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妖怪山，如往常一般宁静。
日光穿透薄云，在轰鸣的瀑布中闪动，挑动着随风挥荡的枝叶。
遥远水叶的唏嘘声中，白色的一抹正在阴影中沉醉，在树枝上守望的身影，随着风向微微摇动。
短暂的寂静中，山道上的枝梢像是急不可耐的微微颤抖，随即迎入山涧的行风。
就像一种信号。
原本溶解在山声林影中的身影变得锐利，从昏暗的石缝中瞬而抽出不符身躯的铁刃，随着利落的架势挥出横风和半月，死死抵在路前半空。
白锋上，木屐吱呀，伴着几根羽毛和唏嘘日光下晃眼的风光，鸦天狗展开双翼，同样利落的立于刃上。
“啊呀啊呀，还以为你睡着了来着。”
“想事情罢了。”
椛忽的旋动起刃身，文借着旋转的刀刃一个侧翻稳稳地落在地上。随着一声长息，椛顺势反手持刃，巨大的铁刀安稳躺到背后的木鞘之内。
“要不……换个地方？”
像是知道什么，文的笑容在微光下显得尤其耀眼。
……
简短地与其他天狗交接过后，二人在山林中找了一处小屋休息。屋内，不知名的神龛前，一坛清水在透过屋顶大洞的阳光下闪亮。
“所以你和……那位大人聊过了？”
椛站在神龛前，用木瓢划出一点清水沾湿从刀架中摸出来的破布，随后轻轻揉搓。
“所以都说了不需要用这种称呼……”
文坐在远离神龛的蒲团上，黝黑的翅膀慵懒的躺在一边。
“总不能把他当成什么普通的大天狗，何况大天狗们不是同样卑躬屈膝了？”
拧干手中的破布，椛从怀里摸出一个小葫芦，抖落出少许刀油。
“啊呀啊呀，若是真的可就太好了，你又不是没看到那几个老家伙扭曲的面孔，如果你还有当时的记忆的话，应该最清楚这种……恐惧和疑惑。”
妖怪山对梦的回归有过简短的通知，恰巧就是通过文文新闻进行的。在大天狗们听到这个消息时，椛又恰巧负责长屋的看守工作。
刨去饭纲丸龙以及秋叶派系里的大天狗，几乎所有人都对这个忽然蹦出来的神明一无所知，充满敌意，但当其毫无预兆地从妖怪山内部的通路中出现，同时三下五除二地撂倒了绝大部分挡路者的时候，这种不安就变成了一种崇拜。
一种神明回归的崇拜，但显然对其他大天狗算不上好事。
“……幻想乡的妖怪山，强者受到崇拜天经地义……”
椛想起过去在寺子屋旁听的课程，虽然不太想承认，但现在看来无比符合实际情况。
不过一旦回想起当时梦熟悉的使用着史书中才有的架势，再用虚假的翅膀打出那可怕动作的时候，这种对于强者的趋之若鹜同样在自己内心泵动，摇晃。
“……我原本以为三杰的故事只是传说而已。”
将将凝固的动作再次开始流淌，原地坐下的椛开始细心地擦拭架在膝上的长刀。
“……”
像是听到了什么特殊的词一样，文沉入了某些不可得知的回忆之中，呆滞在了原地。
“……文文？”随着疑惑，椛投去担忧的视线。
“……嗯？啊呀啊呀，好像是发呆了。”
“所以？三杰怎么了吗？”
“……也没什么，刚翼打这种动作对于现在的天狗而言……可能已经做不到了吧。”
用翅膀去抵挡攻击，同时去如同刀锋一样切裂对手，对于如今的天狗软趴趴的翅膀来说，如论如何都是很可怕的事情。更可怕的是，对于梦来说那貌似只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就像有过记录的远古天狗们能做到的一样。
至此，椛的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疑问。停下手中的动作，安静的看着神龛上雕刻的白发老人。
“如果你真的是猿田彦，你又为何要回来？”
“……”
神龛不语。
与此同时的是一阵强光和咔嚓声。
“喂！”
“啊呀啊呀，获得了很好的照片呢。”
文手上抬着相机，笑眯眯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既然感到疑惑，去问问不就好了？”
“……不太好吧……”
椛涂完一面，短暂的晾干后翻过刀身。
“如果三杰是真的存在过的，那白狼也在一开始就真的守在天狗之主身边了，你有的是理由。”
原本无法化作人形的白狼是不被认为是天狗团体中的一员的，就像所有神话一样，传说中的猿田彦将兽形的白狼也容纳进了天狗之中。
“那你呢？”
“……？”
“你问过了什么吗？”
长久的沉默，像是宏大时间缄默般地凝视于此。
“……为了……赎罪？大概？”
“……”
静止的破布下，刀油如凌乱的思绪恣意流淌。
强者为弱者卑躬屈膝，这在妖怪山里闻所未闻，但放在天狗之主的身上……
“……怪合适的。”
“……对吧？”
……
但在坐的二人都知道，这比起是一种回答，更像一种缄默。回避了其他自由的缄默。
身为道阻神与障碍神的猿田彦命怎么可能只能甩得出这点理由。
对他来说高天原的雅座难道如此不值一提……能使得其毫无疑问的站在“我们”一边。
月都的冷漠像是一种同样生出的无名恐惧，至少能确定的是，一定有某些东西打消了他们踏足于地面的想法，红魔馆与巫女的尝试并非毫无结果，但并非触怒，更像是隔靴搔痒。
又或者……是发生了什么其他的事情吗？
事情愈来愈扑朔迷离，有些现实还在等待发酵……
又或者，已经发酵半晌了。
……
“……好。”
文点了点头，似是决定好了下一步去哪。
“……所以你不是也很不安么？”
随着时间重新流动，破布拢回四溢的刀油。
“大概吧，毕竟我也不知道……”
有如一个回忆起一些儿时记忆的大人，由翼根而起的颤抖传遍每一根羽毛。同样卡住的还有文嗓子中的语句。
“……算了，管他呢。”
又在惆怅中熙熙而落。
“我准备回一趟报社整理下素材，要是你对他感兴趣的话，就来看看吧。”
清风刮起，犹如羽翼落下。文接着从门外探出头来。
“也许有什么特别报道？说不定呢？”
一个挤眉弄眼的动作后，消失在远方轰鸣的水雾山烟之间。
……
待到刀身油渍干去，椛收起破布纳入长刀，打起清水冲去手上的余渍，随即饮下些许剩下的甘泉。如同传统一样，将瓢内剩下的清水泼洒到神龛之中。
石刻的画像瞬间变了色，露出更清晰的红面白发的佝偻老人，以及其背后茂密的黑色双翼与一旁忽闪着的三只乌鸦。
就像传说所言的一样，天狗之主抛弃了老旧背叛带来的仇恨，同其余贤者一齐创造了如今的世界。如同自己守望着妖怪山一般。
椛双手合十，简单参拜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但或许，这片坟墓本身就象征了某种失败的自由，幻想就象征着贤者……那些守望者沉重的不语。
……一种自由地选择死亡的缄默。
她如是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