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OO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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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我想要那个！”小小的陶爱格扯着霍格纳的灰色裤腿央求着。
“小宝贝，那是男孩子们的玩具，”霍格纳粗厚的手掌温柔抚摸着陶爱格的头发，“爷爷回去给你买洋娃娃好不好？”
“我不喜欢洋娃娃！我就要那个嘛，就要！”
“好吧好吧，小淘气鬼。”霍格纳笑呵呵地被孙女攥住手指拉进了模玩店里，“爷爷身上的钱可买不了太贵的啊。”
“那，等陶爱格长大了，就去赚很多很多的钱，这样爷爷就能天天带着陶爱格买玩具啦！”
“好，好。爷爷等着那一天哦！”
“爷爷，疼！”陶爱格小手紧掐着右小臂，闪烁的珠从她的眼眶不受控制地跳下，“轻点！”
霍格纳捏着棉签，将药水轻柔地涂到陶爱格的伤口上：“现在知道疼啦，那当初干嘛非要和那些男孩子打架啊？”
“因为他们说你是最没用的爷爷！我不许有人这样说我的爷爷！”陶爱格嘟着小嘴，“爷爷，你为什么不去学校把他们揍一顿啊？”
“爷爷老啰，不中用啰，哪能和你们这些小调皮比啊！”
“那等陶爱格长大了，就去学打架，这样就能保护爷爷啦！”
“害，说的什么话，你要出嫁的啊。”
“那我就终身不嫁，这样就可以永远陪在爷爷身边啦！”
“傻孩子，一天到晚净乱说话……”
“爷爷，车子让我来修吧，您回屋休息就行。”陶爱格拿着扳手走过来。
“啊，我的小宝贝什么时候会修车了？”
“很早以前跟泊先生学的，那时候军队还没把他抓走呢。”
“那些饭桶头抓他干啥子？”
“听说是要和外星人打仗了。”
“这年头抓人连理由都不想找了吗？”
“谁知道呢。”
“所以，这是一段很长的旅程啰？”霍格纳拄着拐杖，单薄的身形在风中有些飘忽。
“很长，但充满希望。放心吧爷爷，陶爱格到时候一定给您带个帅气的孙女婿回来，我向您保证！”
“好，好啊，爷爷相信你。”
“霍格纳先生？霍格纳先生？”
霍格纳睁开消沉的眼皮，身边模糊的万物投入他的视线。“该吃药了霍格纳先生。”护士拿着水杯和药片，轻声轻语地提醒。
霍格纳眯着眼睛，苍老的双唇翕动着，他抬起枯槁般的右手，晃了晃：
“不，莉安娜夫人，我不会和您结婚的。”
“我不是莉安娜，霍格纳先生，我是——”霍格纳忽然抓住胸口，痛苦地呻吟着，朽老的身躯连带僵硬的木板床不停震动。
护士赶忙上前，将药片送入老人的口中，再让他喝上几口温水，这震动方才缓和下来。
护士轻捶老人的背，一边整理他破旧的衣裳半晌，一边耐心地解释：“我是铃仙。铃，仙。您的护士。莉安娜夫人是您的邻居，记得吗？”
老人沉默，仿佛在思考。半晌，他才开口：
“您很善良莉安娜夫人，可如果我和您结婚的话，陶爱格回来一定会不高兴的。”
这一次，铃仙没有辩驳。她缄默着，房间只能听见捶背的声音。少时，她起身，蹑手蹑脚地离开了房间，留下霍格纳一个人。
“怎么样？”
“老样子，让他静静吧。”
“可怜的老先生。”
“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难……”
“大家都很担心他。”
“为什么不能把陶格爱叫回来陪陪他呢？”
“你疯了吧？”
霍格纳躺在那张狭小，冰凉，吱呀作响的小藤椅上，在房间外的草地上晒着太阳。他感到无法抹消的刺痛感缠绕在他的耳朵上，肺部像是针扎过一样，每次呼吸都极其困难。记忆也在逐渐溶解，搓成一团湿黏的浆糊。
霍格纳一点不喜欢这个地方。他想念自己的老房子，想念窗台的芦荟，想念门口的大黄狗，更想念……
可邻居们都说她和一个斯拉夫人结了婚，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养育他们的后代。霍格纳很高兴她能组建起自己的家庭，只是遗憾未能给孙女婿灌上满满一瓶的威士忌，也未曾抱一抱那素未谋面的可爱曾孙。
他的眼睑逐渐沉重，困意绕上他的心头。
可一霎那，他突然清醒了，因为他闻到了……香气。
他转过沉重的头颅，看见自己的身旁站着一个女人。
一个红头发，蓝衣裳的女人。尽管视线模糊，老眼昏花，他仍旧认出了对方。
“陶爱格……是你吗？”老人难以置信地伸出手，仿佛声音都在颤抖，“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忽然间，仿佛一股力量注入了他的身体，让这年久失修的身躯再度运转了起来。
“我……”女人刚要说话，老人枯瘦的手指示意她噤声。“让爷爷好好看看……”他双手抚摸着她的脸颊，几滴热泪顺着脸上的纹路流下来，“你长得真漂亮……”
生满老茧的手伸进口袋，颤颤巍巍地掏出一架小小的双翼飞机模型，岁月磨损的痕迹在机身上清晰可见。
“你写信告诉过我……你已经是一名飞行员了……”霍格纳久违地笑了，那是慈祥的笑容，“我真为你感到自豪……”
女人摆出一个嘘的姿势，霍格纳停了下来。
“好好休息。”
她还是那么懂得照顾人。
女人无言地蹲下来，把霍格纳松垮的领口整理好。之后，霍格纳任由对方温柔地握住自己的手，静静地享受着这迟来的宁静，前所未有的幸福填满了他的内心。渐渐地，他睡着了。
女人无声地握着霍格纳的手，看着他缓缓露出笑容，闭上眼睛，手掌的力道逐渐松弛。
霍格纳的灵魂从那垂死的身躯中飘忽而出，从病痛的折磨中解脱出来。行将就木的躯体，在灵魂出窍后彻底凋落。
他脸上的皱纹慢慢消失，佝偻的背挺得笔直，手臂和大腿勾勒出壮实的线条，坏死的伤口和皮肤也消失不见。霍格纳的灵魂从老年恢复到中年、青年、少年，最终缩成了一颗白色的光球，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女人笑了，她捡起扔在地上的镰刀，细声细语地问道：
“可以走了吗？别让四季大人等急了啊。”
灵魂的光球在小野冢小町身旁绕着圈，仿佛在围着她起舞。随后，它转过身，在死神的引路下，离开此生，奔往来世。
阳光洒在霍格纳的遗体上，照映着那幸福的脸庞。他如此安详，仿佛洗净了半个世纪的浮躁一般，淡淡的，暖暖的。
“铃仙。”
“嗯？”
“谢谢你，谢谢。”
“无所谓道不道谢的。陶爱格是个好女孩，她的家属我们本就有义务照顾，真遗憾我们没能早点知道。”
“总归还是感谢的，我和其他邻居们都很心疼老先生，但都束手无策。”
“要谢就谢那个死神吧。如果没有她，我也没辙的。”
“为了老先生而特地找到这样一位死神帮忙，也是难为你了。”
“或许吧。我只是觉得师匠说得对：我们这些人总是满世界乱跑，处理着能决定未来走向的任务，自以为很伟大，却往往忘记去照顾身边明确的个体。”
“你是在责备她吗？”
“不，我当然没有那个意思。只是……触景生情。人，或者任何智慧生物，都不能只专注于撼天动地的事务，却忽略了对个人的关心。”
“很有道理。”
“我们进去吧，生命的波长已经消失了。也是时候让老爷子休息一下了。”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