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人气的星期五
“铃瑚啊...”
我在战壕狭窄的坑道里弓着,倚靠着泛着清晨湿气的泥土,熟练的把火折子塞回小竹筒里,对着烛光摇曳的小壶轻吸一口.神清气爽.
“早上要不要来一口提提神?”
“不了...”靠在对侧坑壁的铃瑚有气无力的答道:“你别老惦记你那破烟壶了成不,都什么年代了...”
“我倒也希望有卷烟配额啊,可是后勤部的虫豸...唉,发的都是什么玩意啊,一回比一回敷衍.”
“倒不是个好兆头...”她咳了一下,控诉着廉价烟叶的刺激气味:“而且清兰你不觉得你抽的有点太多了吗?”
“那我能干啥呢?除了捣腾捣腾烟草打发时间及时行乐.”
“你行的这是哪门子的乐啊?”
“总比在壕沟里待到精神崩溃上去送菜好.”
“也是.”她耷拉的垂耳似乎比平时更耷拉了一点.“可是这样的日子里也总该有点别的事儿干吧?”
“比如?”
“过中秋...啊,今天居然已经是中秋了啊.”她骤然说到:“今天估摸着可能有团子吃哪.”
“有月饼就不错了——硬的跟石头似的特色月饼.”
“月饼也不错.”
“不让我们今天冲锋去就好咯——”
“那个大概是不会的.”稀稀疏疏的炮声中她翻找着前几日的命令文件:“毕竟大人物们总是要过节的嘛.”
“也是.”
“想开点.至少今天晚上能看到月亮.”
她说完,我们便一同向天上望去——横着木梁的灰黄的泥土上盖着沙袋的胸墙,连同中间一片小小的泛白的天空一起构成了什么旗帜似的画卷.小烟壶继续安稳的燃烧,空气中漂着淡白的烟雾.
“晚上一起看月亮吧.”
“嗯.”她说,蒙着尘灰的脸上也显出企盼与欣喜来:“没准还有赏月团子吃呢.”
“别老惦记你那团子了.”
“可我还是老想吃团子了...你知道的,我一直最喜欢吃团子.”
我望着老朋友那被烽烟与湿气摧残的年轻却沧桑的脸,一时甚至难能回忆起来过去的样子——战前,多么遥远的字眼——小时候每到过节家家户户打团子,她总是最兴奋的那个,我则是第二兴奋的.我喜欢捶团子,她喜欢吃.那是多久以前来着?
我想说,等我们回去我还给你打团子,打很多很多的团子,用最精的好糯米敲到弹口粘牙,混进去五颜六色的汁.但是我说不出来.
最后,徐徐吐出一口劣质的烟雾:“总之,中秋快乐啊朋友...”
“嗯,中秋快乐.”
壶口的烛火晃了两下,终归是被我吸灭了.在不知哪里传来的隐隐轰鸣里,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大地沉闷的鸣响着.
“你确定中秋真会停战?”
“人类好像也会过中秋的,地球佬也兴这个.”
“那他们吃月饼吗?”
“月饼好像就是他们发明的.”
“这样...那团子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没人想吃枪子.”
“那炮声呢?看样子今天还在炮击.”
夹在爆炸声的间隙里,我小心翼翼的立起,伸出带着钢盔的脑袋环望:铁丝网还是那个铁丝网,壕沟还是那个壕沟,洒着一样的日光,漫着一样的硝烟.再看,周围的沟槽外探着几双耳朵,长耳朵下面还有几顶钢盔和几双红红的眼睛,脏兮兮的脸.我也挺着一样的耳朵和一样脏兮兮的脸.对面似乎也一样:探着几个脏兮兮的戴着帽盔的脑袋,往这边打着什么手势.没看到枪口,无论是对侧还是这边.
“你说对了.”我重新坐回铺开的油布上:“大家都不想今天打仗,看样子.”
“我哪天都不想打仗.”
“这倒也是...”
可是远处又传来炮声了.
“炮兵在干嘛?”
“你打一百万个炮弹过来,我打一百万个炮弹回去...反正就是那样的事呗.”
“不休息?”
“打完了才能休息嘛.”我伸了个懒腰,例行的拆起原本靠在一边的家伙什:“炮兵可跟我们不一样.”
“此话怎讲?”
“我们的任务是守壕沟,所以我们今天还是要待在壕沟里,无非不冲锋就行了.炮兵可不一样,人家每天要打完当天的弹药配额,打完了就收工下班了.”
“难怪今天炮声这么密集,合着真是赶着下班搁那放呲花呢.”
“就算是呲花,指不定也会劈到我们的沟里呢.”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又有什么办法呢,要是这种事情都能遇上就只能说天注定了.”
“说到头还是老爷们想打,就把我们拉到这来填线的错.”
“这不是还没填进去吗?”
“希望永远也不用填进去.”
“希望老爷明天就填进去.”
“喂,这可不兴说啊!”
她笑了:“可是事情就是这样的嘛.”
“要我看就该让两边的老爷们自己上场打一架.”我也笑了:“那些贤者之类的大人物们不都个个翻云覆雨毁天灭地,一个够打我们这样的小兔子不知道多少的.”
“错啦,战略威慑嘛.”她笑得越来越厉害了:“战略威慑...哈哈哈...不能让事态升级嘛...”
“这边的老爷要制衡那边的老爷,就把我们和对面的牲口们拉过来拿人命下棋玩...”
“毕竟老爷们不能动嘛.要保持相互威慑.”
“所以就坐在战线后方几十公里的地方,吃着火锅看着月亮,把威慑的事都办咯?”看着倚靠在墙上哈哈大笑的她,我心里还是翻卷着说不上来的愤懑与颓丧:“真不如把他们都拉过来,让我们都送回去,都打死了这么多人命、挖了这么宽的壕沟群了还惦记事态升级,不如一开始就让两边决斗嘛.”
“就是这样子的吧.”
战场上又响起了号角声,不知道何时攀到坑顶的太阳宣示着到了送午饭的点了,过一会就该有炊事班的小推车从坑道的另一边出现,送来难得的宽慰.炮声也不知道何时就停了,看来炮兵们已经收工回去吃饭去了.
约莫过了盅茶功夫,送饭的小推车的声音从右边靠近了.待右边那两个坑的袍泽们打完饭,就该轮到我们了.铃瑚已经把饭盒掏了出来,现在正拿着那块油兮兮的灰布擦着坑坑洼洼的碗底.我的盒子则是向来都放在脚边的,旋下铁盖即可——同样是坑坑洼洼而油腻腻的.
几分钟后,浓汤的淀粉与蔬菜香气漫溢在战壕里,我和铃瑚的肚子都开始响起属于食欲的声音,穿着脏兮兮的灰围裙的兔子炊事员可算是拉着她的小车过来了.
“今天是土豆培根汤.”她言简意赅地说道,揭开了那口醒目的大锅,拿大铁勺搅动着灰绿的流体.铃瑚已经迫不及待地伸过去了她的饭盒——其实是个缠了两根铁丝的马口铁奶粉罐子,一开始一起带来的饭盒早因为种种原因现在不知道在哪个角落生锈.
她充满希望地看着炊事员从大锅里舀起一大勺冒着热气的浓稠黄汤,夹杂着萝卜块豌豆皮鹰嘴豆芹菜叶土豆皮木屑和看起来和木屑没什么区别的肉星子猛地一下灌进她的铁罐,满满一勺热腾腾地冒着黄油的奶香和哈喇味.然后我伸碗过去,同样是满满一大勺子.
“今天怎么舍得给这么满?”
“中秋嘛.”她合上汤锅的盖子,弯下腰去摸索放在锅脚边的袋子里的物事:包在油纸里的一大块硬邦邦的面包,还有一小铁皮盒子酱菜罐头.
“节日快乐.”她临走的时候说:“待会下午还有一道月饼.”
“谢谢你,节日快乐.”我诚挚地双手合十,向食物之神献上祝福.虽然贤者里面好像并没有食物之神.
“晚上可能还有团子.”走到半途,她回头这么说到.
今天的汤给了足量的盐,真好.遗憾的是下午她如约来送月饼的时候,从灰布袋里面掏出来的月饼实在实诚,实诚到有点太压手了,沉甸甸的梆硬还带一股哈喇味.
我和铃瑚研究了半天这两个月饼的结构(并不是同一种,我的上门印着‘五仁’,铃瑚的则是‘豆沙’),最终一致认为它们都比中午那个木屑面包更硬,以至于刺刀都剌不动.我尝试着咬开泛着不健康的油味的外皮,五仁腥甜的油腻味道轰炸般冲入我的口腔——说实话我也不大知道五仁是哪五仁,但是我非常确定绝对不会有干黄豆和腌西梅——后者上个月刚发过一次,因为过于离谱的味道险些引发营啸.
不过营啸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就是了,毕竟背后还坐着贤者大人呢.铃瑚的豆沙月饼除了哈喇味更冲以外都比五仁略好一点,但是她还是超低气压,超级低落——这就要说到放在我脚边的钢盔里盛着的,刚发下来的那一捧糯米了.
没团子了.只有糯米可以吗?
我无所谓,但是对铃瑚来说似乎不行,很不行.
我望着她,抛下半个没吃完的月饼,伸出油腻腻的手探向她的耳朵.她一个激灵.
“你干嘛...”
“我看你太低落了,这样不行.”
“可我想吃团子.”
“我给你打.”我说.
于是乎我们架着两段干柴,在钢盔里接了半盔的水——是铃瑚的钢盔,毕竟我那个头顶上有俩洞.柴堆上烈火熊熊,军中女郎依旧有气无力的倚靠着壕沟的壁,听着火苗噼啪舔着钢盔,锅盖底下那点费老大劲整到的水轻声啵鸣,想象圆润的米粒在盔里吸水胀大,弥散清新的米香,看太阳渐渐西斜,橘色的霞光投在战壕的狭间.
煮好了.
铃瑚揭开盖子,陈米轻微的米香对太久未曾闻过的我们无异于天上至味.吸饱水的糯米早已过了珠圆玉润的程度,粘腻地不愿与彼此分开.她趴在盔口,忘情地吸着久违的碳水甜香.
等米的温度稍稍下降,我们轮流吸够了米香,就该准备捣团子了.我可是干这个的一把好手——我抄起被我拆开的老家伙,一枪托捣在米团中央.
老家伙是把上一代的长射程型光线枪,枪托很重,我这把是实心款的.略显精密的枪机组等构造被我早早地放在一旁,现在手上被我别扭地握持的是一块厚重的红木.
那么,开捣.
捣到天昏地暗,捣到腰酸背痛,捣到精疲力尽,捣到原本黏润的米粒变成拉丝绵长的胶质,捣到夜幕降临、眼见得就要月至中天.力竭的我拄着枪杆向背后的坑壁缓缓倒下,剩下的工作将由铃瑚把这块米糕搓成丸子——她掏出了多功能刺刀,正在修着剂子.
直到,月出中天.
皎白的月光洒在战壕狭小的坑道,我和铃瑚打横躺在坑道中间,仰面朝天,中间放着半碗团子.淡而无味,但是有嚼劲,像家里的味道.
月亮的光照在我们的脸上.是家.
“想家了吗?”
“没有一天不想的.”
“能团圆吗?”
“至少有团子吃.”
我想说却没说出口的是,至少有我陪你.
“真好啊,有团子呢.”
“你要喜欢我每年都给你打.”
“只要你每年陪着我就好.”
我看着身边的人,四十万公里之外,家乡的天体正往她的脸上投着银亮的冷光,晕染着打络的金发.她正鼓着腮帮子嚼着胶质丰厚的团子,神情不知是幸福多还是别的什么更多.
乡愁?
我不知道,虽然我想回家.
我们静静地望着壕沟里所见的月亮,狭小的天空里,月亮盈满了夜空的全部.
“中秋快乐.”
“嗯,中秋快乐.”
我笑了,她也笑了:“那么从今以后,永远都要一起中秋快乐哦.”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