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胃近来不大消受。这毛病一直有,近日却疼得食不下咽、胃口全无。服了几味散,养了许久不见好,上司交托羽衣和盒子,开条子要我去探。
你不必顾虑,那是我师傅,只管看病,包治好!
可笑又可气,那盒里是香糯的桂花米糕,我正没口福。
天朗气清,畔边回望湖中,圆月躲在苇丛里,芦花未白。湿风吹来,有点儿冷,也有点儿香。循着道走,穿行竹影下,颇有夜游的趣头。湿泥的芬芳、竹叶的哗响、萤虫的芒点,有些醉人。永远亭就隐在竹林里,我叩响门,敲开了寂静。
子时,叠得方正的羽衣依着檀木匣子,安心地睡了。
午时,日立竿头,我握着木牌等着。
茉莉花茶的每一口都沁人心脾,堂中悬挂“医者仁心”、“救世济人”的两块匾。帝坐在身边,向嘴里投着糕点。我们聊着天,等着叫号。
厅内人不多,可也足称丰富。
拎着茶砖的茶农滔滔不绝,抽着烟杆的稻农问候收成与抱着粗布的桑农聊着收成,而他还提着两袋米。渔夫将其中一笼螃蟹递给笑吟吟的书生。一位刚摘下头巾的汉子,正招呼着孩子来尝方出锅不久的糯米糕。门槛旁的妇人打着阳伞,蹲在那的孩童在与兔子们嬉闹,其实心早就飞到红糖香味的源头了。
我问,这都是来探病的吗?
不尽然,不少人是来结费的。
永远亭看病,是不需现结的。何时结?结多少?不重要,赚的是人情。果蔬、茶叶、糕点、字画、折纸、油伞,没什么不收的。
帝把最后一块糕点投入肚中,看来,我也得体验一番了。
望闻问切,一气呵成,毫不含糊。写完药单放下笔,永琳问道:“在这养一阵子如何?清净,治养包好。”
听她保证根除我的胃病,也就不推脱了。或许她真能治好,正如那些人说的医术高明,谁知道呢?
“优昙华院,帮你后辈准备房间。”永琳把玩了会听诊器。“一个月如何?”
我欣然点头。
静养半个月后,我有些腻了庭中秋景。是散心,也是满足玩心。我背起药箱,跟到镇子上售药、行医。这儿的人,山水般淳朴。郁达夫所说“山水恰为一剂陶养性情的清凉散”大抵如此。人们管“校优昙华院”叫得亲昵,我也跟着笑。风土人情使我倍感轻松,便顺势问起前辈这的过往。
这的医疗条件非一向如此。多年前犯洪水,传开了疫病。人们染了病,生红疹子、高烧不退、上吐下泻。春播时节,压根谈不上务农。人传人、人传畜、畜相传。街上一时不见打更声。上游不时冲下牲畜的尸体……
永琳带上药箱。师徒二人领着乡里人,消毒水源、查清病因、探寻方子、加急熬制、走访分药,亲历亲为。做到这份上还不忘向稗田家提起开常平仓接济失了农时的乡民。此役构建起较为严谨的公共卫生系统,培养了基本的卫生意识。从那起,“救世济人”的牌匾便挂着了。
好一个急公好义的医官,让我生了一分敬意。
可要我说起她,还须回到药房。
时属中秋,竹子说不上翠,而是厚重的,蕴含历史的青。从药房六角棱窗望外,都是这样的竹,不见山水,不时传来添水声颇有禅意。
永琳在闲时救一直坐在窗沿,依着案抄录,研究本草。
写时字体娟秀,画时栩栩如生。仿佛将草木的魂摄了。她说自己是笨拙的模仿。可这么一个人,连药房堆着的书卷也足填旁室。到底还是个谦逊的学者。我许久前曾见过一面,直觉没错。
我用的药有几十味,荜澄茄、川楝子、醋延胡索、酒大黄、香橼等……日日配,日日不差,称斤足两,掂量一算可真夸张。一个月来不间断地从药柜取。她就不见竭尽吗?还是有的。
乡里开支大,她说。有时供货不足,自己也得亲自采才补得齐数。伤寒杂病非小事,足称大事就更得勤恳。她行医本赔本,这日日清闲都在做准备去赔光老底呢!
我不见过如此乐观、开怀的学者;没见过如此仗义、无私的医官。月上不见有这样的人多,我倒也希望有这样的人多。我发自心底佩服他们。
胃脘痛已然消散,大概是痊愈了。我满足此行,走了!
披上丝般轻盈的羽衣,轻纱在月光下微亮。拎着两壶酒,抱着装有月饼的木盒子。此时湖边芦花怒放。蓦然回首,身后的竹林静静地睡了。微微笑,我向梦里的永远亭告别。
双足踏入水中,拨开芦苇,走向那轮圆月。
我至今不明白,从那带回的如混酒般浓郁不散的情感。究竟是什么,为何化不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