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人摸乡
“欸呀妈疼疼疼……”
眼眶突然的束缚收紧的感觉,让我一下子叫出了声。
“系这么紧干嘛,勒死我了!
“这不是为了模拟得真实,怕您途中作弊嘛。”这声音是我的搭档。“我再把后面这里锁上,就算是齐活儿了。”
“什么!还锁上!”
“是啊,万一您自己忍不住摘下来,可就不作数了。”
这声音慢条斯理。
“可是,要是我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麻烦,我也不能干杵在那儿吧!”
“这您放心,您左边兜里装了一个无线电,实在有了解决不了的麻烦您呼我,我随叫随到。”
“好吧……”此时便是无可奈何。“锁上吧。”
嘎巴,我的后脑传来一声上锁的动静。
接着,我的面前感到一小股阴风,许是这家伙在我面前划拉。
“嘿嘿嘿,看来真的看不见啦。”
搭档咯咯笑着。
“少贫了,赶紧开始实验吧。”
“好嘞。您今天实验的第一项,是去早点铺子吃早点。为了真实,我们现在的地方是人类村落的居民区,早点铺子就在出门右拐,一百米再右拐,两百米再……”
“等会,能不能让我先拿笔记下来?”
“不是,您都现在这样了,拿笔记有用吗?”
“呃,也是,那你多念两遍我记一下吧。”
折腾了一番,总算是记住了早点铺的地方。我拿出一根细长的盲杖,用杖头摸索着出了门。
“咚!”
“哎呦,脚……”
河童们大多接受并且践行一句话,“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句话对于搞发明创造来说,意义尤其重大。但是搞到今天这步田地,我还是觉得有些过于教条主义了。
前阵子,上面要求在幻想乡推行无障碍设施建设工程。我被拉去搞针对盲人的无障碍设施。说实在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上面那些神明和贤者们会想出这件事儿来。幻想乡有那么多瞎子,犯得上我们特别有针对性地去设计吗?不过,也许按照统计的角度来讲,的确有这种需求,也是未可知,虽然我更倾向于认为就是存粹的政绩工程。
我起初提出的设计方案,是搞一个便携的声呐探测器,这样盲人也能找到路了。然后,这个方案就毫不意外地被否决了。她们说,这便携声呐没有那么的“便携”,而且更关键地,以盲人一般的经济状况,他们也买不起。没奈何,我只能按照最“正常”的思路,设计一些盲道、带有辅助功能的交通信号系统之类的东西。
而经过了一阵子的小兴土木,全乡的一部分区域的交通设施已经按照我的设计改造好了。而这时,那个我们河童们的规矩就在这儿等着我了——一切创造必须经过实践的检验。那就意味着,就得我去试验试验到底能不能让一个盲人在最少外界帮助的情况下,完成自己生活所需的大部分事情。
我倒是也对命运进行过一定的抗争,既然要验证,就得保证真实,那么为什么不找真盲人来实验呢?但是大家都说,为了保证安全,肯定不能用真盲人。最后大家达成了一个共识,谁设计的谁实验去。于是我成了经典小说中的弗兰肯斯坦,要独自面对自己创造出来的“怪物”了。
说是怪物,其实也没有那么夸张。虽说我心里认定这是个政绩工程,但我骨子里还是个老实干活儿的人,不会干那种偷奸耍滑的事情。要说我故意没好好干肯定不行,我也是好好地重视了实际的可操作性的!我只是没料到,是我自己要来检验罢了。
眼下我可没心思多想。(话说,“眼下”这个词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是不是不适用了?)我得专心致志,不然一会儿迷了路,麻烦可就大了。
踩在疙疙瘩瘩的盲道上,能让心里稍微感到安稳。手中盲杖向前探着,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微风交织着人们的声音,在我身旁回荡。路上还是有一些人的,幸运的是他们应该是都长眼睛的,没有跟我撞在一起。
我走得很慢。毕竟我才刚“盲”一天,真正的盲人的方向感、空间感、听觉与触觉肯定比我发达,适应起这套东西来肯定比我得心应手。不知不觉中走到了拐角,这里的疙瘩有所不同,也是从外界学来的常见设计。
“诶,你看她戴的什么?”
“谁知道了,这东西也没能让她看见啊。”
有时候,会听见路人的一些议论。不过大家都是匆匆路过,所以议论也很快就过去了。当然,话说回来,就算有人真的驻足观望,我也没法知道。
“这明显是个河童嘛。”
“这么说,她戴的东西应该是个发明?”
“有可能,实验新发明的话,咱们还是离远点的好。”
“就是,万一炸到咱们呢?快走快走。”
可是这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带锁眼罩啊!
我不理睬人们的议论,专注于自己的路。
看来,早上的试炼还算不难。一路上大部分都是小路,没有需要过马路的地方。按照记忆中的线路走下来,已经可以闻到一阵热乎乎的香气,这说明我快到地方了。
“呦!您来点什么?”
这店家还挺热情,我刚大概走到门口,就招呼起来。这下,也省得我具体分辨了。
“嗯,来点儿油饼,咸菜,豆浆。”
“好嘞。您小心门槛——”
“——咚!”
“哎呦——”
店家虽然热心,但是对于我这种头一天“盲”的来说,提醒得还是有点儿迟了。
“嘶……啊,谢谢您……”
我摸着一副桌椅坐下来。
早点很快上来了。仅凭气息而不需色泽,依旧能让人口舌生津。可是我没法如同平时那样,风卷残云一番,只能小心翼翼地细嚼慢咽,不然,就有吃鼻子里面的风险。
吧唧吧唧,吸溜吸溜。
“老板,结账——嗝——”
店家报了价目,我伸手从兜里掏出一摞钢板来。之所以用钢板,因为现在幻想乡的纸币还没有让盲人也能分辨的标识。用钢板至少可以通过大小来大概分辨究竟付了多少钱。不过,纸币的更新换代不归我管,所以这不能算作是我之前的设计不周。
付了帐,我正要拍拍屁股走人,兜里的无线电却响了起来。
“喂?”我拿出来,对着说道。
“姐,吃过饭了吧?”
“吃过了,我这就往回走。”
“您先别往回走,我们还有下一项实验,模拟盲人购买日用品的需求。您去霖之助的店里买一块电池。”
“啊?我买电池干嘛?”
“因为,您这个无线电快没电了,不换电池一会儿就用不了了。”
“啊?”我一时间也不顾忌有没有旁人,对着无线电嚷起来。“你这,你这兔崽子是不是在这儿公报私仇了,怎么不给我个满电的,还得我自己去买电池?”
“这个……这个都是工作需要嘛。您想,盲人的生活中,就能一帆风顺了?就不能遇到些特殊情况?这次模拟的就是这种情况,能不能得到很好地解决嘛。”
工作这两个字对于河童来说,就是可以压死人的东西。
“行,就算行,那我为什么要去霖之助那里买,挺老远的?”
“因为您用的这个是外界货,咱们乡里的电池用不了。只有霖之助那里才有外界的电池。”
“你说这馁个缺德的设计的电池,非得跟外界的不通用……”
我刚骂出来一句,突然就止住了。额……其实是我当初带头设计的乡里通用电池。之所以跟外界电池规格不一样,是因为当时我们的技术不足,做不了那么小的。现在虽然技术有所提高,但是为了跟过去的产品兼容,就一直没改。
“您知道从您现在的地方怎么走到香霖堂吗?从早点铺子出来往左……”
“我知道了!”
我没好气地说道,随后结束了通话。
往香霖堂的路,可就不那么好走了。这店铺不在村里,而是在村子跟去往森林的路的中间。到那里去,路途就比较遥远了,而且,还得穿过好几个十字路口。
我又走在了路上,这次不是小路,而是中间是机动车道的大路。自从地底的石油被开发运用起来,这些大车小辆的就多了起来。它们在我的身旁呼啸着,掀起一阵阵疾风。有一些早期型号的车辆,消音做得不太好,在身边经过的时候总是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然后音调变得低沉消失在远方了。根据音调的变化和带动的气流,可以直观地感受车流方向。这可能是我对多普勒效应的感受最直接的一次了。
车很快,我走得很慢。虽然有盲道和盲杖,磕磕碰碰依旧没法避免。不多时我的腿脚已经整个泛肿,更没法走快了。
前面这里,是一个十字路口。车多起来后,我们就设立了红绿灯。这次,我当然也给红绿灯加了语音提示。我多么地周到。
“滴嘟~现在是红灯。”
“滴嘟~现在是绿灯。”
等会,哪边是红灯,哪边是绿灯?
我以为自己没听明白。等了片刻,信号又变了。
“滴嘟~现在是红灯。”
“滴嘟~现在是绿灯。”
两个方向的人行道红绿灯,是放在同一根杆子上的,而且扬声器也都在这跟杆子上。每到换灯的时候,它们总是一起响,我哪里知道哪边是绿灯呢?
“坏了事儿了!”
我心中暗道不好。
“哎,你看她在那里听什么呢?”
“谁知道了……是盲人吗?”
“不,这明明是个河童啊。”
“原来如此。我听说,这些红绿灯之类的设施也都是河童们弄的。那么,这就是在检查啰。”
“没错!头上戴的东西应该就是设备了。”
“咱们走吧!”
我本来想问问别人,哪边是绿灯,但是,却又张不开口了。
我只好仔细地听车流的声音,过马路的行人的声音,以及“滴嘟”。半晌,我终于找准机会,对着一个方向三步并作两步,快步小跑过去。
“扑通!”
“啊——!”
“哈哈哈……”
大家都笑起来。一个小小的马路牙子,现在也能让我人仰马翻。
“感情看不见啊。”
“谁知道呢?为什么不把那玩意摘下来?”
“算了,咱们还是快走吧,省的一会儿急眼了。”
唉,毕竟我不是真盲人,大家不理解我在干什么。如果是真的盲人,大家一定会伸出援手的吧。一定的。
我挣扎着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又过了几个红绿灯,我如法炮制,过了这些十字路口。有了经验,摔跟头也少了些。但是还是摔了。我的蓝裙子,不知道现在成什么样了。
又到了一个路口。这个路口临近村子的边缘,行人与车辆都很稀少。耳畔只有自然的阵阵风声,和“滴嘟”。这次没法判断了。
不过,既然没什么人也没什么车,直接走不就完了?
想到这儿,我扛着棍儿,拽开大步,往前就走。
这时,不知怎的,引擎的轰鸣声又想起来了。我正在愣神的瞬间,一阵强烈的阴风在我的面前呼啸而过,夹杂着一句骂声,
“操,没长眼睛!”
等我缓过神来,我立马向前奔去——不出意外地,又被马路牙子绊倒在地。
“呼……”
我坐在人行道上喘着粗气,以手抚膺坐长叹。又揉了揉腿和屁股,终于才勉强站起来。
剩下的路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
计算着路程,差不多应该到了香霖堂了。我用盲杖探着,似乎的确有一个店门。用杖敲了敲,然后喊霖之助。
“哎,来了……嚯,您这是怎么了,来,快进来。”
霖之助推开门,把我领进屋里,给我找了个凳子。
“哎呦——嘶!”
我一坐下,又引得浑身的痛。
“您这怎么搞的啊,为什么要带上眼罩呢?”
到底是霖之助,一眼就能看出这的确是个眼罩,而不是什么“神秘的实验器材”。
“唉,说来话长啊。”
我只得把我自早晨以来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我给你拿电池去。”
一会儿,电池已经递到了我的手上了。虽然看不见,自己换个电池还是容易的。
“其实,我的观点是,您应该没有必要这么‘实践’吧。”
霖之助的声音似有劝慰之意。
“但是总得有实践啊。”
我摇了摇头。
“其实,对事物的认识也同样可以通过观察和思考得来。我就是这样做的。别人喜欢把这种过程称作能力——也的确是能力,但是并不是什么奇特的能力,而是知识、经验以及思考能力增进所带来的结果。”
“是,但是眼前的事,可没法用这种需要长期训练的能力来解决呀。”
“仔细想想,你们河童常说的实践也是有一定问题的。针对一个事物,一个新的创造物,在实践的时候不能说其好坏,还没实践完呢!但是,等实践完了,已经造成了一些结果了。这些结果,也未必都是好的——甚至未必都是可以挽回的吧。”
“嗯……”我一时间不知道怎样评价。“也许是的,但是……不这样的话又该如何呢?”
“说到这儿,你听说过《墨子·公输》的故事吧?”
“是公输般为楚王造云梯攻宋,但是被墨子制止的故事。”
“你看,想要知道公输般的攻城器械好不好用,只需要用衣带和小木片来分析一番,就可以了。不需要真正在战场上,用两国军民的命来硬干。”
“是啊。”
“也就是说,我们总是能够寻求更好的办法,来进行探查。要讲究方式方法,而不是蛮干。当然,具体的事情我不了解,我只不过根据从你这里听说的事情来分析而已。”
霖之助所言也颇有道理。不过,他不管说什么东西,都是这样调调,即便是有些东西说错了,也会让人觉得在理。因此,对于我来说,其实又有些难以分辨了。
“噢对了,我看你这套衣服都破了,不如买件新的?我这里也有。”
“唉,不用了吧。”
“没事儿,我给你打个折,不然你这样穿出去多让人笑话啊。”
“好吧好吧。”
我这人还是耳根子软。霖之助这么一劝,我立马就应允了。
我感到霖之助在我身前身后比量了一下,大概是量尺寸吧。然后,霖之助稍微离开了一小会儿。
“来,你把这件换上去吧。看样子,跟之前的那件差不多。”
我就在这儿换衣服?但是这里好像也没有试衣间,房间深处的空间也更为狭小,万一碰到了什么东西也就得不偿失。我也就只好在这儿换衣服了。反正霖之助也不算是太见外的人。
我剥下自己的旧衣服,接过霖之助递给我的衣服。忙活了半天,我发现自己并不能很顺利地穿上。
“霖之助先生帮我一下……”
好了,这下穿好了。
付了钱,辞别了霖之助。这人虽然爱讲道理,但是总归是个好人。就是这衣服有点紧。
走出了不知道多远,兜里的无线电又响了起来。
“喂?”
“噢,想必您已经换过电池了。时间也差不多中午了,您找个地方吃饭去吧。”
“吃饭?我去哪啊!”
“从香霖堂出来,往……”
我对村里其实并不很熟悉。更重要的是,转了一会儿,我已经完全找不着北了。而这次的线路描述,有很多东西南北。这可怎么办呢?
“等会,哪边是北?”
“这我哪知道,我又不在你旁边,要不我找你去?”
“不用,我自己能找到。”
“行,那祝你好运了!”
怎么找北?
要是能知道现在这条路叫什么,大概就能分清东西走向和南北走向了。根据这个思路,我来到了一个路口。用盲杖扫了一圈儿,却发现什么也没有。
这时我大概知道了,幻想乡有些小路是没有名字的,当然也就没有路牌了。没办法,只好再找另一个路口。
这次显然是比较大的路口,我不是很困难就找到了路牌。路牌上都加了盲文,一摸就知道什么路。一摸,一摸……
坏了,我不认识盲文!
准确地说,我设计的时候,拿着对应表按图索骥,当然是“认识”盲文的。可是现在,我作为一个头一天“盲”的人,我的触觉还没灵敏到可以准确地摸出来的程度,而且,我也记不得准确的对应关系了。
这倒是并不能说明我的设计不行。我是头一天盲的,真正的盲人,肯定已经早就熟悉了这种用触觉感受世界的方式,能够分辨盲文。只要他们学过盲文。不过,他们现在还没学过盲文吧。
对呀,现在的盲人,还没学过盲文……唉!我怎么早没想到,做一个声音路牌也不是很难啊。
我正摸盲文的这时候,却又听得路人在窃窃私语了。
“诶,你看那女孩干嘛呢?摸什么呢?”
这是一个年长的声音。
“为什么要带着那个东西,究竟是不是盲人啊。”
这是一个年轻者的声音。
“我知道,这个应该就是所谓的‘行为艺术’。”
这是一个斯文的声音。
“行为艺术?”
“没错。我在一些书里看到过,大致是有一些人会通过一些奇怪的行径,来表达自己的观点和想法。”
这可不是艺术!我点着盲杖,往远离人们的方向快步走开了。
“呼……总算是摆脱了那帮家伙。”
我喘了口粗气。
这下,还是找不着北。此时,正午的阳光射在我的头顶。
有主意了。我慢慢转了一圈,仔细感受阳光照过来的方向。
“知道了,这边热,这边是南!”
分清了方向,那么路线是什么来着……
忘了!
我正在一连串地懊恼着,我的肚子已经开始发出了抗议。
“咕噜~咕噜~”
我一只手按着躁动起来的肚子。霖之助这件衣服面料滑溜溜的。
“不如随便走走,闻到饭菜的味道,就进去吃饭吧。为什么一定要去那家呢?”
一手拄杖,另一只胳膊环着愈发不安分的肚子。
“唉……呀……好饿。”
我在路上焦急地走着。
有什么吃的呢?
我越走,身子越弯。向前躬身,希望这种姿势能够稍微缓解肚子提出的抗议。
没有明确目的地乱走,从数学上来说可以算作是随机游走模型。这样,可以认为是一种扩散效应,估计出大致的方根均位移。根据幻想乡餐馆的平均密度,就可以大致得出一个结论,我走多长时间会遇到饭店。当然,后来的事情证实我这些数学思考其实没啥大用。当然,从另一个方面,这种思考能够转移注意力,让我感觉没有那么饿了。
终于,在不知多久之后,我闻到了一股带有一点儿焦味的香气,伴随着各种调味料的气息。于此同时传来的是一个声音。
“呦!您来啦,怎么这副模样?”
听声音是米斯提娅。我都走到兽道了?不能吧?
“太好了,总算是得救了。我都要饿死了!”
我摸到一个座位坐了下来。
“您今儿的打扮,乍一看还以为是要参加我们的鸟兽伎乐呢!”
“啊?这,这套衣服是从霖之助那里买的,我又没看。”我说着,用三言两语解释了一下我的衣服,我的眼罩,我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所以,赶紧给我整点上劲儿的,饿得不行了都。”
我适时地总结了我的话。
“好嘞!我这儿有新品上市,您尝试一下。”
“新品?您自己尝过吗?”
“那当然。”米斯提娅说着,紧接着又小声嘟囔了一句,“反正是牛崎阿姨白送的。”
我倒是并没注意。很快,一大碗热气腾腾的东西就摆在我的面前了。调味料的气味不算太浓,本身的鲜味依旧存在。
我先动了筷子。第一口下来,好像是一排鳃孔。嗐,还不是八目鳗嘛。
再来一口,咯吱咯吱的扁扁的肉都都的,鱿鱼嘛。
又夹起来一块,嗯……这眼睛是蜗牛的?米斯琪还真是能创新,把这些东西放一块。
我吃着吃着……怎么还有钳子?不是钳子,是嘴吧。
我们在弄新的东西的时候,总是会这样一点点地发现各种问题的,米斯琪从这个角度来说也与我们相似。多实验,才能弄出来新东西。
“这就对了嘛。你要是想知道梨子的滋味,就得亲自吃一吃对不对?”
我正吃得顺嘴角淌油,米斯琪对我说道。
“不错不错,再来一碗。”
米斯琪与霖之助那样的,又并不是同一类。看来我也可以采撷一些想法。
解决了午饭的问题,就只剩在椅子上捧着鼓胀的肚子,打着嗝了。接下来我该去哪?一时没了主意。
这时,那个让我又爱又恨的无线电又响了。
“喂?您应该吃过午饭了吧。下午,您可以模拟一下盲人的文化生活,去山上的守矢神社参拜。”
“噢,好吧。”
我现在已经有些淡然了,不管接下来要干什么我都能接受。
“您现在所在的地方去守矢神社的路是……”
“等会,我没有去您说的那家店吃饭,我是去米斯提娅的摊子吃的。”
“你去哪?米斯提娅那里,你还真有胆量……”她叨咕了一句,“好,我看看地图,您稍等。”
“等会,什么胆量?”
没有回应。一会儿,我收到了行进路线,然后就没有回音了。
“米斯琪,这道菜到底是什么啊?”
“咳,我也不知道,这是牛崎润美那里的来的新食材。但是你放心,我自己肯定是先试过的。”
“好吧好吧。”
我辞别了米斯琪。艰难的路途不必赘述,总之,我一路到了山脚下的缆车。很好,不用自己上山真是太好了。
倘若我能看见,必然能观赏到四下的美景。可惜看不得,那便很枯燥了。缆车的速度也不是很快,要是能有个放音乐的东西就好了。
说起来,米斯琪竟然也不知道那食材叫什么,那就说明其实不是八目鳗加鱿鱼加蜗牛和螃蟹……那究竟是啥呢?
胡思乱想了一番,依旧没有头绪。不过这思考却着实让我度过了缆车上升的时间。到了地方,我下了缆车。这里距离守矢神社,依旧有一段台阶路要走。也许,是不想让缆车这种技术产物破坏了神社古朴的景致吧。但是,神奈子大人不是本来就计划着要当技术时代的新神吗?
我其实并不信神。神对于我来说,无异于等价交换的关系,与世间的各种关系并无不同。所以,只要我到了那里,跟风祝小姐报告一下,就算是参拜过了,不用走那些麻烦的流程。
一步步迈着台阶,终于到了顶。
“噢,你可来啦。快,快里面坐。”
这是风祝早苗小姐的声音。我被引着往屋里走。现在,我总算是学会注意门槛了。
早苗对于外界的一些先进经验,是有一定了解的。这次的工作,也没少找她帮忙。只是,仅仅是学习和借鉴,还远远不够。于是,一坐下,我就开始讲述今天的种种遭遇了。
“唉,真是不容易。没想到,我所知的那一点点,还有这么多不足的地方呢。”
风祝少女听罢轻叹道。
“所以,我的任务完成啦?”
“唔……完成了!”
早苗似乎是在一瞬间错愕了一下似的。
“那么,您给我把这解开呗!”
“额,我其实也没有钥匙,我这就给她发个信息让她过来。”
“太好了。”
“好嘞,您就在这儿休息一下吧。”
“谢谢。我四处转转可以吧!”
“就在院子里就好,注意安全啊!”
不知怎的,我还有点怀念这种全凭听觉触觉味觉等等感官来完成各种事情的体验了。趁着这个机会,多体验体验。
走在院子里,谨慎地一步步探索着。原本的神社,如今每一寸土地都值得细细地品味。山上的风很是清爽,脚下的路也让人觉得很坚实。用一小步一小步的方法丈量,守矢神社的空间设计反倒比直观地看上去更为明晰了。
我的思绪激荡着,山间的风似乎也应和着这种激荡,让我的心胸之中也激荡起来,肚腹之中也激荡起来。
肚腹之中……
“哎呦——”
怎么,被风吹的吗……?
“疼,我这肚子……”
我停止了思绪。肚子里的声音杂乱无章起来。
咕噜噜,哗啦啦。
盲杖被丢在一旁,两只手死死地扣着肚子。这衣服也是,勒得慌!我想要解开衣服让肚子不那么拘束,但是慌乱之际难以办到。想要直接扯开,就更扯不动了。
“我这肚子呀……”
捧着肚子蹲了下来,我额头上的汗珠开始吧嗒吧嗒地向下掉。衣衫之下,原本柔软的肚皮之中,似乎凝结成了一个阴冷坚硬的铁块,无情地摩擦着、挤压着、刺痛着四周的软肉。我成了一寸法师物语之中,被惩治的恶鬼了。
“不行,我受不了了,肚子……”
我挣扎着站起身,重心的加减速运动,又让肚子里狠狠地拉扯了一下,直化作一声声呻吟从喉咙中吐出。
“早苗小姐,早苗……呃啊……”
我跑着,喊着。也不知是绊在了什么上,我慌乱之中一下子整个人摔了出去,在台阶和地面上仿佛是驹草山如店里面的弹珠台一般连滚带撞了好些次,才终于停住了。
“哎呦……怪不得不能要人类来做这个实验呢,人类的话,早就该完蛋了……”
这大概是我在陷入啥也不知道的境地之前,最后的一个想法了。
也不知多久之后,我感觉自己渐渐从一片深沉之中恢复了真切的感受。试着睁了睁眼睛,却发现睁不开。
“啊——”
我发出一声长鸣。
“您终于醒了,担心死我了。”
旁边是我搭档的声音。
“啊……?这是……”
“这里是永远亭。您应该没有什么事,养养伤,治治病就好了。现在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您听哪一个呢?”
“好消息?”
“这个无障碍设施的后续内容,就由我来全权负责完善啦。您可以好好歇着了。”
“这不是废话,我想干现在这样也没法干啊!坏消息呢?”
“额,坏消息就是您不小心磕到了眼睛,没准儿您也得用一段时间无障碍设施啦。”
什么!
“你说什么,我的眼睛……都是你这个缺德的家伙‘公报私仇’,我要把你……哎呦……”
“您别激动,我们作为妖怪,肉体的恢复还是相对很快的,别着急嘛。这样,您先再休息一下。有什么事情,您左边有一个无线电。”
“行了。我保证有事。”
我叹了口气,不再作声了。那家伙似乎也离开了房间。
这叫什么事吗!
也许,霖之助说的的确更对。
不多时,我迷迷糊糊地又听到房门响动,让我一下子又清明了起来。由远及近的是一个痛吟不止的婉转啼鸣之声。
“哎呦……呜啊……肚子……咿呀……”
“一会儿药就见效了,您先休息一下吧。”
“呜……”
这声音怎么有点像唱歌一样?
那声音离近了,没等我先开口问,她倒是先说话了。
“原来您也在这儿……对不起,真对不起……哎呦……”
咳,米斯琪!
“你也来了!”
作者:家落瓦
选项:常规:3,7;挑战: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