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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往常的酉都

作者:不人气的星期五

入秋了.当我收拾完一天的活计离开工位的时候,京都的天空已经蒙上了夜晚的紫.空气略微发凉,但还不冷,至少依然在半袖上衣和七分裤能抵御的程度.刷卡,过了闸机,死硬的水泥楼块染着传统的淡黄色,半新不旧的墙皮夹杂在苍翠新鲜的树林间.灯还没亮——虽说实际上校园里也并没有多少路灯.半暗的黄光晕染在些微潮湿的寒凉空气里,刺激着我露在袖口的臂膀.

回去得把秋冬长袖都翻出来了,我想.在那之前我要走一公里多的山路,穿过人烟寥落的假期的校园去最近的开伙的食堂吃点东西,补充一些维护我的躯壳基本功能运转所需的营养.

大概,被子也该拿出来了...真是麻烦.

倒不是畏惧麻烦.只是独居在宿舍里的话,很多时候很容易染上一些懒逼的习惯,尤其是在科学世纪.感谢科学,感谢单人宿舍——虽然在拥挤密匝的京都城内这可是属于博士生的罕有的福利.旧时代的京都大学的宿舍可是以败落拥挤、环境恶劣闻名的.但那毕竟是旧时代.

少子化,人口崩塌,大学改组,都校京迁.迁都平地建起处处仿古的虚伪造作的新城的同时,半个东京的大学组团也随之而来.然后这些亟待废校的学院们强占了京都的名字,在京大的“带领”下推平了旧京大,在新城边沿盖起了全新的酉京都大学——要不是这些说唱大学的抱团改组带来的扩招,我大概,不,是绝对不可能能到京都来上大学的.我毕竟是市外的酉京学生,不是市内的真正的京大的爷——虽然那里的京大也是属于科学世纪的京大,没有了吉田寮,没有破烂的宿舍和教学楼,没有烟熏味、涂鸦和老鼠,没有了学生自治、演讲、梦想者、天才、疯子、理想主义者和革命家,只剩下了寸土寸金的人造风景区里屹立的本科生四人间.

至少分校区有充足的二人寝,不是吗?

说着我又想起我的宿舍,想要立马跳上一米二宽的舒适的席梦思,软软地瘫在靠枕里,盯着奶奶送的那个抱枕发怔——进门是小玄关,小小的鞋柜嵌在门背后的墙体里,左手边则是卫生间的门.卫浴前边就是床,宽一米二长一米八的席梦思,听说是哪个成功学长捐赠的.而与门相对着的由远及近的则是窗户、码着书本和显示器的乱糟糟的电脑桌,以及放着那个大玩偶的结构复古的电脑椅.

我出门前都会把玩偶放到椅子上,再把椅子转到面对门口的位置.这样我进门的时候就会看到半人多高的玩偶在黑色的网面上撑着自己那大得不成比例的滑稽的头,张着半方不圆的鄙夷的眼睛,撅着个嘴看着我——它撅着嘴的样子和我亲爱的奶奶可真像.也不知道她从哪来的灵感做出的这么个玩偶——毕竟就我所知她的裁缝经验仅限于中学家政课,但是我总归是忘不了我十八岁生日上她从那个巨大的纸盒子里拆出这个她神神秘秘的事前念叨了好久的“秘密礼物”——大玩偶的时候我脸上的表情:

cnm我摩托车呢?

我真的以为她会送我什么更酷的东西的,比如一辆摩托或者小电驴——按照她原本念叨的那些东西我是这样推测的.不过玩偶也不错.毕竟我也挺久没回去看过奶奶了.不过我还是想要一辆小电驴.

尤其是像现在这样需要徒步校园的时候——更关键的是我每天都徒步——一个轻型的小交通工具就显得尤为重要了.可是我是掏不出钱买小电驴了.万恶的冲动消费.

直博,待遇按博士标准,但你也没法指望一个没啥前途的咸鱼项目组能有什么资金待遇——每个月导师给我发的生活费大约二十多万吧,四舍五入一下接近三十万.和五十年前的普通大学的本科生就业平均薪资差不多吧.看起来似乎还不错,不过要是按五天七小时工作制的标准时间即一个月140小时来估计,我的收入实际上恐怕都击穿了京内2300元时薪的底线吧.

更何况我是一周七天,每天从早到晚的在岗位上——虽然基本上也就是摸鱼划水罢了.实际上的工资愈发的低,而通胀愈发的高——五十年前东京都时代的最低时薪似乎是1000元?到现在倒是翻了两倍有余.

要不是校园生活不用我花钱租房,从住宿到水电都有详尽的国家补贴,日子怕是真的挺不好过的——比起那个,还是来想想今天吃什么吧.远处CBD——其实就是食堂周围的一圈店铺群——灯箱温暖的光已经隐隐可见.吃吉野家吧.

点一份1540元的中份牛丼,再来个近期期间限定的680元咖喱大鸡腿吧——点了鸡腿就不想另外花钱买溏心蛋了,虽然吃牛丼果然还是最适合搭温泉蛋或者干脆无菌生蛋吧.豚汁也可以不点,有免费饮料便足矣.感谢免费饮料机,感谢pepsi大神.

其实说是不另外花钱,实质上只是我可怜的财政难以负担了吧.等期间限定单品消失了,喷喷浓香绵软脱骨的整碗优质蛋白消失,我就又得回归到300元豚汁和500元溏心蛋的生活去.这样的吃法每天大概要消耗七八千日元,算下来生活费每个月能攒下的部分也就五万元左右,没有意外开支的话还能陪梅莉每周末去吃顿好点的加看场电影之类的.

要是有意外开支,比如天杀的教授又要我自掏腰包买材料之类的,那可就不好说了——天杀的,我是怎么进的这么个组来着?

似乎是因为就他手上能有空出的博士名额给我这个并不怎样优秀的学生——挂过几科,3.2的GPA卡在中游的分界线上,两手空空,什么奖项都没有,只会摆烂,摆烂,做无情的实验机器,摆烂.不过好在他也没什么要求,或者说上面对他和他的组也没什么要求,亦或者说全世界对我们这个专业都没什么要求.每个人都知道物理学大厦的积木已经垒到了那个位置,而自己绝对不是那个能往上面再添一块的人.没有前景,没有未来,只有消耗学校用不完的国家补助资金的编制——说出来不丢人,反正这样的组、这样的专业又远不止我们一个.我不喜欢这一套,但是这样的烂日子过的还挺舒服的——如果能多点收入就更好了.

那么下一个问题,我是怎么想到来捣腾科研的?好像是因为本专业的本科生连年的就业困难吧.比起失业回家,不如先混个几年,再整个文凭出去就业或者干脆一辈子就这样算了混到清退为止——抱着这样的混账想法去找了这个以躺平摆烂难毕业出名的烂老板.烂到根了,但正合我意——恐怕我也早早地烂了吧.

留校的另一个好处就是可以多和梅莉待在一起——毕竟我也没几个其他朋友了.她和我不一样,她对自己的专业拥有超然的热情——虽然留学生+冷门文科的组合让她的本科四年过得轻松的匪夷所思,至少我看来是那样.她正顺理成章的继续攻读着那...相对性精神分析?还是性的什么来着?我一向搞不大懂这些东西,就像她也不懂我捣腾的那些长长的式子、反应釜里的化合物和工业化的实验报告.但我不在乎,她也不在乎.

我是莲子,宇佐见莲子;她是梅莉,玛艾露贝莉·赫恩.我是莲子,她是梅莉,这就够了.

我抬脚迈上白石的台阶,一方造景用的进口石料就顶的上我一周的工资,可能还不止——不得不说天天踏着这些石板、生活在人造的风景丛林中真是一种奢侈的生活体验.站定,先在门口的机器屏幕上划动两下,驾轻就熟地找到牛丼,中份,200g米饭,正常酱汁,生菜叶.然后是咖喱大鸡腿,要辣子.扫码,付款,然后拿着机器噗噗吐出的小票亮码进门.吉野家的店面依旧狭小,地面的瓷砖四处裂着边沿藏着黑色的陈年老泥,与外面夜色中时常翻修的石板形成强烈的对比.我在吧台前坐定,金属的高脚椅子吱嘎一声.

2568号,牛丼,大鸡腿.订单挂在备餐区那一块,服务员伸手递过来饮料杯.我放下包,跳下对我来说有点高的椅子,走向饮料机.

美年达和果汁的档口依然坏着——也不知道是真坏了还是门店不想备料.制冰机陈旧的外壳上敞着躺着冰块的黑沉沉的洞口,我望了一眼,还是没能下定决心舀上一勺.可乐机噗噗的吐出泛着棕色泡沫的液体,足够冰凉.

待我回到座位上嚼起第三片红姜的时候,我的餐就来了.用筷子拨散合成肥牛卷,再把大鸡腿撕成一丝丝的肉片.大豆组织蛋白黏糊糊的口感在口中酝酿弥散,呼噜呼噜.牛丼吃的口干.我再起身,去打了杯菠萝啤.完食.完食之前再最后去打上一杯雪碧,一仰脖子一饮而尽,合上双手.

承蒙招待,我吃完了,再见.

于是我又转身向山间的夜幕走去.我穿过依旧寒凉的空气,穿过空气中渐渐弥散的桂枝香,路过一群在二三十年代风格的过时二次元电子里摇着舞步的老太太.翻过两道山头,繁华的宿舍街区带着健身房喧闹的声音和霓虹流光的灯牌冲入眼帘,有些吵.我不健身,也没有去超市的想法,在成片大红大紫的霓虹中吸引我的倒是一小块安静而偏僻的牌子:

旧型酒(精酿到货).

摸了一下钱包,似乎并没有剩下能让我在平日喝一顿昂贵的旧型啤酒的开支.还是等下次和梅莉一起吧.所以我继续走着,将所有的热闹都抛在脑后.

理学部新建第三寮.半山腰上树荫间拔起的地上七层就是我的宿舍.刷卡,进门,去洗衣房拿走被封在干净的塑料真空袋里的衣服,拎着一大包东西往地下室走去.我冲动消费的产物立在拐角的充电桩前.

它是一辆电动K-car,不客气的来说,老头乐.窄短矮小的滑稽的方盒子车身停在一堆同样方头方脑的无趣的钢铁中.拉门,启动,把洗衣袋甩上副驾,弹出插了一个白天的充电枪,下车,绕车半周,挂枪,合上机盖.然后,回到驾驶位上,松开电子手刹,在电机轻微的啸叫中让它缓慢却轻灵地在地面上滑动.

这就是我的冲动消费,二百五十万日元,加上每个月两千日元的停车费——我抚弄着快开式软顶置于脑袋左侧的锁扣,不带这块篷布的版本,也就是周围的那一圈老头乐,大概只要一百五十万日元就能拿下.真是奢侈——虽然老头乐很难称得上什么奢侈的东西.

因为梅莉喜欢.

她喜欢风,喜欢敞篷,喜欢与大自然全身心的无忧无虑的接触,喜欢不经全景天幕遮掩的自然的阳光.带她出去兜风的时候,她会像个孩子一样举起手伸高脑袋去感受头顶的气流.我?我能和她在一起就够了,所以我无所谓.

不过要论亲近自然,肯定还是买辆电摩好点.我一开始也是这么和梅莉说的.三十万顶天的价格,也能一样的带着两个人在酉京都古色古香的青石板街道上驰骋,感受更自然更润的风的流动.

那还不如自行车呢,她说.她在手机上一通翻找,投影出上世纪风格的剧照——一百年前的年轻男女,老式的衣装,大弯梁自行车,男人带着女人在阿尔卑斯还是什么地方的草地路上尽情的驰骋,侧身坐在后座的女孩张着双手笑得灿烂.

像那阿尔卑斯的阳光,掠过雪峰的金色的晨光一样.

我还没去过阿尔卑斯呢.我单手把着方向盘,看短小的车身划进小小的车位里,直到倒车雷达的滴滴声愈加急促.

好不容易充了一遭电,待会出去兜风顺带抢点特价便当吧——刚说到哪儿来着?

啊,是的,阿尔卑斯.我还没去过阿尔卑斯呢.

在可以预见的未来,我依然会在京都和东京所围成的泛都道府线圈里活着,看不到任何离开的可能——以及必要.阿尔卑斯就算了吧,有时间的话可以坐上叮叮当当的旅游专线老式电车,带梅莉去看日本阿尔卑斯山.好歹也算个景点.

能整到个摩托指标,蹬着机车带她去当然是最好:带她去长野,去山脉的最北部,叫做北阿尔卑斯山的那片高岭,带她去看她最喜欢的妖怪民俗之类的遗迹,看两千五百米以上亘古不化的万年积雪——

称不上万年吧,虽然大家都这么说.长野的雪覆的群山,世纪初的雪线还是两千米左右,现在已经上移了不少了.

不过也不必去想这些晦气的事情.不知不觉我已经爬到三楼开放的楼道,眼见得就要到宿舍的门前了.

至少在现在,在我和梅莉的青春时代,积雪的高山草甸、漫山的驹草花片依旧是值得期待的风景.如果能弄到指标,或者抽出闲暇的假日时光就好了.真怀念之前还有假期的日子啊.

在我被关进科研的象牙塔前的本科时光,我和梅莉常常一起出游,大半夜跑到周围的山上架着镜子看星星,一有假期就搭东海道特快去东京取材,拍衰败的地铁线与破碎的街景,拍一座城市的生与死.真怀念啊.

拿校园卡刷开房门,拧动把手,感应灯啪的一声亮起,投下柔和的光.我一把把袋子丢到床上,推开门,我的玩偶依然在那里垮着个脸望着我.过去,抱起来,揉揉.明天下午要开组会.

我是怎么上的这个专业,又糊里糊涂的搞起了我自己甚至我的导师都不知道前景的研究的呢?我记得一开始我是想学天文或者类似的东西的...

然后只有本部的旧京大才有那样的好专业,酉京的天文合在物理学院底下.所以我报了物理...大概?不过我觉得还是被招生老师忽悠的可能性大一点.然后...然后就这样了.

莫名其妙的进了自己不熟悉也不怎么喜欢的方向,也就莫名其妙的走下去了,就像莫名其妙的认识了她,莫名其妙的走在夜晚的莲台野.我握着栏杆,在敞开的宿舍门外吹着风.

买便当去吧,明天晚上要开组会.下楼,上车,方寸的屏幕与投影亮起.轻扣,敞篷咔的一声翻卷到车身后侧,我再轻轻地将剩下的部分折好.地下车库的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霉味,意外地让人安心.

一脚电门,上坡.夜色已然阑珊,马上就要到打折时段了,八九点的山林间漫着寒凉清新的水汽,很舒服.

校园内大概没什么关车蓬的必要,毕竟我车上并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我就在超市背面永远整修的水泥路的侧边停下,驻车,预想着今天的菜色.

如此生活三十年...也好.如果真的能这样平淡的度过轻松的生活的话.今天有超大盛炸鸡,贴了三张半价签,还有贴了两张半价的汉堡排盖饭.然后,我奋力地穿过柜台前拥挤的人潮,带着猎物向柜台凯旋而归.付完款,拍上一章拎着袋子的照片,挂进空间.

“梅莉亲w 赞了”.心满意足.收起手机,黯淡的星汉在城市的夜空上洒着亘古不变的光,不同的则是天上透射着哪个研究院的激光器的长长的绿线.九点四十,该回家了.

一切都是那样一如往常的进行着.

一切就是这样一如往常的行进着.

晚安,还有,明天见.

梅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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