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头划开水面,桨荡起波浪。
小舟静静漂着。岸上,曼珠沙华满坡,半截深深扎入土里的风化的圆石,正被花簇拥着。它就这样静静嵌在海里,睡着,染上一片红色。飘过的浮云、掠过的清风、纷杂的世界,都与它无关。闭上眼,世间清净。
被叫醒的她直起身,在督促声中返航。
轻轻哼着橹歌,惬意让眼皮昏沉。彼岸还远,旅行还长。于是,目光从渐远的彼岸移开,她倚在灯旁闭了眼,什么也不想。借着倦意,打算做个好梦。
朦胧里,游在轻纱般的雾中,回旋至过往。
抬头,像是傍晚。一片猩红,被粗犷地拍在天穹的靛蓝底色。散开的色彩,像星云的边角,糊开后触到边上深邃的黑暗。往届的天色,每一块都相互交融成了一片片。
她蹲下,还有些不适,新衣的肩宽有些大了,领子又窄了点。
河面的水泡,一个个接连点开。她解开木桩上的绳头,船身重重撞在泊头,深色木板发出巨响。哐当。吓到了人。
“对不起,这事,我还是第一次做。”她踏上船,轻轻用桨画出波纹。“这样应该就可以了。”
船不颠了,平稳地渡在河面。
她皱着眉头,对自己的笨拙找补歉意,眼角不时瞥向乘客。安静并没有解下她的疑虑,拨动的弦,仍在轻轻地颤着,晃着她的心。
我果然还担不起一人摆渡。
思绪,那种不自信缠着自己,不由自主地在划水中忘神。
哗啦、哗啦、哗啦。
提灯的火苗,轻巧地跳着。前方变得敞亮,船尾又被吞在黑暗里。波流中淌着的,丝绸般轻柔,沿船而过。
水实在是净且澄澈,可怎么也望不见底。即便河道的两旁,浸在其中的土不时被冲刷、带走。这河像是没有底,凭着光,只能看见自己的脸。
好奇心打开了话匣。突如其来的,寂静被打破。她被偶然间的提问惊得不行,手一颠颤,柄滑下几寸。
“你是问,这真是水吗?”她用镰形的桨勾住飘在河上的碎布,靛色的液体从布上滑落。“我也不明白;你看,这布还是干的呢。”
飘在水上的东西,只是一晃而过,一两张纸钱,三四本书,五六张照片。
“既然你好奇,那我就试一试吧。”她捞出一张照片,递给乘客。“我也不知道这河为什么会飘过这些东西。”
他说他很熟悉这些东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接过照片,米色的旧相纸,每一张脸都平静地看着镜头。右下角画着数字,像是日期。他问她,有什么头绪吗?
“我只是船夫。”她放下镰,凑到火光边,这只是因为好奇。“在这之前,我又怎么知道你呢?”
那种笑,是纯粹的。乘客只渡一次船,每一张脸她只见一次。谈不上能了解。
船顺着水而行,忽地,一大叠铜钱形的纸,金黄色的,像秋日河道的堆积落叶,一股地从船边顺过。
“啊,这里面有张照片。”她喊道:“喂,你别伸手!”
她拽过乘客的手臂,再自己用桨挑上来。他怔住了。她为自己的吼叫感到歉意。
“这水,你们碰不得,碰了,就过不了彼岸。”
他摇摇头,并没有责备这位年轻的船夫的意思。只是,这照片,实在令他震惊,可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他头疼得不行,当然,如果他真的有头的话。
“什么也记不得吗?”
他没去肯定,因为,他还记得些琐碎的事情。好像那极苦极苦的药,就是刚刚咽下的。他还记得町街的样子,因为他天天逛。说起过去,自豪的、快乐的、悲伤的、痛苦的,都记得。
可这照片里的两人是谁呢?穿着白无垢。
“或许你再想想,再想想就记得了。”她看了看,又挺起腰板,笑了笑。“我得好好划船了,不然彼岸就太远了。”
水路有多远呢?一直渡下去,也总会有尽头的。嗨呀,旅途还漫长着呢,怎么能又陷入沉静。她便回头看了看正苦恼的乘客。又再面对水纹思考了片刻。
“真安静呀。”她说道:“不如你来讲几个故事吧,讲完了,你也就记起来了,我们也就到了对岸。”
船边又飘过一位蓄满胡茬的大叔的照片,以及一座莲花似的灯。她没说话,而是要留空给乘客。
哗啦、哗啦、哗啦。
原本只想着快点渡河,不久后他便变得健谈起来,滔滔不绝。她也将启航时的不愉快,抛到脑后。只是倾听,然后陪上两句。
昏黑的天空开始泛上一边红光,那种绚丽的色彩随着时间,再次映在两人眼中。河道不再飘过什么,可他还不记得。她很想说些安慰的话,可每欲张口时又咽下去了。
她当然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不过,乘客们既然选择渡河,就也要放下一切了。这种缄默,也就自然而然在边上喊停了自己。
“差不多要到岸边了。”她让小舟自然地漂:“还有什么想要说的吗?”
他摇摇头,一生的事情,他已经聊透了,还有什么呢?如果说牵挂的人,他已经记不起来了。
波光粼粼的水面,倒映出绮丽明媚的三途川。就这样,来往的魂灵在迷人的景色里静静地睡了,一切挂念与顾忌,烟消云散。
在云雾里,又再循环往复,迎来再一次。
她从昏沉的眼帘里,挤出一小条缝。打着哈欠,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从彼岸飘荡,好像只是一顿午睡的时光。
她用镰刀撑起身子,半睡半醒间将原本平静飘荡的船划得东倒西歪。潺潺的流水替她唱和着橹歌。码头的泊口出现在眼前,还有的,是木屋边一望无际的曼珠沙华海,以及她经常倚睡的石块。
昏昏沉沉的,船头撞在泊船的桩上,激荡起阵阵浪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