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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神明大不敬

作者:第三只眼

 

天花板,墙,天花板,窗户,天花板,……好烦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因为我在临睡前那个朦胧状态浮起了一个念头:

如果对神不敬,会有什么下场?

这个念头在我脑中盘旋。灼热夏夜中,它的杀伤力好比赶不尽的蚊子、浸透草席的汗水和窗外田间瞎嚷嚷的蛙。睡觉本是个跳过炎热夜晚的好手段,可是现在这唯一的手段被剥夺了,还是被我自己剥夺的。我翻到左边,感觉左边鼻孔不通;翻到右边,感觉压着胳膊难受;向上躺着,又感觉我化身盲僧,被夜幕剥夺了视野,于是双耳澄澈,仿佛能捕捉万物声息。所以我又翻到左边,如此往复。

我为什么要浮出这样的想法啊?我也不知道!夜半猛然涌现的,未必是灵感,或许是便意。如果是便意,起身解决就行了,可我如同精神便秘了一样,所有的感官为一个无谓的命题服务,仿佛刚刚才意识到自己为此而生。

我守着夜,蝉不鸣了,蛙不叫了,蚊虫撑饱了,天蒙蒙亮了,肿胀的眼睛才支撑不住地浅浅合上,好像刚刚把一个臭小鬼轰出门的安心。然而我意识到,那个臭小鬼正是我自己,我睡不着全是因为我起了一个问题,问题是:

如果对神不敬,那会是怎样?

怎样都好!我刚涌现的睡意立马泄洪,干脆果断,挽留不住。好吧,得了。我向我的大脑发出投降,索性不睡了。

这是我第一次通宵。

第二天早上,空气中弥漫着夏季珍贵的凉风,我来到铃奈庵,为的是解决我挥之不去的问题。小铃还没起床,现在是铃妈妈在看店。首先我得说明我对人妻没有兴趣,可是当第一缕阳光打在她朦胧可爱的侧脸,我不能不违背自己心意去偷看她两眼。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她能记住我这位常客,所以我提起胆量向她搭话:

“你觉得,如果对神明不敬,祂会降下什么惩罚?”

完蛋了。首先不谈对话内容,我通宵一日,必然发肿的眼眶、必然加深的眼袋和必然显眼的血丝一定给这位人妻带来了不及格的印象分。然后是声音,我刚刚才得知,彻夜未眠流失的水分比正常作息要高得多得多得多。最后,我们来谈谈对话内容吧——终究是完蛋了。

好在对方没有在意,反倒好心地向我推荐了一本书——我其实希望她多在意一些的,虽然我对人妻没有兴趣。我顺着书架找到了这本书,黑色书皮为它本就臃肿的体型增添了厚重感,封面上是小铃写的译文:

《神是如何惩罚人的》

这本书简直为我量身定制,我连人妻都不感兴趣了,抱走这本书回家就猛啃。一周,我终于成功把这本枯燥无味的著作从头到尾翻阅了一遍;又一周,我把全书有翻译的地方都仔细研读了一遍;再一周,我相信我比幻想乡任何人都熟悉这本书,连小铃在封面标题下小小的一行字也没有漏下:

——音译:《拜伯》

我对如何翻译不感兴趣,而对里头的内容很感兴趣。原来,神一旦发怒是这样惊天动地,和求闻史记记载的那些羸弱神明根本不同。也对,真正的强者才会放纵情感,恣意自己的愤怒与力量,乡里这些地方神有点小俸小禄就能伺候,和书中的根本不是一个量级。我放下这本毫无意义的书感慨万千,于是下一个念头接过了接力棒:

如果我对神明不敬……?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次日清晨,博丽神社,似乎有河童在此举办市场,熙熙攘攘。我装作逛街的样子,漫布于琳琅商铺中央。眼看四下行人皆注目于卖品,我悄悄发力,右手簌地拔出口袋,仿佛决斗的武士拔刀出鞘:我也在决斗,决斗的对象是神明,我的紧张与兴奋不亚于决斗中的武士,但我的武器不是刀,而是我笔直锐利的中指。

我看见我的中指在鸟居上的“博丽”二字之间晃悠,然后以闪电之势被我收回。我的心情犹如对刀后等待结果的武士,犹如向人妻搭话后等待回应的笨蛋,全然书中等待神迹的信徒,只是我等候的不是救赎。救赎是等不来的,唯有惩戒值得企盼。

神罚没有立即降临。我激动地跑回家,既然神给我交代后事的时间,我便拿出厕纸,工整地写上我的遗嘱,然后等待白天和我一共覆灭。

然而,直到星月都被神堕入山丘,我对祂的侮辱还没得到报应。我想,神一天管那么多事,或许我这一瞬间的鄙视被祂无视了。于是,接下来几天,我接连去神社“拜访”神明,比中指的时间从秒到分钟,比中指的对象从鸟居到神像。每天晚上侧耳倾听,虫鸣蛙叫间是否传出地震火山等灾难的讯息,可听到的只有隔壁人家小情侣叫床声,对面人家老夫妻闹离婚。我受到的伤害只有几天没睡好造成的肌肉和眼睛酸胀。

我深切怀疑我的做法是否有差错。也许神明那边对中指的含义不敏感,也许博丽神社供奉的神明真的很软弱。我头一回对这件事失去兴趣,早上去神社对着赛钱箱双手比中指,回来倒头便睡,决定把这些天熬的夜都补回来。

然而中午的阳光还未减弱,我就被敲门声吵醒。看着门外一堆大汉,我首先疑心神给的惩罚是否太本土化。我好声好气把他们接进来茶水伺候,他们之中领头的那个小兄弟才开始发话:

“你这几天的所作所为,俺们都看在眼里。”

我的猜测果然无误。但这灾难未免太稀松平常,完全不符合书上的记载和我的预想。他把话继续说下去:

“俺们都是种田人,你是读书人。你的肌肉比不过俺们,可你的勇气却比俺们大得多,俺们实在感到丢脸。”

我手上的茶水和我的大脑一起颤抖了一瞬。

“俺们也觉得那神……那算是什么神!俺们向博丽神社供奉了钱财,神又做了什么?什么狗卵都没干!

“这位,他向神社求了平安符,可女儿却被妖怪残忍杀害;这位,他请求巫女拯救妻子,可他妻子最后依旧痛苦地离开了……神做了什么呢?时常有去山上参拜的人再也回不来,那个妖怪神社的失踪人数更是数不过来……神又做了什么呢?祂们保护的是人类,还是祂们自己的存在?

“纵观现在的村子,教育被妖怪把控着,舆论被妖怪把控着,医疗被妖怪把控着,就连作为核心的稗田氏也与妖怪来往密切……乡民们沉浸在酒屋与赌场,将劳动得来的金钱挥霍在妖怪市场,还毫不自知地祈求神的护佑……俺们认为,必须要有人站出来了,必须要把乡民们从愚昧的信仰中解救出来了!”

我以为我把酒当茶倒给他们了,实际上应该是他们把茶当酒喝醉了吧。刚睡醒的我在午间的高温下昏昏沉沉,听了个大概。他们越说越激动,有猛男落泪的,有捶地痛哭的,全是义愤填膺的。这时我才发觉事情不对劲,开始认真听了,可已经完全抓不住话语的意义了,自己先前没认真听讲又不好回过头去问,只好正襟危坐,适时点头。

“你,不对,您,您做了俺们不敢做的事情,您在不知道我们组织的情况下胆敢独自行动,俺们甘心成为您的助力。请您领导俺们!”

我的大脑再次颤抖了一瞬,四周大汉个个眼中闪着决心与坚毅,我只敢连连点头。

这之后,我因为识点字,又被他们抓着写了些传单和口号,每天还要带领他们对着神像比中指,饭前比一比,丰收比一比,过年比一比,简直引领了小范围的潮流。可是随着日子一年年过去,神罚迟迟没有到来,我对神明彻底灰心了,于是“隐退”后方,继续我毫无追求的生活。

 

几年后,隔壁的小两口终于也开始吵架,对面的老家伙终于也埋在一起,我还是一个人四处混饭吃,偶尔路过铃奈庵,也会感慨她家孩子这么大了,对年老色衰的人妻也提不起劲了。

就是那样的一天,一群扮成人类的妖怪敲响我家的门,逼问我和那些反动势力是什么关系。我愣了一会儿,没想起她们在说谁,她们之中一个觉妖怪证明我没说谎,于是她们鄙夷地离开,留我一个人杵在原地。

努力回忆了半天,我才想起自己年轻时血气方刚干的一桩子事。听那些妖怪说,这些反神反妖怪势力已经渗透家家户户,幻想乡体系吃枣药丸。我只不断感慨,那书里的东西果真骗人,哪有什么大水,哪有什么十灾,哪有什么四骑士,有的不过是找不到目标与希望的青年生活,寂寞和空虚常伴的中年生活,以及可以预见的腐朽而苦痛的老年生活。但是,换个角度想,这指不定才是幻想乡神明给予众生的神罚。我还真是谢谢祂。

于是我再次前往博丽神社。神社在办彩虹市场,人类、妖怪、妖精和神明挤在一起,像大锅炖一样混乱却有序,我却感觉我像个猪排,完全融入不了其中。我伸出手,想对着神社比出中指,以此作别我的青春。

可是我的手却停住了。我看见了博丽的巫女。那时她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少女,如今她长成了,举手投足都添几分熟女的干练,身上的线条也比过去更明朗。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穿过熙攘集市,挤过商贩和顾客,来到她的身后,在人群之中趁乱捏了她的屁股。我还没来得及在脑子里用语言构造那美妙的手感,她就离开了我的视线。

此后我便期盼着博丽神社办市场,每有机会,我就在人群里趁机对博丽的巫女上下其手。我同时感到好奇,博丽神社举办市场的频率是不是太高了点,这么缺钱吗?

终于有一天,我在没有市场的时间来到了博丽神社。原因是大清早有人敲门,急匆匆地说什么“组织被妖怪和神明合力端了”、“队伍力量实在稀缺”,然后拉着我来博丽神社比中指。但我没心情比,我眼里只有博丽的巫女,她清早起来扫地的神态,她自信而熟练的动作,她朴素不做作的装束。那人比完中指就跑了,我却着了魔似的加快脚步上前去,对着巫女的蜜臀狠狠捏一大把。

她发出的娇嗔令那位和我一同前来的小兄弟大吃一惊,她凶狠地扯住我的衣领。教训一顿后,那小兄弟屁颠屁颠过来给我竖拇指:“俺们都还在比中指的阶段,您就已经开始侮辱巫女啦,厉害厉害!俺们还是格局太小,水平太低!”

我开开心心回到家。等到晚上,我听见轻轻的敲门声,我热情地开门迎接。白天教训我的时候,她“顺便”问我家庭住址,果然是有戏。博丽的巫女此时就在我面前,我借着月光,看见她完美的体廓。她把衣服一件件褪下,然后为我将衣服褪下,接着将我压在床上。我这才发觉不对劲。

“你不是要借巫女的能力给我降下神罚吗?”

“死鬼,你在说什么啊?真是的,平时吃我豆腐就算了,大白天还当着别人面做这种事情,这下不能不狠狠地惩罚你了!”

我感觉自己心中有团火,它早些时候被浇灭了,于是它等待,等到浇灭它的水被吹干,再次燃起来,却又一次被浇灭了。时隔多年,我又一次没有睡好。巫女把我写了遗嘱的厕纸拿来擦体液,然后继续下一波攻势。在快乐的痛苦中,我终于认清了现实。幻想乡的神的确是慢性子,没有书里描述的那么暴躁,时不时来点天灾来磨砺你的灵魂。祂们更喜欢看着人们被平淡的生活慢慢折磨,磨平了期待,磨平了梦想,把高傲的灵魂磨成傻逼的形状,就像我整齐的床铺被蹂躏成野兽的模样。

再次睁开眼,巫女已经不见了。地上一摞摞纸团之间有一块隐约是黑黑的,大概是我给自己青春献上的遗书吧。

我决定出门散散心,途中看到先前那个纠缠着我的小兄弟。他看到我,像看见妖怪或者神明似的跑开。我走近看,原来是个神龛,上面有热腾腾的包子和燃着的香火。

我打开龛门,朝里头用尽全身力气呐喊。可我昨晚用了太多气力,已经没有多大声音了:

“傻!逼!”

声音在里头回响,余音袅袅。

 

//作品信息

标题:我对神明大不敬

作者:@长康作廖

主题:奇迹/常识

挑战项:⑥损失 ⑦逻辑 ②遥控傀儡(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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