的纷争所诞生的剧烈感情中生长着。而人类造的战争工具，无疑是这一切的催化剂。
在一片别样的生机之中，一个声音发问了。
“人类造就的这一切，真的好吗？”
“怎么不好？”一个声音反问。
“人的运动，争斗越剧烈，我们才会越壮大。”另一个声音说道。
“可是，人类在不断创造的路上，会愈发强大，最后盖过我们的。”那个发问的声音说道。
“后来的事情，那是后来。倘若没有此间的创造也就没有现在的兴起，更遑论后来呢？”
“可是可是……”发问者似乎仍不服气。“将来，人们会发展出全新的文明形式，抛弃我们。我们最后，不得不在一个被人们遗忘的角落，与世隔绝地存在着。甚至，有可能连这都会成为幻想。”
“其实，我们自己，不也是人类的创造物吗？”突然，一个声音说道。
“是的，我们其实，也算是。”
灵们附和起来。
看来，大家都是人类发展的造物啊。那么，新的事物，却也是总是会不断出现的。这个道路一旦开启，也就一直地走下去了。
最初发问的，似乎想继续说什么，但是又犹豫了。
灵们继续享用着人们的牺牲奉献。在这一片纷乱之中隐没了发问者的踪迹。
那些人们收整好了战场，继续向前行军了。
四下是一片血与锈的气息。
小儿时节，负质量物质剩余：1.37%
天地间一片苍苍茫茫。
一双厚实的足在天地间行着。踩过泥土，趟过溪涧，迈过原野，攀过山冈。
在岩壁旁，足突然踏落了一块石头。慌乱间，双手紧紧抓住树的枝桠和并未松动的岩石，终于没有一并掉下去。
胸膛的起伏渐渐平复了。眼睛向下望去，那石头掉下去，磕在另一块岩石上，已经破掉了。四周散落着石头的碎片。
头脑似乎想到了什么。
手与足小心翼翼地重新攀下，来到破碎的石头旁。手在碎石中拣选着，拿起一个薄片在眼前观察。
双手又举起了一块石头，向地上的一块岩石砸去。
啪——！
耳朵听到了一声脆响，石头在眼前碎裂。手在新砸的碎片中拣选，挑出了一个与之前意外得到的石片相近的碎片。
双手各拿着一个，高高地举起在眼前。
两个很像呢。
天空背景映衬得石片的轮廓更明晰了。它们尖锐的边缘，在蔚蓝的背景下清晰可见。
天空中，还飘荡着几朵白云。其中的一朵，好像是天边的人影。
眼睛望着石片和那云朵组成的人影，嘴角不觉地向那人影送去了一弯浅浅的微笑。
而那人影，很快便隐没在永不停息地变化着的天云之间了。
作者：家落瓦
普通条件：1，7；进阶条件：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