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洛尼努斯 著
一
那是我这平凡而又糟糕的一生中平凡而又糟糕的一天,我在互联网潮起潮落的信息屎海中粪力挣扎,想汲取那么一点点难得的慰藉,它便回报给我焦虑、愤怒、恐慌和仇恨,先是无穷无尽的AI,那些用愚蠢无边的代码串飙出来的厚涂色图、流水账小说和一个又一个无聊或绝望人士的图灵测试记录;永远不会令我失望的少年Grim Dark爱好者们搬出自己的战锤棋子和那些年纪比他们自己还大的古老IP,兴奋地对所有人——尤其是我这种岁数大了,血液冷却下来,渐渐讨厌起思考的家伙——彰显着审美上的优越感;至于说到别的地方,那就是对各种肤色的同类还有宗教的无边仇恨,成功人士和失意者没有尽头的偏见轮回,奶子比坦克炮塔还大的畸形卡通女人……
我在关闭电脑之前看了下时间,再过三个小时太阳就升起来了。膀胱暂时还没发胀,明天正好周日,是我一周里唯一一天能逃避工作的日子。我本可以睡着的,倘若不是手机自动更新掐断了我设闹钟的动作的话。
我把手机往床上狠狠一摔,它反弹得很高,我在它接触地板前接住它,自动更新完成了,也没花多少时间,更大的原因是我早就想摔这个手机了。
午夜。
迎面而来的第一个人和我几乎一样,披头散发、满眼血丝,一看就是没好好休息过。他比我年纪还大,还更讨厌动脑子,自然而然就崇拜起了某种东西。当他开始向我宣传那些我怀疑都没法在公开网络上发表的可怕宗教时,我把手放在他的胸口,把他推开,示意自己毫无兴趣。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直到我忍无可忍。
“滚。”我说,“不然我报警了。”
“这个点警察哪理你?”
我乐了:“你说没有警察是吧?”
他终于开动大脑,迅速消失在了寡淡的黑夜里。我唯一喜欢自己北方血统的点就是这个,虽然长得高大威猛并不能解决一个人在现代社会一事无成的问题,但它总是无形的恐吓利器,让你面前的人不得不斟酌自己言语带来的后果,前提是你挺直腰板。在那个一米六的南方老板面前,我照样像个孙子。
哎,怎么又是个老头。我想这世上无趣的东西实在太多,要是今晚是一个漂漂亮亮的女孩子来,我可能就会考虑选择听下去,而不是想尽办法让人滚蛋了。如果我也是一个美少女……
对于一个一心寻死的人来说,通宵之后晨跑是个不错的追梦方式。就仅今天,我必须放弃这个习惯。自动贩卖机颤抖着吐出一罐可乐,但一整罐下去都没有让我振奋起来,我花了大概半个小时下楼、碰到老神棍、买可乐,最后又转头走了回去,只因为实在太困,再不睡觉明天的假就睡过去了。后天周一,脑袋发热地坐上工位更是糟糕透顶。
我想,如果我不用工作该多好。我想,如果那个老头是个美女该多好。我想,啊,如果睡眠能把它无情收割而去的我那三分之一的生命归还给我该多好呢?这些是奇迹发生也救不回来的东西,我很快就放弃了空想,开始换一种浪费心力的形式。我推理起自己的人生,想象着如果在那些转折点上发生奇迹,又会怎样呢?啊,首先,请妈妈您不要把我生出来……
二
被自己的尿意叫醒后,我第一时间摁开手机,奇迹真的发生了。现在是十点钟,比我预想的时间早了两个小时,意味着我这一天多出了十二分之一的时间不会被浪费。我更倾向于是昨晚那罐可乐的功劳,只是溯源奇迹无聊至极,我更该振作起来,去办有意义的事情。
我考虑了一下,顶着朦胧的睡意去最近的战锤俱乐部毫无意义,酒吧的消费不比买战锤便宜,一杯鸡尾酒都够我吃一整顿萨莉亚了……萨莉亚,我怎么把这个忘了?
我于是欢天喜地走向两条街外的那家日本人开的意大利餐厅。除了价格和口味之外,它还有更多令人着迷的地方。除了看路,我这一路上的大脑就进入了半停机状态,净在斟酌一些关于点什么菜和畅饮喝什么的问题。这是消磨时间的好手段,在阳光彻底把天地加热到令人难以忍受的地步之前,我推开店门,里面有一位小女孩在冲着我笑。
这就是它别的令人着迷的地方了。就像你一般没法在肯德基和麦当劳里看到美国佬一样,萨莉亚里自然也是见不到日本人,更看不到意大利人的。这家我们城市里唯一一家萨莉亚里却偏偏有个日本来的小女孩服务员,不知道是神隐了还是留学(偏偏选这里?)打工(他们到这里也有这习惯吗?)来的。她的中文很不流利,但好在这个时代的大部分工作都不需要大脑,更和语言中枢关系不大。
她甜甜地冲着我笑:“欢迎光临!”
“你好。”
我挑了个桌子坐下,照例表现出了对桌子上点餐二维码的绝对蔑视。小姑娘也习惯了,没一会就抱着菜单跑过来,用味增味浓厚的普通话问我想点些什么。
我逗她:“除了花蛤。”
这个短难句难倒了她。“开玩笑。焗饭、意面、蜗牛。懂吗?”
她沉思了一下,说:“和以前一样?”我点点头,她拿起菜单走了。
萨莉亚名声在外,顾客不少,但最喜欢挑非饭店光顾的顾客就我一个。出于某种对出菜质量的迷信,这算是我的习惯。自从发现她出现在这家店之后,我每次都挑离她最近的位置坐,后来渐渐大家都认识了,我甚至还教了她点中文。
十点钟实在不是个好时间段,整个餐厅算上我也就两位顾客,另一位刚刚把最后一只蜗牛送进嘴里,眼看着就要走了。服务员们很快分成了两批,一批是中国人,在声音不小地聊着各种杂七杂八的事儿;另一批是日本人,那姑娘远远地站着,正东张西望。
这个时间点我确信不会再有别人光临,倒是可以放慢节奏好好地吃上一顿,慢悠悠地让芝士、番茄和罐头蜗牛的味道填满自己的味蕾。吃完之后,我抬抬手招呼她:
“服务员!”
那几个在扎堆的服务员无动于衷,仿佛默认了我已经跟那染了一头显眼绿毛的日本姑娘绑定。她走过来,问我:
“您好,有什么……”
“你有微信吗?”
在场的各种头颅齐刷刷地转向我俩,她脸顿时红了。
“没……有。”
“QQ呢?”
“没有。”
我想,一个日本人没有这两个的账号当然合情合理,一个中国人自然也不会有Line账号。最后我想出了个点子,一个已经快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联系方式。
“给我你的电子邮箱,还有名字。”
她点点头,在餐巾纸上给我写了一串数字和英文字母。其他服务员突然降低音量,开始小声讨论新的话题。她旋即告诉我:
“我叫东风谷早苗。”这五个字很端正,显然刻意练习过,但从来用不上,“叫我早苗就行。”
三
互相交换邮箱之后,我用勺子把盘子刮干净,离开了那家萨莉亚。稍微回想一下,我就感觉非常不好意思,她的那些同事肯定会在背后嚼她的舌根,或者当着她的面互相飙汉语长难句,以当面讨论但断定对方无法理解的方式去嘲笑她。我接着绕着自己的小区、附近的几条可能会有有意思的东西的路走了一圈,等回到家之后,我想应该赶得上她下班,现在已经来到下午五点,太阳都快下班了。
我打开电脑,点开邮件,这个时候应该早苗还没下班,但一封未读新邮件却乖乖地躺在收件箱里,发件人和我怀里浸了汗又被揉了一顿之后已经略显模糊的文字完全对应。
“您好,中国大叔。
今天晚上18:30,有兴趣一起走一走吗?我今晚没事,您好像也很休闲的样子。”
邮件附了一个地址,显示的是城市的西郊,却正好和那里最适合和别人一起玩的森林公园隔开不近的距离。这挺神奇的,但考虑到我在这座可悲的城市住了这么多年,也没听说过有什么猖獗的黑社会能雇佣外国留学生收割人体器官的案例,那这场只需要花几块钱地铁票就有的奇异见面就显得有趣得多,非常吸引我。
我的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给她回了一份邮件:
“你好,日本绿毛小姑娘。
已经收到邮件,我们不见不散。”
这几年来,我难得真心诚意笑得这么开心。
四
一个晴天一旦精准无误地度过到晚上,那它便会有货真价实的炎热。但我还是把人字拖换成了运动鞋——不然坐实了我在早苗心中大叔的地位,也太尴尬了——把T恤换成了白衬衫。只可惜当我看见那一片标志性的绿色时,这衬衫被汗浸得通透,搭配我满头的大汗和刚刚梳整齐又凌乱起来的头发,倒是更强调起了一股油腻的中年气味。
“您好!”她高兴地冲我挥挥手。
我挥挥手,权当回应。接着她就打开了话匣子,开始用磕磕巴巴的中文跟我讲各种事,从那群糟糕的服务员到底在聊什么(她很不幸地完全听得懂)到学业上的各种麻烦(她上的大学比我的好多了),一边走着一边聊,我突然也就放开了,开始跟她也抱怨起来互联网、房价、房租,还有长辈永远停不下来的催婚。等我的衬衫湿透,她的额头还没有一点汗水渗出的时候,她终于抛出了一个重量级话题。
“您……”
“怎么了?”
“您信教吗?”
“不信。”我乐不可支。
“那您有信教的意愿吗?”
我对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总是比小区里眼里满是血丝的狂信徒老大爷大妈更包容的。“说来听听?”
她点点头。我想这时候可能她会拿出宗教典籍,或者跟我讲一些摩登传教的话术,甚至我已经开始做让她改邪归正的心理准备了。她对我伸出了手。
一条白蛇从她头发里钻了出来,无比温顺地盘在她洁白的手臂上,我浑身发毛,正对着这蛇血红色的眼睛。
“我肯定能跟您讲明白的……”
五
“年轻人!”
那个满眼都是血丝的老头突然出现,这次他学精了,挑着小区保安亭旁边的地方骚扰我。“你可知道你这样的人,不敬神明……”
“我敬。”我乐不可支,“但不是你的上帝。我信仰的神是个女的,属蛇。”
那老头的脸色顿时跟见了撒旦似的。我伸出手来,把发呆的老逼灯拨弄到一边去。这世界总是充满不定的奇迹,我信仰了放在以前决然不会的宗教,没准也算是一种奇迹吧。她跟我说她的神教导她好好生活、积极向上,然后找我借了两百块钱——她的生活费花光了。我想这也算是建立了什么奇迹般的纽带,让我不再对这可怕的世界充满愤怒和慵懒。倘若类似的奇迹不只是昙花一现的话,我诚心期待着我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