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桂花树叫什么名字?不记得了,大家都那么叫他。
我从月都军校毕业,碰上战争,便一脚踩进战壕。戍守在最安静的地方。三十九团的大家伙都有些懈怠了。我们换岗、瞭望、汇报、跑警报、看炮击,每天如此。不过,当“小桂花树”讲话时,便聚得有什么新鲜事似的。
小桂花树讲什么?无非是家院的成片桃树和那棵生得漂亮的小桂花树,于是大伙都那么叫他。
有的人听得不耐烦了,便喊到:“快讲段子呀!”
他便清清嗓子,讲起书里的段子来了。
我时常边看边听着,他能完美无差地复述,记忆惊人的好。他不读书,真是可惜。
我问他,为什么你不读书?明明一脸聪明样。
他苦笑,家里没钱供他,于是战前进了部队。
我不再过问他,而是让他从我这儿拿书。“想看什么,写张纸条塞我书里。”
我每次从后方抱来好几本书,战壕里的兔子总会打趣:“快看呀!快看呀!黑面书生又来啦!”此时,我权当无事,羞红脸的却是小桂花树了。
他似乎很喜欢读诗和散文,我刚背着行李来到前线时,他便问起我手头绵月滨子的诗集《颂月》。他读的书不多,一来就很是喜欢古典派,这在我印象里是很少有的例子。
看他读书是很有趣的。
他常倚靠着步枪,贴着土壁。如果天黑了,还会借那一星点昏黄的灯火,一页一页翻着,眼中尽是贪婪。凭借着那些书,他忘记自己脸上还沾着泥污,忘记今早从头顶飞过的子弹与炮火。我时常这样看着,就像看自己。
如果他不是月兔,那该多好。
“战争结束后,我供你去读书。”
“真的吗?!?!”
他似乎不太相信,我便用我的姓名担保。他的眼里充满着光,一种存粹而闪耀的希望。
这一蹲便是三年,三十九团的戍守任务因为战事而改变,我们就都唱着歌,向海岸线走去了。
“今天我们开始出发,向着美丽的西部森林…”
我问他,你怕吗?
他咧着嘴,怕什么呀?我们这是要去立功哩,战争很快就结束了,一结束,我就能看到那小桂花树了。
我们去的地方,正是他家的附近。
只是,我们没见着他说的那茂密的桃林、那肥沃的耕地、那美丽的庭院、那生得漂亮的小桂花树以及他的父母。
这里,只有裸露泥土的丑陋地面,嵌着蛇形的壕沟,到处是炮火的坑洞。我们踏到战壕里,便体验到了前方。
天气系统的损坏,雨下了几天,我们泡在泥水里,也不知道里面的恶臭味来自什么。很多分岔的洞都被炸塌,埋得严严实实。
我想,我们从来没见过真正的战场!
这都是泥污,是病菌,是伤口,是硝烟味,是真正的死亡。我看着报纸上战线的推移,听着收音机和短波讯号员的回应。期盼着,不要是下一个!不要是下一个!
终于,我们被叫着要向前冲了。
“你怕吗?小桂花树。”
他不说话,紧紧握住枪,指甲缝的泥污,红肿充血的眼睛,看着前方,死死盯着。
“别怕,別掉队,不会有事的…”
我还没说完话,便听到了命令。我们跑着,跑着,一刻也不敢停歇。目标越来越近了,我看向他,默默祈祷着。
所幸,我俩毫发无损,短兵相接间,敌众溃散。
嘶吼声,炮火声,兵器击打的声响,我好像都没听见。这一刻恍惚结束了,我便回过神,找起人来。一个两个,缺没见着他。
我碎碎念着,別,千万别。
最后在一个小土坡上,看到他的身影,杵着杆步枪,呆望着树桩。我还没来得及喊他,冷不丁的一声黑枪。啪!我冲了上去,连拖带拽,把他拉了回来。
“绵月姐,我怕…”
“别说话,你在流血。”我喊着:“医护兵,医护兵!”
衣服上的小洞一下子便像纸上洇墨,溶开来。
“绵月姐,我想读书…”
“你能撑过去的,没事,结束了我做你学姐。”我翻找着包,扎给她一针吗啡:“医务兵,他妈的!人呢?!”
“来了!!!”
声音太远了。
“绵月姐,我的父母…”他咳着血:“那棵树…树…”
“我会帮你照顾好的。”
衣服被污水浸湿,血也混在里头。他的喘息越来越弱,我手里被鼓动的劲也渐渐感受不到了。
“我看看。”医务兵解开扣子,检查了下位置:“这伤到内脏了,搞不好破裂了。”
“这…”
可怜的小桂花树,在污水里咽了气。
报纸纷飞,庆声大呼,我因为履历与身世而平步青云。三十九团被编入为禁军后,我以某种方式接管了这个自己曾经戎马的部队。
我走到那个地方,已经被桃林覆盖了。屋子的痕迹看不见,也没有他说的一户人家,只有一颗小桂花树,在树墩边生长。
小桂花树叫什么来着?对了,好像是铃仙,可是那么多铃仙,埋在这的又是哪一个。他是月兔,没有人记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