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掉炉火,将残渣收进垃圾桶,放下板子上了锁,就算是收摊了。这摊位不需要挪到别处,反正没人偷。就算有人偷,能偷到我头上的人我也拿她没有办法。八目鳗是好东西,清肝明目。我听说,有人把这玩意的肝拿来提取出一小瓶的东西,价格就翻了几倍。这种挣钱的方法,对我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提着领子凑在鼻子前嗅了嗅,还是一股调料味道。方才的生意比较好,舍不得早早收摊,现在没时间去换衣服了,我只能希望一路上去了之后,味道能散掉一些。摸了摸衣兜,那张门票还完好地躺在里面。那是今晚普利兹姆利巴乐队的音乐会,人们都说是高雅艺术的典范。场地设在寺子屋,因为据说音乐能够教化大家,让大家成为更好的乡民。门票的背面的介绍语反正是这么写的。
不过,我并不喜欢教化的这种说法。这种东西应该是享受,是放松。不仅对听的人来说是这样,对奏唱音乐的人来说更是如此。我平日里行路的时候唱,烤八目鳗的时候唱,在乡亲们面前唱,自己一个人也唱。我没受什么教育,没教育谁,也没有什么提高自我。不唱白不唱。
这次的路上我可没唱,只注意着自己身上的烧烤味道有没有散去。而且,虽然不是受教育,做人总该谦虚一些,不能班门弄斧。很快来到了目的地,演出就要开始了。我匆匆忙忙剪了票,挤进了会场。
可是,一股烧烤味儿还没散净。这种高雅地方,这样可怎么办?我扫了一眼会场,似乎一个角落还比较空旷,人比较少,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去,坐在一个周围没有人的位置上。虽然这里听效果可能会差一些,但是也没有别的法子。
坐稳了之后,环顾四周,一眼就看见几个人往我这方向走来。这我也没有办法,早知道这样,就选一个更好的地方了。但是现在站起来重新找地方,也太奇怪了。于是我只好不安地看着他们来到我身边坐下。他们倒是没看我,坐下之后只是注视着台前。
很快,演出开始了。那乐曲有的时候婉转,有的时候高亢,的确是令人感到震撼的音乐艺术,与我往日的不同。弓弦产生的音符,仿佛是一支支离弦的箭,精准无比地洞穿着我的小小心脏,让它承受着这世界的重量,吃力地跳动着。可是,似乎那心里的孔洞,并没有再被什么给填上。
“唔……”
我轻轻地叫了一声,完全情不自禁。迅速向四周望了望,没人注意看我。暗自松了口气,我又继续专注于艺术的品鉴了。
好不容易终于听完了。我感觉自己的胸膛空了出来,但是又不知道在里面放些什么。不自觉地伸出手来摸向额头,有一层细细的汗珠。周围的人都站起身来准备离场了,我也奋力地尝试用脑子控制身上的肌肉,让自己站起来,跟着大家离开会场。人们谈论着一些风格,旋律的运用,诸如此类的话题,我并不听得懂,但是这些东西似乎的确能够填充进我的心里。
什么叫铜管,什么叫木管?他们又没上去亲眼看那个玩意,怎么知道是什么材料的呢?
搞不懂的东西太多。不过我现在没有时间想那么多了。明天还得出摊,不能睡太晚。行着夜路,渐渐离开了人流的主干,身旁的人越来越少,终于来到了自家窝。
钻进被窝,闭上眼睛。向左侧躺,感觉心跳砰砰的,不舒服。翻个身,还是不舒服。
“也许是听得太多,心静不下来吧……”
我睁开眼睛,四周灰蒙蒙的。
“唉……我只想睡着啊,明天还得早早起来去进货呢……”
我没办法,只好每过一段时间在被窝里换一个姿势,折腾了不知多久,终于到了第二天早上。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什么时候睡下的,总之头脑依旧是有些不清晰。
顶着这样的脑瓜去进货,路上也唱不出什么来。
“米斯琪,今儿怎么啦,这副模样?”
我常常进货的那位商贩见了我,一眼看出来我的情况。
“没,没什么,今天还与往常一样吧……”
“好嘞。您多休息。”老板开始了手中的活儿,切完了过秤,很是麻利。“对了,今儿您怎么不唱两段儿?”
“我?咳,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昨儿听了音乐会,今天不知道该怎么唱了。”
“哈哈……您也真有意思。音乐会,也不耽误您唱啊。我倒是没去听,不过我觉得也没啥大不了的!”
“是是……”
老板说的也有道理。我本来也就是这样想的。人家的音乐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可是我明明心里已经是这样的想法了,为什么又会有这种莫名的感觉呢?
离开了市场,来到自己的摊位开工。客人们陆陆续续地来到了摊前,我也开始了忙碌。专心致志的时候,有时会哼唱出几段来。闲下来一些的时候,张开嘴儿,却发不出丁点儿声音。客人们与往常没有什么分别,有区别的只能是我自己。
我的心的确与往常不同了,即便我自己不这么认为。
先前听有学问的人谈起,人表面上想的东西,远远不是真正的自我。只有内心深处,不被自己的意识的察觉的东西,才更接近我本身。原本我不理解,现在似乎有了些许体会。
又是忙到了晚上。人渐少,我开始琢磨什么时候收摊。这时,从远处走来了一个熟悉的,顶着一对儿兽耳的身影。是幽谷响子。
“呦!米斯琪!忙呐!”
她的声音很是响亮,仅有的一两个顾客都转过头去观看。这会儿响子上下包裹着皮衣皮裤,把胸脯腰腹屁股的曲线都勒出来,再加上一些闪光的装饰,亮闪闪夺人二目,冷森森令人胆寒……
“响子,这几位都是老主顾,招待过他们今天就算是忙活完了。”
“既然都是朋友,那就别绷着了。来,咱们嚎几曲!”
“嚎……嚎什么?”
没等我反应过来,响子已经蹿到了摊子后面,来到我的身边,用那套滑溜溜的衣服蹭我的围裙。
“就是咱平时玩的那玩意儿。咋了?”
客人们都乐了。我也只好笑了笑。响子是我平日里唱歌的伙伴,经常一起嚎些有的没的。她本来是寺庙里面干杂活的,需要念经的时候也会搭把手,帮着念经做法事,嗓子很不错。不干活的时候,却是这副模样。
“呦~~~~~尼姑坐在庙堂~~四季花儿为谁开放~~~”
响子可是自顾自地唱上了,声音似乎跟身段一样扭着扭着的。我继续忙手里的活儿,客人们却起了兴致,也不把注意力放在什么时候能烤得了上了。
“背地里埋怨我的爹娘,不该把小奴舍在庙堂~~~”
响子的声音让我不觉心里痒痒起来,口中也顺势哼唱出声。
“摘一朵鲜花插头上,插也就插不上~~为什么插不上~~你是个秃亮光~~”
“你才秃亮,人家有头发!”
响子捏了粉拳给了我一杵子,引得大家放声大笑。观众们笑,响子笑,我也笑,笑声环绕着小摊子。
有了响子,那晚直到深夜才收摊。响子留下帮我收拾东西。
“米斯琪,要我说,你最近这么忙,咱们以后就都在摊子这儿唱得了,也能让你这生意更火不是?”
“呃……行。”
余兴未消,我的回答也不假思索。
“太好了。明儿你把咱们的行头换上再来。多预备酒,咱们让大家吃好喝好乐好,买卖才能红火。”
响子说的有道理,我也表示赞成。可是,送走了响子,自己走在回家路上,又是不由自主地想起昨日的音乐会。
算了,别去想它了……
响子的法子还真奏效。甚至不需要到傍晚与她对唱,单单是把这露个肩膀头子,一身玻璃球子的衣服穿出来,就给我增添了不少顾客。这样的额外收益并不使人难堪,原本我跟响子街边唱歌的时候就穿过这身。
到了晚上就更热闹了。客人们坐在板凳上,一只手拿着烤串,另一只手举着酒杯,看着我们唱跳,当然是好景致。唱的是大姑娘小媳妇跟人私奔,唱的是女鬼王大妖怪上门抢婚,唱的是良家少女驹草铺子不幸失身,唱的是几个魔女多角关系合合分分……
张开嘴唱,我就不再是我,是那些个困在红尘之中的少女们了。
衣服上的光亮随着身姿摇曳,映在大家的眼睛里。唱出的声音落在酒杯之中,送进了消化着肉食的皮囊中。
只一个恍惚就到了深夜。这比我想象的还要火爆,真是名利双收。看来,今后应该都这样干。
但是,送走了最后一批顾客,响子也回去了之后,我会想起一天的表演,却想不出自己究竟干了什么。我的声音真的能够进入他们的心里吗?真的能让他们记住我吗?就像是……那次演唱会一样。
我何尝不想能够在别人的心中,戳上几个窟窿呢。我何尝不想影响到人表面意识之下的内心深处呢。我何尝不想让大家经过了时间依旧记得我呢。
一连几天,每次热闹过后我都会想到这些。即便我认为这完全是自作多情,胡思乱想。看着远去的人们,他们从我这里离开之后,就会回到他们正常的生活。我何曾留下一丝痕迹。
“唉……”
“怎么啦米斯琪,有什么不高兴的?”
“没有。”
“都写你脸上了,还犟呢。咋的了,说一说吧!”
响子收拾着摊子说道。我犹豫了片刻,终于决定开口说出来。可是要怎么说呢?我自己都不明白我的想法究竟是什么。
“那个……响子,前几天那个音乐会,普利兹什么那个?”
我颠三倒四地说着。也不知道响子能不能听明白。
半晌,我终于说完了。与其说是说完,不如说我实在想不起来该说什么,已经无话可说了。响子则咧嘴哈哈大笑。
“米斯琪,我实话跟你说吧,就她们的演唱会,你在乎它干嘛?这玩意儿可不如咱们。”
“真的?我明明觉得那东西让我心里别扭好几天了。”
“为什么要别扭?她们那种可没有咱们火。人都是要满足自己的欲望,解决眼前的问题,得到眼前的安慰就够了。所以我们才是真正深入人心的东西,我们才是面对人的本质。”
响子讲着道理的时候还是原来唱歌的那个调调。
“呃……响子,您一个修佛之人,说这个话?”
“对了!就因为我修佛我才能把人看得这么透。你看看,现在大段大段的佛经,里面都是大智慧的,谁看?人们喜欢的都是那就六个字儿的,‘唵嘛呢叭咪吽’,整根棍儿套个桶儿上面写这六个字转去,哗楞哗楞的就涨了功德了。人不就是这么回事儿吗?”
“这……”
“所以说,咱们安心整咱们这个。她们高端又怎么样?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响子的劝导的确让我开窍了些。谁不需要眼前的慰藉?
接下来的一阵子还是依旧每日连烤鳗鱼带唱歌。有些客人说烤串常常都放凉了,或者是凉了又重新热的,可是这并不耽误生意越来越好。
当然,顾客们提出的问题还是要解决一下。要是有什么能保温的器具就好了。这种物件,往往要去香霖堂去找。于是我趁着不出摊的日子,去香霖堂寻一个这样的东西。
香霖堂的老板花白的头发,穿着长袍,带着一副小眼睛,总是在柜台后面一坐不知道看什么书。我来到跟前,他抬起头,呈现出略微吃惊的神色,随即便又是板起了脸,低头看书。
我之前也来过香霖堂,虽然老板并不热情,但是也不至于今日这样爱答不理。我正诧异着,低头一看,才发现虽然不出摊,自己却依旧穿着歌舞演出的那套露着臂膀,将身材勾勒得过于突出的服装,一看就不是这班古板的学究看得惯的类型。
“我是来看看,您这儿有没有食物保温用的东西?”
“有,里面左手边那个白色的盒子样的东西。”
我循着小眼镜的描述找到了那玩意。
“这,这怎么用呢?”
没有回音,看来是不知道。听说他总是能够知道东西的用途,却单单不知道用法。
仔细看来,这个前面的门似乎能打开。那么也许只要把食物放进去就可以了。
“好吧,我买下了。多少钱?”
小眼镜随口说出了个数字,我咬了咬牙,掏钱买下了。我拿起那东西,穿着这一身来做体力活可真不方便,这种贴身的服装,随便动作大一些,就引起一些不安分的波澜,让人看得真切。抱着这箱子,跟我身体上的肉都贴得很紧。
“你这是演出服吗?”
小眼镜见我这副窘相,推了推鼻梁上的镜子,淡淡地问道。
“是,是我晚上给人表演唱歌跳舞的衣服。”
我如实回答。也许他早就通过能力看出这套衣服的用途了。
“那可真是新鲜啊。我还没见过哪位艺术家穿成这样呢。”
“这个……哈哈……”
我抱着箱子尴尬地笑了笑。
“之前的演出会,音乐会之类的场合,都没有这样的打扮。”
小眼镜的声音并没有什么波澜,听不出是在随口说说还是在批判我。
“音乐会?我之前听过普利兹姆利巴乐队的那场。”
“那你应该对音乐艺术的基本有了一定的了解。外在的服装和形式也是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
“那是那是……”
“新的一场音乐会要开始举办了。你也可以去!艺术都是相通的嘛。不仅有音乐,还安排了讲解。”
他说着,扭了扭头,我顺着方向看去,柜台上有一个牌子,写着“幻想音乐祭入场券销售点”。
艺术都是相通的。我忽然想起了上次看完演出之后内心的那种感觉了。虽然上次跟响子聊过之后,我一时间不再去想那种艺术,但是现在那种空洞的感觉又来了。没有那种洞穿人心的力量,我只能被洞穿,成为空洞的人。
我还没想完这些事情,我的身体已经笨拙地放下了那个箱子,伸手进口袋里掏门票钱了。
一张新的门票很快进入了我的口袋,我拿着箱子离开了香霖堂。
从香霖堂买来的东西还是没弄明白怎么使用,只能当个储物柜子,也算能起点作用但是有限。摊子的改进还没着落,我又开始惦记着音乐会和讲解会的事情了。白天晚上,整日心不在焉。我不得不再一次承认那些学识渊博的人说的,表面上自己的想法,根本不是内心深处真正的自己的写照。
表面的欢乐根本不是内心的真正的感触。
怎么得了,哎呀我要飞跃!
音乐会的日子到了。依旧是上次的地方,可是如今成了我的仙山琼阁。我换上一套“正经”的衣服,来到会场,正襟危坐着。人还是那么满,不过这次我可没有烧烤的味道了。
音乐也与上次没有什么分别。当然也许是我不懂得鉴赏,听不出其中的玄妙。听不懂不要紧,接下来还有讲解,赏析。
音乐的环节结束了,一个瘦高的人影走上台来。定睛看去,带着小眼镜,正是香霖堂那位。
“各位来宾,非常感谢主办方给了我这个机会。我这个不能算作讲解,只是我个人的一些感悟,分享给大家。”
他的声音没有抑扬,平和得有些寡淡。
他说艺术来源于生活。人类村落里面的老老少少,日常劳作,神社参拜祭神,酒肆饮酒放歌,甚至是驹草铺子里挥金如土,走街串巷偷鸡摸狗,无所不知,无所不讲。这些都是生活,都成了博学多识的象征。
没有经历就没有艺术。不懂得赌场里的门道,酒桌上的规矩,甚至是肉体间的窍门儿,不算得是经验丰富。我所见的也颇为局限了。平时唱的小段儿,什么大姑娘小媳妇的故事,很多其实我也不大懂。自己不懂,就会受到局限。
接下来就是难懂的部分了。这些东西应该是叫做哲学,他能从酒肉之间分析出一条一条的东西,能从皮相的下面讲出各种闻所未闻的名词。似乎学会了这些,就能让我的内心重新充满。我好像要伸出手去抓住那些词句,可是却又从指缝间溜走了。
那些“主义”、“原理”,顶着一个个看上去似乎并不特别的名字,到了他的嘴里却完全不是那些意思了。这倒也是渊博的象征。
我自己平日里见到的人们,没有这样渊博的,也不能给我的内心提供什么帮助。但是他们都有自己的生活,我也有。而且我跟他们的生活很是贴近。我真的需要这些主义吗?我那些没有什么主义的东西,也受着人们的欢迎。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漫长的讲解结束了。有些人留下问问题,继续讨论。我也凑了上前。
他们谈论的东西我插不上嘴,好不容易终于到了最前面。
“呃……请问,您之前说的生活经历,都是必须的吗?”
“我讲那些是为了论述人对世界的认识和表达之间的关系……”
小眼镜的回答我记不太清,但是总体的意思是,这些经历并不是在说这是一种炫耀的资本,而是引向深奥知识的道路。
“那么,您说的这些‘认识’,都是需要看需要学的?”
“当然是了。有些小朋友们遇到的问题,总结起来无非就是看得少,听得少,学得少而已。”
小朋友?虽然他头发花白,身材也比我高大,但是都是妖怪的话,谁是小朋友也不一定。也许他指的是艺术造诣吧。
“我就是一个摆摊卖串儿的,这也能够引申出那些主义吗?”
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当然了。我说过,这些都可以,上升到艺术,啊,体现出人对生活的理解……不要听得太少,就想当然地局限住。”
我又想张嘴,忽然发现自己问不出什么问题了。我的一切问题都是自己所知甚少。我的生活没有那么多经历,自己仅有的经历也有待于升华。既然如此,那就走吧。
回到自家窝里。也许我应该看些什么,听些什么,学些什么。可是,明天还要继续出摊,晚上还要继续在摊上表演。这种没有升华的表演,是廉价的娱乐和满足,但是终究是一种比较确定的满足。而放弃眼前的满足,为了长期的不确定的满足而埋头苦学,又怎么能做到呢?
我还有响子,有我的老主顾们。有买卖要做,有钱要挣,有饭要吃。
转过天见了大伙,还是得强颜欢笑。
又是闹到了夜里,人们都散去后,我与响子收拾现场的东西。
“响子,我昨天去那个音乐会了。”
“哦?你又去啦。怪不得看你心里有事儿的样子。”
“我们现在这样,还是不行。想要深入心灵的话,跟人家差得太远。”
“人家?咱们现在是为了咱们自己。”
响子掐着小腰,歪着头。
“可是……可是,我也想让人有所触动啊。我听说,咱们日常的生活,也能上升成真的艺术,能搞出高深的东西。”
“当然能了。我们沿着这个道路走当然可以。人要获得满足,难道不是一个高深的原理吗?”
我不知道我究竟有没有把自己的想法与响子完完全全地说明白。内心深处的想法比表面的东西难以言语得多。
“所以咱们就安心地搞。——对了,我听观众们之间的反映,他们把我们俩称作是cp呢。”
响子笑着凑近了我说道。
“啥?”
“就是一对儿啊。你看,你是偏向温柔的,我是偏向激情的,多么合适互补啊。”
“这……”
“现在观众们都吃这一套。咱们也得循着这个路数来。你刚才说要深入人心,现在人心里想着这个。”
我望着响子的面容和身躯思索着。这样行吗?这是什么主义?
“为什么人们爱看这个啊?”
“说白了人就是爱看美少女而已。我们俩形象还算可以,但是却是妖怪,有人妖的分别他们惦记不上。所以他们看我们俩相互近乎,就算是自己体验了一样的!你看,这不也是人心的学问?”
“这也是佛法里面的原理?”我有些哭笑不得。
“当然了!就是修佛我才明白这些的。这看cp就跟拜佛是一样的。那些芸芸众生,自知自己得不了大智慧,成不了佛,于是就崇拜佛,好像佛的智慧就是自己的一样。就好比那些人们知道自己得不到米斯琪这样的美妖娘,就看我响子把米斯琪拿下,就像是自己拿下了,是一个道理!哈哈……”
响子说着用力向我身前蹭了蹭。虽然隔着衣料,这触感却很真实。
“所以,咱们今后演出也得带着这个感觉。演出内容也是。”
面前的妖怪少女,真是越来越不好对付了。
转过天来的晚间表演可就更热闹了。
还是一样的衣服,一样的观众,响子却不是那个响子了。眼神儿里勾着人的魂儿,的确是要把人拿下的样子。
“呦~~米斯琪,今天当着大伙儿的面儿,你说说,喜不喜欢咱呢?”
“额……你别闹……”
哪有这么直白的!这还不砸了?
“吁——!”
观众们乐起来,吁声随之而来。
“别闹别闹……”
我向人群连连挥手。
“咱们俩合作这么长时间了,还分什么你我?朋友们,是不是这个理儿?”
“你别跟大伙起哄啊!”
“今儿个要唱,可就不是往常啦。”
“您到是唱啊!”
响子听我这么说,挽起我的手开了腔。
“一不让你忧来呀,二不让你愁啊,三不要让你穿错了,小妹妹的花兜兜……”
小曲儿啊。可是之前没有这么腻乎着唱的!
“小妹妹送老板娘呀!(呦呦)来在大门东~~”
唱着唱着这家伙就往我身上攀。本来这套衣服勒得就紧……
观众们倒是一个劲地鼓掌,帮腔,就是跟着喊“呦呦”。
等到唱完了,俩人抱得也瓷实了。
“响子……我……”
“喜欢小妹吗?”
“嗯……”
在周身触感的驱使下我不禁答道。
“好——!吁……”
大家有喊好的有起哄的,闹成一团。
至于后面的……就都是这种画风了。
这一套下来更热闹了,但是也是真的累人,回到家啥也不寻思,倒头就睡,倒是免了自己瞎想。第二天起来该干嘛干嘛,倒也自得其乐了。到了晚上如法炮制,大家依旧兴致盎然。生意更红火,挣钱更多,观众更热情,响子更贴胸……贴心,有什么不好?什么思想深度,什么主义,放屁。
渐渐地我自己也大胆了起来。揪一揪响子的耳朵,蹭一蹭响子的脸蛋,揉一揉小肚子,都随手就来,在大家面前也是如此。说起肚子,我一直觉得我开烧烤摊子跟我喜欢看小姐姐们把肚子撑起来有关。响子虽然念佛,但是似乎并不吃斋,肚子里还是有油水,在紧身的衣物下面鼓鼓的,仿佛是待耕的肥沃土地。她们佛家的未来佛,不是也“大肚能容”吗!
我们越来越放得开,观众的口味也越来越刁。再下去,就得一边儿唱一边儿上手……
“红日滚滚落西坡,小妹往姐儿身上摸呀……”
姐儿脸蛋赛苹果,姐儿小嘴如樱桃。
后面还有十六段儿呢。
唱完了,俩人的脸蛋胸脯肚腩也贴一块儿了。
这可够大家回味半宿的了。
一连过去了许多时日,我们的名声并没有给我们带来什么麻烦。按照响子的说法,人都是鱼找鱼,虾找虾,咱们这些主顾们这个圈子,也接触不到会骂我们有伤风化的。再说了,咱们也就是唱一唱,哪有那些真卖的有危害?
人一旦开始拜佛像,就不会停下,即便每天念的都是那一句而不进一步学习佛法。而人一旦开始看两个女孩子腻乎,也不会停下,即便她们一直是那一个套路。当然,新的套路我们也在不断地弄。人的内心无非也就是这样罢了。穿透人的心灵?水滴也能穿石呢。
但是我们自己觉得愈发不过瘾了。
“米斯琪,我听说最近要举办一个活动,也是什么祭典,咱们得去一去。”
这天晚上响子说道。
“你想去那里演出?”
“见见世面嘛。反正是大家一起玩儿,有什么不行?”
“额,响子,那里可不是咱们自己的摊子,不能太出格了吧……怎么也得收敛一点,别太明显了。”
“没——事儿。”
响子挺着胸脯说道。
“那里都会有谁呢?”
“都是有头有脸的搞艺术的。比如,那个搞‘能乐’的,那是高雅艺术……”
“啊!那咱们还是别去了……”
“别怂啊!哈哈哈……”响子笑着,胸腹的软肉微微颤动。“不就是带着面具的面瘫吗。”
高雅艺术,深刻艺术,直入人内心最里层的艺术……
但是我们每日面对的,吃着肉,看着“肉”的人,也发自内心。
“就该敢去!”
我叫出声来。
“好!”
响子说着,又一次抱住了我。虽然方才逢场作戏没少抱,这次却有不同。
艺术源于生活,不在生活中经历,艺术表达的情感怎么能真切呢。
就应该经历。就应该深入。就应该发展。就应该升华。
就应该翻山越岭,就应该跨江过河。
就应该水到渠成。
新婚娇妻该是什么感受?私奔小姐该是什么感受?失足少女该是什么感受?这些都一通百通。
脖颈怎样诱惑,胸脯如何勾人,肚皮怎样趁手……都应该体会。
就应该这样。
祭典的日子说到就到了。还是平日里的打扮,来到台上就开始演出。我只想着把经历一股脑搬出来。用声音,用脸蛋,用腰腹,用大腿。折腾了半日,汗涔涔地被响子搂着下了场。头脑有些不清醒,昏沉沉的仿佛是血流在倒灌。口中出气儿也很沉重,好像是肺子里的气体都成了水。
“米斯琪,你先歇一歇,我去那边看看。”
响子把我在长椅上安顿好,起身去别处看了。
“呼……”
我喘着粗气。刚才可真是激烈,响子可真是不给我留情面。心脏还是砰砰地跳个不停,真是难以平复。
这时,一个戴着面具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是高雅艺术家。
“您……您好!”
我凑上前去,打了个招呼。这个粉色头发的冷面美人,听人说从来都面不改色,只用面具显示心情。此时此刻是一个似笑非笑的面具。
“喔。”
那面具没有变化。
“您看,我刚才,刚才的节目怎么样?”
“不怎么样。”
面具没有变化。
“不……不怎么样?”我的声音有些急促,但是还是设法稳定住了。“您是说……”
“就是不怎么样,没有评价。”
“哦……那,您觉得内容上……”
“没有评价。”
面具还是那个样子。
“额,唱法呢?”
我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
“不怎么样。”
“看来是不合您喜好了。”
我悻悻地说道。
“并不是,是结构并不合理。”
“嗯?”
我猛抬头看向面具,可是还是似笑非笑,让人不解其意。
“结构上就是姐妹在这里调情,在那里调情,之间没有结构的衔接。”
这是在批评,可是面具还是没变。什么意思!
“至于情色内容本身吗,缺乏美感,可见创作者没有从情色中找到美,只不过是满足欲望,因此就成了堆砌情色元素了。”
“为什么您批评人也是这幅面具呢!”
我终于忍不住大声说道。
“批评不需要情绪,因为批评的内容都是事实。难道不是吗。”
“我——”
我一时梗住,脸上张得发烫。
“您的批评就算是事实,也是有情绪的,好恶本来就是情绪!表达厌恶难道不是情绪?”
“为什么要厌恶。我只是按你需要,给你想要的评价。”
那面具始终是那样,好像在笑我,但是又好像忍住了似的。也许她从来都是毫无情绪。但是也许我所做的一切,至始至终都远不足以挑动她的情绪。不是让她厌恶,而是压根儿没有一丝波澜。我自认为对人心的认识,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对她来说并没有意义。
我不过蓬间雀。
“谢谢你的评价。”
我转过身,回到长椅上坐好。
真累,我得休息一会儿。
“呼……”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睁开双眼,试图抬起依旧沉重的头的时候,只看见眼前的响子。
“米斯琪,你可醒啦!吓我一跳,还以为你睡死过去了呐。”
“嗯……啊?人都哪去了?”
“祭典完事儿啦。你可真是的,啥也没看成。”
“哦……对了,你没跟人唠唠咱们的节目?”
“嗨,我光顾着看,没问人这事儿。你问了吗?”
“我?”
面前的少女面庞一如既往。
“……没问。”
我回答者,在响子的搀扶下坐了起来。
“缓过劲儿了吗?起来,咱们回家吧。”
慢慢地站起身,被响子牵着,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家?你是说摊子?”
迈出两步,我突然扭头问道。
“当然了!”
对呀,摊子就是家。
天色还不算太晚,还远远没有到收摊的时间。也有来往的行人,有几个老主顾在这儿等着。看见了我们俩,也都欢呼起来。
“抱歉,各位,今天没有准备,烤不成了。”
我这样说着,主顾们都不以为意,只是对着我俩继续叫好,起哄。
跟往常一样,从来都一样。我真的要改变吗?又往哪里改变?
天边的红日穿过树叶间的空隙,照耀着我的眼眸。树叶枝条在我的近前,而日球远不可及。虽然不能奔向日球,也不能放弃枝条。
但是我站在枝条之上,又能向上翻飞多少呢?
也许将来会别蓬蒿,寻扶摇吧……
作者:家落瓦
狂言、女同、恰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