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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数

在厂区到宿舍的必经之路上,有一间不大不小的楼,到了傍晚便开始闪着各色的光。记忆中那里原本是平房,后来加盖了上层,又接入了输电网络,开始灯光闪烁起来。牌子也用霓虹构成,呈现出“祥云阁”的字样。不过大家都叫那里驹草铺,因为那是驹草太夫开设的耍钱的玩乐场。我并不去那里赌钱,我大小是一个干部,要注意形象。而且,作为懂得科学原理,知道概率与统计学的知识分子,也不应该掉进这个圈套去。可是,我们很多的河童工人,都去那里把自己挣的那点儿血汗仿佛丢进了奔腾的河水之中,还没听见响声就都输个一干二净了。

而如今我们车间也有了这样的同志。既然要技术和思想两手抓,那么我就得管一管。傍晚临走的时候,我叫住那个常去驹草铺的河童,来到了办公室。

“主任您找我有什么事?”

“没什么,聊一聊驹草铺的事。”

我说着示意她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我也随即坐在自己办公桌后。

“我……我没去!”

她神情慌张地答道。

“我知道你去了,不用猜是谁告诉我的,说你自己就完了。”

“额……”

吭哧了半天,她总算又开了口,拿出一副无所谓的腔调。

“去了怎么啦,别的车间又不管这个,人家也是正经营生,妖怪山上都认的。”

的确,只有我曾经发表过对这个问题的关切。这也许都算不得一个问题。

“我没有强制做什么,叫你来也是探讨这个事儿。这种事情,肯定会亏得血本无归的,我这也是关心大家的生活。”

“不,不会,我很快就会赢回来的!您怎么知道一定会亏?您又没去玩过。我明明看见有赢得多的。无非就是风险高,收益也高嘛!”

也对,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原本我只是从一般的规律得到结论,现在需要具体的运用了。

“那你来告诉我,你们都有啥玩法?别不好意思,一个个详细地讲。”

于是这位河童开始一一介绍驹草铺的玩法,我则做着记录。有骰子,纸牌,骨牌,麻将……一应俱全。

“……就是这些。”

“好,那咱们就挨个算一算你的期望收益吧。简单一点儿的很容易算,像麻将这种比较复杂的,我们就假设你水平还不错吧。”

这并不很难,打开面前的计算机算了算,又做了些蒙卡的结果,很快得出了结论。

“你看,这就是你的期望收益,你会以这个函数的形式逼近这个期望……”

我把图片给这河童看了看。

“可是,我明明还有希望赢回来!继续玩下去总会赢的。”

“继续?不,继续玩只会最后掉进这里。”我说着指了指那个函数的极限值,“越是进行试验,就越会逼近理论值。这个叫做什么来着?大数定理!”

这下她可没得说了,张开嘴不出声。毕竟这严格证明的概率原理,是我们一切河童技术成就的基石。没有它,我们就不知道我们的生产可靠不可靠,不知道零件和系统在不在正常工作的范畴。这当然让她无法反驳。

“所以,这种情况早收手才是正道。明白啦?”

“是是……”

她顺着我的话答应着,然后就告退了。

望着她有些矮小的背影,我拧开水壶饮了口茶水,心中浮起一丝愉悦。这又是一次知识的胜利。得把它记录下来。

没错,写点儿东西算是我的一种娱乐。满足自己表达内心想法的愿望,发在内部的材料或者对外的报纸上,让大家看到。虽然并不懂文学,但是只要保持娱乐的心态,只看自己就没有关系。眼下的这件事儿写成一个小故事,给大家普及概率的基础,让大家不再掉进陷阱,当然很有意义,也可以彰显自己的价值。

说干就干。打开一个空文档,敲起键盘。走廊里面没有声音和光亮,也许我的房间是这一片还亮着的地方。

 

这篇文章很快新鲜出炉了。趁着闲暇,递给厂里的宣传部门去。然后就是静候佳音了。

可是事情不如我所愿。很快,文章被退了回来,也没给意见。我只好拿着文章亲自上门。

“咚咚咚……!”

“谁啊!”

“我,荷取,自动控制的。”

“哦,请进。”

推门而入,这办公室比我的稍微大些。

“请坐。”

这位同志示意我在一旁的沙发坐下。

“您看,我这篇文章……关于概率与赌博那个?”

我刚坐稳,就开口问道。

“哦,那篇啊。很遗憾我们发不了。”

“怎么了?”

“荷取同志,您是电气、机械、自动控制的专家。嗯,甚至可以说是科技的专家,不过您显然不懂经济。我们不能犯外行指导内行的错误啊!”

“经济?这跟经济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博彩业也是我们妖怪山乃至幻想乡经济的一部分。它的存在有它自己的合理性。”

“让人输钱就是合理?”

我皱起了眉头。

“你看,您的确不懂。这不是输钱,是一种娱乐产业,算是第三产业。发达的经济体不能没有第三产业,只搞第二产业。我们要丰富妖怪山的经济结构……”

我得承认,经济什么的,我的确不太懂。可是,这并不妨碍原则上赌博就是坑钱的事情,这是数学告诉我们的,而数学是严格证明出来的东西,不能更改的。

“是是是……您说的对,可是,原则上就是坑钱的东西,我写些东西出来反对也可以吧。”

“坑钱?荷取同志,您还是了解得太少了。”这位河童捋了捋头发,“人们并不认为这是坑钱,只认为是消遣。您的观点比较旧,比较局限,所以才认为,只有把钱换成实在的东西才算是值得,而没有看到这种消遣娱乐的价值。我们不能总是输出局限的观点不是?”

“我看,是有些人觉得应该让河童工人都去把钱输掉,存不下钱,好能永远在这儿干活儿吧。”

我带着嘲弄的口吻说道。

“您还是这种主观的片面想法。人为什么一定要攒钱,然后去干别的事情呢?喜欢把眼下的钱花掉,变成眼前的快乐,而不是为了未来攒钱,这是大家选择的活法,有什么问题?”

“大家的选择?……”

数学可不会告诉我大家心里怎么想。不过,我明明听我们单位那个赌钱的家伙说自己想要回本。怎么可能大家都不在乎亏钱?

从宣传部门出来,我打量着手中的稿子。也许我应该补充一些内容,关于大家的心态。至少,我有一个例子,赌徒明明在乎收益。我应该把我跟她的对话,更直观地反映出来,不能只是局限于之前的数学。今天的工作结束时候,就修改文章。

于是在夜里,又是我自己在办公室里敲着键盘。这次得着重塑造人物,她那种痴迷的样子,面红耳赤,心跳加速,那种不甘心的心理,都得详细描写。为了吸引读者,剧情还要有波折起伏,要适时地让她赢那么一点儿,给人一种她是被上天,哦,作者眷顾的人物。当然,实际上可不是。她得服从数学定理的支配。

这样下来,与其说是修改,不如说是重写了。弄了好几天,总算是修改完了。这次我可不想再送到宣传部门,省得受到之前给人的印象影响。改到对外的报刊不错。射命丸文的报纸就是不错的选择。

 

我抽出空来到了报社。文文跟我也算熟识,把我让进屋。不需要什么客套,我把文章递给她。

到底是报社有效率。文文接过稿件,当时就看了起来。每次她都是不需要多久就能看完,然后很快做出评判。只有很高的水平才能做到这一点。

“嗯……感觉您这个不大行。”

文文看罢,放下文章说道。

“什么?不行?”

“有点欠缺。”

“欠缺?什么地方?”

“你看,你举了这个例子,来论证赌钱的害处。可是,您怎么能证明典型性呢?”

“典型?这可是小说啊,虽然目的是科普概率原理,提醒大家……”

“荷取,既然是概率的原理,那么您也得符合这个原理是吧。孤例不足为据啊,您只知道一个人,怎么能证明凡是赌徒都是追求利益的呢?这可是您自己说的原理,得是‘大数’才能有统计意义,逼近理论结果是不是。一个人可算不得大数啊!”

“我……”

好家伙,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没法子,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我……我还得接着完善。

“当然,我知道荷取是一个热心的人,不过不能只凭热血来干事,还是得冷静分析才行。”

“……总比没想干事的强吧!”

我望着这天狗记者的脸蛋儿,憋出一句话来。

“不要总是急着做事情,做之前先要想清楚,想明白再说。荷取不至于不懂这个道理……”

要说说话的本领,我当然比不过文文这个记者。她在说话这方面可是专业的,尤其是辩论与诱导方面。

“好的好的……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

我不想多听,只好提出告辞。

“那回见了。哦,对了,您来都来了,拿份报纸再走吧,算我饶你的。”

“啊?”

我刚想回答,文文已经把报纸递到了手边。这下不好推脱了。

“嗯,谢谢文文啦。”

我接过报纸,离开了报社。一边走,一边浏览手中的新闻。

没什么有意思的东西。翻来覆去,正要放下的时候,广告版面正中的一行字吸引了我。

“鸿运当头——驹草太夫新机上市!”

旁边画着一个新的机器,是赌博用的。另一边是笑眯眯的驹草山如,风姿绰约,正在向拿着报纸的我眉目传情呢。

“咳!我说的呢!”

我恍然大悟,感情文文在给驹草太夫打广告,当然不能同时刊登我这文章了。

收起文文的报纸,细想她方才的话,却又有些道理。我应该完善我的内容,调查更多的赌徒。赌徒当然是驹草铺里最多,今天晚上就去看看。我这是调查研究,可不是去玩,不要混淆了!

下定了这个决心,心里就有些不安。做起工作,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晚上,有些心不在焉。幸好这只是临时现象。这件事情之后必然会恢复正轨的。好不容易熬到下班,该动身了。

 

还没到门口,就已经能够听见嘈杂的声音,看见进进出出的人群。有河童,有天狗,有各种妖怪……我竖起领子,埋着头,躲避着旁人的眼神径直走了进去。

里面与那位说的一样,这片儿那片儿,各色各样的玩法。这也是人,那也是人,都聚集成一个个团簇,唯有我这一个游离态的家伙。

我默不作声地路过者一堆又一堆人,看着这些外貌的少女涨红着脸,浸着汗水,睁大着眼睛,绷着太阳穴旁边的青筋,进行着一场场生死争斗。我并不会读心,也不懂得心理学,可是那一双双眼睛明明确确地把不甘与渴望送到我的面前,纵然是我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儿都是为了钱不惜身家性命的家伙……

我看着看着,突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面庞。

“呦!你也在这儿!”

我一个健步走上前。

“我……”

那身影想要往后躲,可已经来不及了。正是我们单位的那个河童。

“我上次不是跟你说过,这里只会越来越赔钱吗?你怎么还来呢?”

“我……我……”

这家伙支支吾吾地说不上来。

“来,快跟我走吧。”

“不,我不走!还没赢呢!”

我拉住她,却拉不动。这时大家都围了上来。

“嘿,你干啥呢!别挡害!咱们还得玩儿呢!”

“我是劝她,这里只会越来越赔钱,这是数学。你们最好也听一听。”

“胡说!一边儿去!”

这帮本来就精神亢奋的家伙这回儿可上来了火。我看这架势只得后退,可是拉着我们这家伙却还是拉不动,她甚至还往回挣。于是大家撕扯在一起。

“呦!怎么回事儿啊!”

一片混乱之中,一声清脆的呼叫穿过了灼热的空气,让周遭冻结了一般平静下来。大家都分了开,只见对面一个极具曲线的身影走了过来。

来人扎着紫色的头发,身上的缎锦就要包裹不住一对儿大奶,就连下面的小肚子也把面料顶出一个泛着光泽的弧线。这可都是大家的血汗钱滋养出来的油光水滑的人间难觅倾国身,正是驹草山如。

“怎么了大伙儿,玩得不痛快了?奴家给大家赔不是了。——呦,这位小姐是怎的意思?”

“我?我是来带她走。”

“怎么,家里有急事?”

“不是,我想说的是,咱们这样玩,可都是赔钱的,越玩越赔!”

我不知怎么来的勇气在一个个血往上涌的家伙们和这位老板娘面前说出这话来。

“哦?赔钱?可是大家都是来看奴家,来一起玩儿的。给了大家一起欢乐的场所,大家就给点儿钱嘛。这怎么了?”

“欢乐?我明明看他们都是愁眉苦脸的样子。”

“嗯……那一定是奴家照顾不周……他们心里还都是惦记着奴家的是不是?这可是大家的选择哦。”

“什么大家的选择!数学上有明确的结论的。”

“可是您觉得的数学对收益的量化,别人可不一定认同哦。”

眼前的尤物拿着烟袋,漫不经心地抽了一口,随着胸腹的膨胀和收缩,衣料上的光泽弧线徐徐变化,红唇之间吐出丝丝缕缕的烟云。

我突然想到一种说法,这位妖艳的老板娘会用烟草来影响左右人的想法。我可不能在这儿中招!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我一个转身,飞也似地逃之夭夭了。

 

等我终于能够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的时候,已经跑出去了好一段路。平复了呼吸,转过头来,远处那个场子依旧嘈杂,与我来之前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差别。

“咳……我管这闲事儿干嘛!”

这世上形形色色的人多了。人们各自看见的,认同的事情也各不相同。我所知的,不过我这一点儿而已。他们我可管不了。

是啊,世间这么多人,只要存在认同赌钱的概率,那么就一定会有这样的人。这也是概率的原理吧。

毕竟,人数,也够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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