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康作廖
脚下的声音,咔哧咔哧,踩在碎石子上。眼前的树木逐渐稀少,议论风的声音随之渐弱。再向前数十步,阳光终于能够恣意播撒,使大地和村庄着了夏末的金黄,和着村人与鸡犬之声,招呼,闲聊,然后道别。可是,今天的风里似乎夹杂着不一样的味道。于是,村民们奔走相告,汇成了一层又一层的人墙。
“生得清秀的外乡人”、“细里细气的文化人”……从人墙的议论声中,可以听见诸如此类的评价。男人们得了自己想知道的信息——或是名字,或是来由——便失去了好奇心,扛着锄头木桶,很快消失在田地里。
剩下的呢,是群好事的老婆子和爱玩的小毛孩。老家伙难得动用自己三寸不烂之舌,将外来者的身份抽丝剥茧般扒了个精光。他无可奈何地宣布自己是名官家杂役,因难忍有才无处挥洒的官场生活,特地来寻这片世外桃源。老人们向他解释这里没有桃花,但这里有类似的樱花,这里叫做幻想乡。他则向老人们讲外面的世界,外面正兴起的,外面衰败了的。孩子们渐渐嫌腻,老妪们渐渐满足,剩下还在纠缠我们这位外乡朋友的,则是几名女将——关于这几位女将,咱们可得好好说道说道。
正施之以强大话术的,是咱们村数一数二的烧鸡。村民称她为“破鞋”,原因是“经久不衰”,不仅她的容貌,还有她的房中术。她以此诨名为傲,走访于村中各个未婚男性家门。因保密措施好,物美价廉,并且严格遵守不接已婚男士的职业操守,她在全村男女老少中好评如潮。而今,识得如此一位美男子,皮肤白皙,眉头高跷,颇具异乡风情,她急切地想为自己平淡的生活添一抹彩,于是耗尽毕生所学技巧,花言巧语欲将其拿下。
正寻机上下其手的,是咱们村最强的“超人”。据邻里舆论不完全统计,她已经生产了三个男孩两个女孩,但她依旧能在喂奶哄孩子的空隙出去偷男人,实乃时间管理的典范。也正因如此,这五个孩子有几个是她家先生的已经很难分辨了。至于她家先生对此有何看法,谁知道呢?或许他每日独自往返的地方不是家与田间,而是家与别人家。
而其中稍显内敛的,则是村里有名的“小龙女”,此时正用穿堂狮吼的功力破口大骂前二人不要脸,骂得那叫一个脏:十条街内,男人听了关门闭窗,女人听了封锅塞炕,都怕脏了房子。唯有村里那些男孩子不怕她骂,反倒认真学习些新颖的词汇并默默记下,期待哪天有它的用武之处,或者在女孩面前狠狠炫耀。
这三位女将缠着这名美男子,着实是一道亮丽的风景。可惜这位美男子并不领情,一一拒绝了她们的好意,风度翩翩且不失礼节。这可把三人急坏了,“破鞋”被他文绉绉的语言给整不会了,半晌憋不出一句与之水平相称的话;“超人”被他矫揉造作的屈身鞠躬给恶心住了,甩手大骂臭男人不值得;“小龙女”则是从骂女人变成骂男人,这下轮到村里小女孩侧耳倾听了。当然,多亏了“小龙女”,没亲眼见过外来客的乡民也从她的话语中得知,来者是一位“弱鸡身板”、“不男不女”、“一脸肾虚样”的家伙。
不过几天,没人再关心这位外乡人了,他已然在此寻了个住处。那些被他伤过的女性,仍然过着她们自己的生活。当这位外乡人再次在众乡人面前抛头露面,是在一场烟火通明的葬礼后,紧随的一张婚礼请柬。
令众人惊讶的是,这位道风仙骨的文化人居然娶了位比她更加瘦弱的女人,并且这女人居然是丧葬人家的女儿。“小龙女”的一句“难道我还不如一个死女鬼”开启了这场规模甚大的婚礼。随后,爆竹与唢呐的声音盖过了她无理取闹的叫骂,美酒、佳肴和当季飘香的稻谷似乎冲散了乡人们对他的不满,锣鼓声与嬉闹声好像昭示着他不会再被叫做“外乡人”。
这对新人把最后一桌亲戚招呼出院子,热闹才恋恋不舍地离去,留下一地残羹败叶,让日常的静谧回归街头巷尾。二人回到房中,一位老先生垂垂暮年,骨架子与床单磨在一起,鸡毛般的缕缕白发贴在他昏黄的皮肤上。他听见木门吱呀,他的床板也吱呀着应和。他从皱纹中睁开双眼,看见一对新人跪在他床边,两个白皙嶙峋的后生,就像他这辈子上妆的无数遗体,这使他倍感亲切。他隐约听见男方在说话,说感谢父母的养育栽培,说不负母亲的在天之灵,说今后将好好对待他们家的独女。老人咧开嘴笑了,强烈的痛楚也没抹去这张笑容。他最后想着,还好我比老伴死得晚,要不然哪能目睹这最后的幸福?想毕,他合上了眼,任凭二位后生哭喊自己。
黑色与低落的心情一并吞下了深秋的天空,打更人与放牛人背道而驰,迎接星月或家庭的烟火。特殊的日子特殊的夜,他心血来潮想要去村里的酒庄痛饮。他提着小灯走到名为“鲵吞亭”的店面,掀开门帘宛如发现一个新世界:这里没有谈论家庭的人,没有搔首弄姿的人,没有无理取闹的人:这里的男人们大声议论着别人家的女人,大声说些下三滥的荤段子,整个酒馆都充斥着淫靡的声音,使服务生小妹和喝闷酒的老先生缩在酒馆的角落。他将碎银摆在角落其中一张桌上,服务生小妹给他端上一碗酒。他举起碗,若有所思地将视线失焦。等他回过神来往碗里细看,浑浊的液体中飘着细碎的瓜子壳或虾壳,彩色的油脂浮在表面像一层薄膜。他顿时没了胃口,想呼喊老板,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汉子们粗犷的浪潮中如细雨绵绵,遂无视服务生,起身前往后厨。
“退钱?开玩笑!”老板红通通的酒糟鼻冷笑得发颤,“你大概不懂俺们酒坊的规矩吧,‘外乡人’?倒出来的好酒,泼出去的水,怎么有收回去的道理?”
他被这句“外乡人”喊得有些烦躁:“可你们酒庄……”
“俺们酒庄怎么了?来俺们这儿的都是自家人,还有谁嫌弃谁的道理?不愿来就滚,别妨碍俺做生意!”
他扶额叹息,索性从身上再抖出几两银子:“要不干脆,我增些银两,买你两缸酒,就算给我这个‘外乡人’一点优惠了。”
老板嘴咧得很弯,配上这只红鼻子,活像一只小丑:“这位客官是会做生意的。美宵!给我们的客官搬酒去!”
他看了看被称作美宵的服务生,一位胆怯畏缩的小女生。他挥手表示“罢了”,一人双臂扛着两缸酒,无视老板与服务生的惊叹,若无其事地回家去了。
他在家中用洁净的陶碗盛酒。村酒虽浊,香甜醇厚,质量果真被酒庄的环境拖累了不少。自从他离开家与官场,他已经许久没有尝良酒的味道了。他难得喝到很晚,新娘子早已熟睡了。他看着新娘子,雪白的面容在昏暗的油灯下仿佛凉秋的暖阳,微弱的起伏似乎与他的心跳同频。微醺,他感觉浑身发热,遂解衣上榻,床板的吱呀声惊醒了新娘子。她揉了揉眼睛,慵懒地喊他“阿礼……”,让他无法抑制自己抱住她的冲动。
“铃……可爱的铃呀……”酒精驱使着他原本说不出来的台词。
“笨蛋阿礼,你的身体好冷!我给你暖暖……”
油灯摇曳,逐渐随着二人的欢愉熄灭了。木床吱呀,与田间的蛙曲虫歌一唱一和。
自那夜起,他——现在可以称他为阿礼——养成了在夜里将家中的酒坛搬到酒庄,再将满满一缸酒运回家的习惯。他与老板逐渐熟络起来,红鼻头的老板笑得逐渐不那么小丑,更像个疯疯癫癫的顽童,偶尔吃服务生小妹的豆腐,又突然趴在桌上抽泣着大吼要把这家酒庄作为遗产交给美宵妹妹,惹得一众酒客停止对“破鞋”身材的激烈探讨,转而去嘲笑酩酊大醉的老板,对着羞红了脸的美宵妹妹起哄。嬉笑怒骂中,阿礼再次产生已经融入这个村子的错觉。
他扛着酒坛子回家,前面三位酒客勾肩搭背横在路上,初冬的风将桂花香和着酒气拍在阿礼脸上,冷。从醉汉们叽里咕噜的梦呓中,他却听得清晰的言语:
“……俺媳妇日日在外面和男人鬼混,可苦了俺呀……五六个臭小鬼在家里闹着要饭吃,俺能怎么办?俺让老大去自警团赚钱,老二去种田,女的在家织布带娃,这也不够哇!最小的还没学会说话呢。就这样,小女儿还嚷嚷着要去寺子屋上学,不然就离家出走……”
“小女孩一个人出去??这么危险!!”
“可不是嘛!不仅一个人离开家里,还他妈跑到村子外面去了……老大一听说这件事就慌了神,工作也没做好,工资也被扣了……”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嘛。你呢,你~不担心你家小公主吗?”
“担心有什么用!她要跑俺有啥法子……被妖怪叼了就叼了吧,反正也不一定是俺的仔。”
“那你~为啥不也去外面搞女人呢?反正你老婆也管不着~”
“就是啊!!你就舍得一直忍着??俺听了都吞不下这口气!!必须在外头狠狠地搞女人!!”
“……说得对啊!她他妈的一直绿老子,老子为啥不绿回去?说得对啊……那俺该找谁下手呢?”
“要不~找破鞋吧,她这种也不会有负罪感。”
“这怎么行!!你难道习惯了松松垮垮的??”
“那要不~小龙女怎么样?她可还是个处。”
“这这不行!坚决不要!她要是叫起来,俺寻思全村的小孩都得学坏来!”
“那要不~前几天刚结婚那个?”
“你喜欢死人家的女人??呕吐!!”
“诶~别这么说,人家家里虽然是办丧的,但女人长得又不歪。而且人家丈夫又不知道俺们村的风俗,打个哈哈说不定就过去了~”
“这倒没错喔……刚结婚的女人估计还是紧实的,俺寻思那外边来的细狗都破不了她的处……”
“哈哈哈哈哈哈哈!!”三种笑声一齐爆发开来,随即被猛然切断了。
“你……谁啊?”
“鄙人稗田阿礼。”
“你有啥事吗!!”
“鄙人认为,你们方才的言语有些过于低俗了。即使是酒后失言,也实在令人不忍入耳。”
“啊~你就是那个殡葬家的赘婿啊~”
“你他妈的……会不会好好说话?哦……?嗯……哥几个,咱正好在这里把他给收拾了,然后去他家搞他媳妇,怎么样?”
“支持!!”
稗田阿礼放下酒坛子,与面前三个体型各异的醉汉相比势单力簿。他秉持文人底线,他不想发生肢体冲突,但他早就不想做文人了。
“俺……这就把你给办了!”丫操起路边的石头,往阿礼身上砸去。阿礼向下一躲,左腿一蹬,只听受击的膝盖发出细微的声响。这细微的声响却引起膝盖的主人冲天的悲鸣,在三酒鬼听起来如同震耳欲聋的警报。二人顾不得“超人”的丈夫,落荒而逃。阿礼听不得丫撕心裂肺的叫唤,却放弃了出手相助,扛着俩酒坛回家去了。
那天晚上,稗田家的床摇得很响,但稗田本人老是心不在焉。那醉鬼的嘶吼依然在脑中盘旋,好几天也甩不出去。直到他实在受不了,才取了几块银两,提了一坛酒,一大早就往“超人”家寻去。
“超人”抱着小儿子出来迎接他,他看见房子里简陋破旧的家具,在床上用破布绑着膝盖喊疼的男人,以及被父亲呼来喊去的忙碌的大女儿。他叹了口气,将慰问品放在房间。那已清醒的醉汉一句脏的都没敢骂,反而连连向他拱手感谢。阿礼认为他喝坏了脑子。
小儿子被放在饭桌上,睡得正香。“超人”把他拉到客厅外的院子,低声怒骂道:“你丫不仅要毁了俺家男人的身体,还要毁了他神经?他现在碰都不敢碰俺,看都不敢看俺,跟他妈中了邪似的。”
阿礼明白,这是挨那一下挨出心理阴影了。他的负罪感更加沉重了,但立马被“超人”的手摸得烟消云散。那双不安分的手缠住阿礼的脖子,伸进阿礼的衣裳:“俺家男人现在用不了了,你可得负起责任来!当初你丫还他妈敢把俺的手甩掉,这不还得落俺手里?”
阿礼挣扎着,却不好意思对女人下狠招,只得让她把手慢慢伸进裤子里。超人摸了一会儿,感觉不对,猛地抽出来:“你他妈怎么这么小啊?结果他妈是一条细狗……不要了,快滚吧!”
阿礼连滚带爬地逃出超人家,逃回自己家。铃看着他夺门而入,跪在自己面前,气喘吁吁地哭喊“老婆我对不起你我被女人摸了!”,并将那天晚上到今天早上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铃轻轻笑出声来,把自己的丈夫从地上扶起:“没事,我知道你没有坏心思。你这不是在保护我吗,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快起来。”
阿礼长吁一口气,但总感觉有何不对,想了一日也没有结论,最后想起家里少了一坛酒。于是打算再去添一坛,他来到酒庄,这种违和感更重了:男人们举着浊酒,高声讨论庄稼收成,讨论驱逐妖怪的方针,讨论重振人类荣光等等莫名其妙的话题——虽然在酒精弥漫的空气中,任何讨论都不可能有结果。
酒糟鼻老板今日不在,酒馆里喝闷酒的老先生给他腾了块空桌,他把服务生小妹唤来取酒。小妹努力地讲酒坛抱来,阿礼趁机问她:“美宵小姐,我有一事想向您请教。请问‘细狗’是什么意思?说男人下面‘小’又是什么意思?”
美宵差点将酒打翻,趔趄着几步在阿礼的帮助下好不容易将坛子放稳,然后扭扭捏捏地回答道:“就是说……那个很小……的意思……”
“‘那个’是什么?”阿礼似乎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这让美宵犯了难,可她清楚稗田先生是正人君子,于是将这些知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阿礼若有所思地听着,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我的‘那个’和我内人长得一样,这正常吗?”
“啊???”
平时安静寡言的美宵此时的声音盖过了鲵吞亭中吼叫的男人。所有人的视线看向美宵,美宵连连向各位鞠躬道歉,并把阿礼拉到后厨。
铃看见阿礼夺门而入,跪在床边,气喘吁吁地哭喊“老婆我对不起你我又被女人摸了!”,并将美宵告诉他的事情全部告诉她。铃往阿礼的下面伸去,细细地摸索:
“确实,除了毛什么也没有。”
美宵将阿礼没带走的酒坛子送上门来,看见夫妻二人同样惊愕的表情,忍不住苦笑起来。
“二位的性知识都只能用可怜来形容呢……且不说阿礼先生一直以来都把自己当做男人,铃小姐居然一直没有发现呢……二位实在般配,小女在此祝你们百年好合。我先回去看店啦!”
阿礼目送美宵离开,默默地关上门。
“铃,我是女人。”
“嗯,现在知道了。”
“我们还能继续过日子吗?”
“当然可以。”铃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们……即使不会有孩子继承你父亲的家业,我们也还能继续在一起吗?”
“当然……可以。从寺子屋收养一个孩子,也是可以的。”
“我……”阿礼猜自己的脸现在一定红得像油灯,“我即使小小的,你也不会嫌弃我吗?”
铃招呼阿礼到自己床边,随后粗暴地将她整个人压在身下,告诉她:
“小小的也很可爱。”
第二天一大早,稗田家的门就被敲响了。阿礼收拾好乱糟糟的被褥,整理衣衫开门,发现是那位“破鞋”。她张口就是一通骂:“你他妈把外边的什么风俗带到俺们幻想乡里来了?现在没有男人愿意找俺,俺他妈一单都接不到!你这细狗他妈就是专门来断俺财路的是吧?!”
阿礼看到铃被吵醒,央求她好好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没有降低音量,反而更加咄咄逼人:“你问发生了什么?不是你向俺们村的男人说些什么‘精虫入脑’的鬼话么?现在全村男人都他妈信啦!生怕自己干坏事会脑子长虫。俺寻思他们能信这个,脑子也好不到哪儿去啦!”
阿礼始终不记得自己有说,或许是出手打架时下意识用了外面骂人的话吧。阿礼低三下四地向她道歉,总算用些碎银把她招呼回去了。过一会儿又有人敲门,小龙女一上来就用难以忍受的音量无理取闹,说男人对女人都没兴趣她怎么找男人一辈子都要单着云云,一边指着铃说她凭什么娶这么好的丈夫云云,弄得铃有些害羞。终于把她伺候出去,不久门又响了。阿礼想装作不在家,可“超人”的丈夫已经从窗户看见了她。原来,他的二女儿离家出走被乡人绑架,差点被玷污,亏阿礼的一句话让犯人不敢贸然下手。他傻笑着说得亏自己曾经强壮的身子板被精虫咬弱了,不然大家还不会信这种鬼话。
他送来的银两阿礼没要,他送来的酒阿礼笑纳了。她与铃一同品尝美酒,她再次感觉自己被幻想乡接纳了。铃只喝了几口就醉醺醺地说:“你……可真行啊!搞坏了全乡男人的脑子,还被两个女人摸了下面……看我怎么好好惩罚你!”
可当她某天照常穿上男装出门,门外银装素裹宛如雪的故乡。她发现家门口围着一圈圈人墙,为首的是鲵吞亭的酒糟鼻老板,一位手持笏板、头戴官帽的女孩,以及一名操着大镰刀的和服少女。
“就是他了……”老板指着阿礼,视线却躲躲闪闪。阿礼看向人群,一双双看乐子的眼睛打在自己身上,他感到十分不适。
“汝名为何?”官帽女孩的声音颇具穿透力,惹得阿礼心慌。
“在下稗田阿礼。”
“果然藏匿于此。初次见面,吾乃四季映姬·亚玛萨那度。此行乃为寻找口授《古事记》之人,汝可明白?”
“……是在下写的。”
身后的铃扯着阿礼的衣裳,手上滑滑的全是二人的汗液。阿礼记得,年少时她便十分聪慧,被当官的父亲甚是看重。或许从那时开始,作为独子的阿礼就被当做男孩养育。或许这才使阿礼得以自由地游历四方,并得到天皇赏识的机会。或许在《古事记》成本后,阿礼之父担忧她女扮男身被暴露,遂干预她晋升。之后便是她不甘平庸,离开官场,来到幻想乡生活,放弃文人身份的故事。她原以为她会就此融入俗套而平凡的生活,可过去的荣誉还是找上了她。
“汝身怀过目不忘之绝技,却隐于穷乡僻壤之中,实为遗憾。今阎魔青睐于此地,命汝编纂《幻想乡缘起》,汝可听命?”
铃拽紧阿礼的衣袖,阿礼紧握住铃的手腕。阿礼没有多想,便向阎魔深深作揖:“恕难从命。在下草民一介,既无潦倒饥寒之窘境,亦无升迁发财之念想,不足为大人所重。”
“汝上可汇百家之言,纂《古事记》;下可安蛮夷之民,濯其本心。吾等阎魔与乡里贤者皆已作此决定,汝无须多言。”
阿礼还想说些什么,可刚开口满脑子都是“小龙女”骂人的脏词。她头一回发现憋出一句真心话是如此困难。
女孩说罢,一旁的和服少女上前,操起大镰刀向阿礼挥去。
“吾将使你维持记忆,轮回不止;吾将使你削去性命,平衡生死。”
围观众人惊呼,阿礼一时未反应而愣在原地,铃尖叫着,挡在阿礼身前。
“汝之子嗣,将为撰写《缘起》而延续;汝之宗族,将以御阿礼之子为后人记忆。汝之后代将治人间之里,平其乡民,服其妖兽,建人妖共存之乐园,书被遗忘者之奇迹。”
镰刀挥下,没有血液,没有痛楚,唯有阿礼隐约觉得空荡荡的,少了些什么。众人默然。
女孩和和服少女离开,人墙让出一条道,却看不见他们的背影。阿礼紧紧抱住毫发未损的妻子,铃紧紧抱住看上去毫发未损的丈夫。“超人”一家目瞪口呆,“破鞋”深感莫名其妙,“小龙女”似乎为了此事特地换上一套红白相间的露腋盛装,此时也是低头沉默。酒糟鼻老板跪在地上磕头,哭声最为响亮:“俺对不住你啊!俺真的不敢违抗阎魔大人和死神大人的命令……俺不能不给她们带路啊!不然俺可能就见不到你了……”
阿礼拍背安抚铃的情绪,一边努力向老板露出笑容:“今后也一直给我筛酒,就当做是这次的补偿吧。”
人们在唧唧喳喳声中各自得了想要的信息——或是起因,或是结果——便失去了好奇心,提着火炉搓着手,很快消失在雪地里。剩下“小龙女”站在原地,看向阿礼的眼神充满了怜悯。
阿礼问:“腋下不冷吗?”
她大吼:“滚!”然后消失在白茫茫的街道。
回房。阿礼坐在床脚,盛了碗村酒轻轻地抿。她看着在桌上对着书本发呆的铃,问:“阎魔大人说要折我寿命……所谓‘阎魔’与‘死神’,是确有其事吗?还是当地人的信仰和仪式……”
“是真的哦……”
“酒馆里那些所谓的妖怪,也都是真的吗?”
“美宵不就是妖怪吗……”
阿礼一直以来感受到的违和感得到了证实,但她依然一时无法接受。她沉默半晌,酒端在半空迟迟不入嘴。她又问:“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我吗?我……”铃发现自己没有想过。如果不用和别人一样日复一日地做家务带孩子,那自己应该去做什么呢?
“你可以开个书店。”阿礼说。铃的父亲从小教铃认字、画符、刻碑,加上由于出身丧葬家庭没有男人骚扰,故而养成了阅读的习惯。也正因如此,阿礼才一眼看上了知书达理的铃。“我剩下的钱应该够你开一家书店,你可以尽情在里面徜徉。然后你可以找一个男人——不,这我接受不了——你可以领养一个女孩,把她带大了然后指着轮回后变得小小的我说:‘注意看,这个女孩是你的,把她给我搞到手。’这样我又成了你家的人了……”
阿礼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感伤。她发现自己说话已经完全没有了文人样子,如果是从前伤心的她,或许会借花鸟咏唱一支绝句,可此时的她更像一个说胡话的幼龄女孩。铃合上书页,钻进阿礼怀中,差点使酒晃出:“才不要。我要你好好的,我才不要什么书店。”
铃趁她发呆,把她手上的酒碗夺过一饮而尽,并将她压在身下:“我就喜欢你这后知后觉的傻样。”
“铃,那轮回……”
“我才不管那是不是真的呢。万一呢?万一你真的要死了呢?万一轮回后的你会忘记我呢?但是我才不管。我刚才还在书上看到一句诗:‘明日太阳照常升起又如何?它却照不到今日的我。’我才不要让你在胡思乱想中度过这段时间。今天我在上边,你好好享受就行了。”
阿礼轻轻地笑了。她感觉自己与铃融为了一体,或是和幻想乡融为了一体——她感觉自己与她想要的生活融为一体了。这是她头一回发自内心地感受到幸福,也是最后一次感受到无边无际的爱与包容。
“你的技术好差,还是我来吧。”
“吵诶,你来!”
(结束)
//作品信息:
标题:俗与乡土,她与她或他
选题:③⑤⑥⑦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