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人气的星期五

来吃团子吧！

“害怕的话，就来唱歌吧.”

她摇了摇兔耳，整理起身上的宇航服.

“唱歌？”

“对啊，民谣之类的.但是现在别唱——”

我看着她将那对令人羡慕的直立的长耳费力地套进头盔孔位挂着的胶套.戴上，扣合，锁紧.电波消失了——感谢头盔耳套密匝的金属丝提供的电磁屏蔽.然后，她的声音隔着玻璃的罩透出.

“看什么呢！你穿啊.”

头盔沉甸甸地，像个培养缸一样——我将它举过头顶，一口气罩上.垂耳有垂耳的好处啊.

然后，微微扭动，锁合，精密的机械结构啮合.啊，还挺重.我看着她转过头，两层头盔玻璃倒映出层层叠叠的她的微笑.

“坐好咯！”

将沉重的头颅倚靠在颈枕上，我像清兰一样把身体沉入固定良好的桶椅靠背，扣上安全带.

月昙花一号，就位！

月昙花二号，就位！

月昙花三号，就位！

...

在交错的广播声间，我匆忙地挨个扣好座位上的扣具，甫一完成便听到清兰的宣告：

月昙花七号，就位！

八号就位，准备弹射！

我闭上了眼，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我感到身下钢铁的造物开始被牵引着缓缓移动.震动，震动.狂乱的电磁在空间中交织，八艘登陆艇上兔子们错杂纷飞的狂乱心绪透过屏蔽层冲入我的颅腔，在天灵盖下反射回音.好怕.吵死了.

然后，我听到了歌声.

“山顶尖尖，月亮圆圆——”

童谣？民谣？总之...

清兰唱着歌，她唱着那样的歌：我睁开眼，看向座位左侧，她长长的睫毛透过玻璃的遮罩颤动着，面相温柔而庄妍.

——害怕的话，就来唱歌吧.现在，就是唱歌的时候了.我和着她的柔音，唱起了儿时的歌谣.

咔哒.滑动停止，然后是强烈的推背感.我呲牙咧嘴，尖着嗓子喊着儿歌的词.

风儿啊，歌唱吧.一曲歌毕.

飞船在没有重力的虚空中滑行，我睁开眼，发现清兰早已解开身上的扣具，正新奇地飘在舱内.准确地说，是上下颠倒地飘在我面前.

铃瑚你看，你上下颠倒着看起来好奇怪哦.

你不也是吗？上下颠倒着在呢.

我松开颈椎的固定具，摇头晃脑地在没有重力束缚的空间里笑着.

她突然在空中一摆，飞向侧边的窗板，猛地打开大面积的遮光板——狭小的室内照进青蓝的地球光.她着迷地向舷窗扑去，砰的一声头罩撞在玻璃板上.

我看着她从我眼前滑稽地侧飞出去，蓝色的发丝像舞动的水草一样充满整个头盔.

——对了，我还没见过水草.可到底是看到什么东西让她这般着迷？

带着滑稽的感想我手上解扣子的动作也快了几分，在桶椅的边缘一勾，还未适应横过来的感受就迫切地凑到舷窗前.

窗外的水之行星闪着耀眼的蓝.

污垢？这样水晶般透蓝的东西怎么会是污秽的呢？这时清兰也飞了上来，我们两颗玻璃鱼缸挤在方寸舷窗前，着迷地望着青苍绀碧的大地.我又唱起了歌.

舷窗外的地球啊，舷窗外的地球啊...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顺理成章地坐上那班航船，顺理成章地来到地球，顺理成章地这样定居，和她一起.

...我看着远山东侧缓缓升起的圆溜的月亮：蝉在叫着最后的夏天生命的歌，簌簌的风从背后吹响眼前的山湖.蟹爪兰开花了，它是这间小屋的围墙刚落成的时候，清兰买来放在这墙头的——那是我们第一次逛集市.

“在想什么呢？”屋檐下传来她的声音.

“在想你的事情.”

“讨厌，真的吗？”她的声音带着调笑.

话说，我们也逐渐适应语言交流了呢.电波可不是万能的.

“开玩笑的.我在看月亮.”

“又？”

“毕竟地球上能看到最稀罕的东西就是月亮嘛.”

“这么一说确实.”她身手矫健地翻上墙头：“毕竟月亮上是怎么也不可能看到月景的嘛.”

“月亮也有月亮的月亮啊——说起来你也完全是，适应地球的重力了呢...”

“你才是那个天天往屋顶上爬的家伙吧！不过你这个说法倒是有意思...”

“就算地球是月亮的月亮，在月都里侧的穹窿下也是不可见的吧.”

“是这样呢.”

“你想回去吗？”

“怎么了，突然聊起这个？”她看起来有些吃惊：“试探？”

“没，就是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多久.”

糟.我失言了.鹰作战的阴霾和故土的期盼依旧沉甸甸地压在我们身上，在宁静的劳作日常背后暗暗地流淌.

清兰没说什么，我们就这样静静坐着，心绪纷杂地望着月亮.

“吃柿饼吗？”她突然从围裙里掏出一团白黄的东西递过来.

“啊？...嗯，这是？”

“柿饼啊，很好吃的.”

这玩意真能吃？我望着这一坨质地独特的泛满白霉状斑块的东西，正犹豫的时候看到清兰已经掏出另一个开始小口啃食.

信她.

柿霜在齿舌间温柔地化开，恬淡温雅的甜味和水果的香气一时漫溢口腔.

真棒.

“不过，果然还是想吃团子...”

“就算你这么说...团子也不是一时能做好的东西啊.”

“嘛...”

“还记得我们出发那天唱的歌吗？”她突然说.

“哪首？”
“团子，团子，团子，团子——”

“团子，大家族！”我合上她的唱腔，一如往昔.

月亮升起来了.漫漫银辉间，我们又唱起了故乡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