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チルbot
什么……在想我的事情?
我的事情可多啦。你想听什么呢?红雾异变还是春雪异变?哎呀,好姑娘不提当年勇啦……不是?你想听我在地狱被鬼华扇暴揍,想听我在畜生界被造型神追着打?你找死吗?
不准开这种玩笑啦!身为博丽神社的巫女,我还是要点面子的。所以,你想听的是?
想要了解我的童年吗……哎呀,人家正值芳华,你问这个做什么!搞得我像个回忆过往的老婆婆似的。
不对,仔细想想,我这番言论毫无道理。我们是美好年华的当局者,自然不能和老头老太太那样,把流光溢彩的青春拿来歌颂,拿来回忆,拿来反思,拿来评头论足。可年轻人脑袋里那块肉又不是减振填充物,里头装着的阅历虽然不多,但晃荡晃荡也能晃出些动听的旋律来。听老一辈的故事固然会感触很多,但很少有人静下心来听听年轻人怎么回忆过去的生活。啊,当然,听老不死的家伙神神叨叨,和听自暴自弃的年轻人控诉生活一样浪费时间和感情。我很感激有像你这样的人,乐意听我平凡的回忆和稚嫩的人生哲学,所以,我尽量挑一些值得回忆的事情来讲给你听。有个像你一样值得分享的人在身边,的确会很安心呢。
好啦,别在那擅自兴奋啦。捧着这杯茶,好好听我讲故事吧。
我想,童年她若不是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那么她们大多能用“岁月静好”来形容吧。我的小时候,是没做巫女的时候,是没从寺子屋毕业的时候。我也不过是个熊孩子而已,时常逃课,跑到运河边甚至是村子外面,让满村人来找我。我双亲走得早,他们生前把我托付给乡亲们照顾,所以我成了全村人的女儿。到各户人家去蹭吃蹭喝,被慧音免了学费,若村里有孩子欺负我,那他必定会被他们家长狠狠训一顿……可是,即使我被许多人这样溺爱着,我依然觉得整个村子里没有容纳我的地方。
那个时候,我唯一的爱好便是嚼一根茅根,随便往某个人迹罕至的地方一躺,直到有人找到我,或是我肚子饿了,才往村子里晃过去。我偏爱躺在软绵绵的草坪上,也不睡觉,也不看书,就是静静地盯着流云以及风云之外的变换,看着繁星或是星月之外的颜色。也许我会想什么,也许不会,如果会想事情,大概也不过就是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去,之类的无所谓的问题……哦,铃奈庵有本外界来的书对这种感觉描述得很好:“你知道,一个从大人的饭桌上离开,跑到餐厅门口荡悠的小孩,心里在想些什么吗?”
是了,孩童时期的我的心思,比现在成天扫地喝茶的我的心思要复杂得多。而且我偏喜欢走极端,从柔软的草甸极端到有顶的天界上去。我时而感谢素未谋面的父母给我如此清闲的环境,让我成为真正自由的野孩子,时而又怀疑村里人养我育我却不拘束我,本心是觊觎我独一无二的能力——没错,飞行程度的能力。他们一定是看中了我这点,才默许我在村子里乱来。可是,等到夜幕降临,我困得不行,回村找个家住一宿,看见村人来来往往,吆喝着关铺,招呼着喝酒,哼唧着挑粪,叹息着荷锄,我又觉得没人会打我特殊能力的主意了,于是我的心思又从无际的星空落回到昏暗的油灯下,落回到吱嘎叫唤的木床上。
别的孩子也有各自的心思吗?我猜多少都有。不说别人,和我一样与生俱来拥有特殊能力的同龄人中,稗田的身份特殊,养尊处优,如果没有心思我是绝不相信的。可她的心事和我的那种绝对毫不相干,即使不去问她,我也知道我们之间的鸿沟即为天地间的距离。还有谁呢,铃奈庵家的小女儿吧,出自书香门第,打小博览群书,即使再幼稚,我想她也一定有自己的想法。可她的情况也和我毫不相似,她在和谐健康的家庭中,我在猜忌混沌的社会上,我们所担忧的所烦恼的,大概像月与海那样八竿子打不着。
我是独一无二的。我想,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所以每个人都没什么区别。我想不出个所以然,于是我逃出由虚伪包裹的家庭,逃出村子,即使可能面对食人妖怪或是别的什么危险,我也想逃出天地这片牢笼。
终于有一天——或许是因为我把别的什么草当成茅根来叼了——我滋生了一个想法:说不定我真的能借助我的能力,冲出这天涯。在此之前,我的能力不过是上屋顶救下猫猫狗狗,或拾回被风吹走的被褥床单。我飞行的能力究竟是什么程度,我自己也没个底,毕竟幻想乡里妖魔鬼怪几乎都能上天。
我会与他们不同吗?我能飞到世界的尽头吗?那里的人们也过着这样的生活吗?即使我怀着这样那样的疑惑,我仍然决定在这个夏天的黄昏实施我的计划。
这个夏天的黄昏,我没有带一把茅根,而是揣上了平时不常用的书包,只不过里头韭菜似的教科书与卷子被丢进了寺子屋厕所的垃圾篓,取而代之的是雨伞和棉被。带伞是防止我睡觉的时候能力失效摔下来,带棉被是因为经验告诉我远离人烟的地方通常很冷。我带了一口袋瓜子和一口袋冻米糖做干粮,因为不知道要在天上过几天,所以也没给寺子屋写假条。
我会不会被发现呢?看到我的人应该会以为我是一只离巢的鸟吧。大人肯定没时间抬头望的,就怕认识我的小孩子指着飘在半空的我叫嚷。我就担心些这样的事情,轻轻地起飞了。
下午没有晚风,条条炊烟笔直地往上行进,我稍微朝着远离村庄的方向飞行,为的是无视掉房屋组成的方形和人头组成的圆形。这些几何图形逐渐缩小,渐渐地,映入眼帘的只有天空和树海。被凹凸不平的树冠覆盖的大地不断延伸,晚霞涂抹在叶子上的紫色泛起潮红,鸟儿窜进暗色的池塘后不再浮起。没有参照物,像是被关在一副油画里,又像是被困于一场荒诞的梦境,一切景象都与躺在草坪上所见的大不相同,万物都展现出仅有现在的我可以观赏的那一面。
忽然我感觉视线模糊,原来是厚重的云压在我身上。它们好像是天使的走狗,天堂的重门,拦住我这个入侵者,拒绝我更进一步向上飞。它们裹着我让我呼吸困难,好像有咽不下的冰凉井水往我喉咙里灌,好像有扯不开的黏糊糊的手摁住我的心脏,好像有摘不完的柳絮抓挠我的眼皮。即使顺着神明的丝线,也未必能通过这令人煎熬的考验吧。我却牛犊一样无畏,我把雨伞当作长枪,把云雾当作巨人,在空中与水气大战三百回合。
在天上打架很累,对一个小孩子来说。我很快就没有冲劲了。此时我甚至没穿过云层,身旁充盈的软塌塌的触感已经在教唆我停下享受,我的脑袋好像也钻进了几块调皮的云,飘忽忽的,往下看不到地,往上望不着天,四方自成一片天地,为我一人独尊。可我的潜意识告诉我,一旦在这放松我就会掉下去。实际上,没有证据说我不能及时回车复路,也没谁告诉我非得往上不可。实际上,四周都在怂恿我止步于此,我酸痛的肌肉也在告诉我该休息了。但我飘忽忽的脑袋想不了那么多,要么升要么降,也不去思考接下来具体要怎样,总之不过是两个选项。
最后我还是决定继续向上,因为寺子屋的标语好像也是天天向上。其实,谁到了这个高度还想往回跑?像我这样不好斗的孩子,这时也想固执地闯一闯。然而心里的选择只不过是走个过场,如今摆在我眼前的问题,是能不能撑过这片窒息的篱墙。
不如缓缓上行吧,既不会被迎面而来的雾气撞翻,也不至于一点进步也没有。——想得美。我越往上就越难移动,仿佛有千斤雨水下在我肩上,湿濡濡的空气让我感觉有些冷,黑漆漆的四周让我后悔贪图眷恋半空所见黄昏的景色。这里再也看不见晚霞,再也看不见归鸟,能看见的只是令人迷茫的黑暗云雾。前方究竟还有没有其他景色,或者说,前方究竟存不存在更美更绚烂的景色,我无从知晓。反倒是一旦怀疑起来,飞翔的心便动摇了。义无反顾地冲上天,一意孤行地走到顶,那和下面行色匆匆的村人们又有什么区别?顶多是追求的东西不一样罢了。我逃出了一个天地,又到了另一个天地,甚至前不着天后不着地,我此行究竟有什么意义?
为什么我仍然在上行?是什么坚持着年幼的我依然前进?这些问题的答案随着我长大,像肥皂泡一样消逝了。或许我破罐子破摔,或许我目的性极强,或许我无头苍蝇乱撞,总之我终于突破了那云层。在夜空下,一切都是蓝色。脚下的云是稍微浅一点的蓝,顶上的天是厚重沉稳的蓝。我看到了我所期待的漫天繁星,可它们却并不离我更近——它们依然在那儿坐着,闪耀着诱人的金光,仿佛一把馋人的少女,刻意与你拉开距离,让你看不真切却又满怀希望。倒是月亮她像个老实的妇人,端庄地坐着,静候她的爱人回家。我此行就该去月亮上,那些星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是,我有听过稗田的理论,说月亮上也住着一波村民,那儿也有私自上天而被禁锢的嫦娥,也有无薪水无代偿义务劳动的吴刚,也有千千万万拼命打年糕却不得几分收成的月兔。比起他们,我可以不用干活被全村养着,我可以随时逃学无所事事地躺着,我可以任意嚼茅根瓜子或冻米糖。但我想,有没有可能是稗田在说谎,为了维持她村里的地位,防止村人一个个全憧憬天上而不来服侍她。我又想,我能在地上享受这些,有没有可能完全因为我还是个小孩;有没有可能,月亮上好的一面可以掩盖这些缺陷……刚冲破云层的我脑子仍然不够清醒,决定先飞上月球再说。可是仅仅是飞近了点,月亮上那坑坑洼洼的洞穴和僵硬死寂的银白就迫不及待地显露出来。仅它们就足够我甩尽思绪中的雾霭,我刹住脚步,极度厌恶地离开。
既然瞧不起月亮,那就去追赶星星吧?——想得美。那远处的星辰,究竟要我穿过多少云层,才能接近少许。更何况,它们也不过是另一种月亮,即使它们无比闪耀,也无法得知它们是否和月亮一样生了副破烂的外壳。
又是担心这样,又是瞧不起那样,我说不定也和稗田氏一样娇生惯养。说不定所有小孩都是这样难以伺候,可是我不像稗田或本居,没人来伺候我,我得伺候自己纤细敏感的幼小心灵。
失望和难过像呕吐物一样在我喉咙里翻滚,疲累和厌倦像月亮一样盘着我公转。我随心把棉被一摊,它居然齐齐整整地被铺开在云层上。我往上躺,比躺在草坪上更没有实感。我磕了几口瓜子,吃了几块冻米糖,望着星空——一成不变的星空。它们在我这个非天文爱好者的眼中,没有任何规律地排列着,它们在我这个非文学爱好者的眼中,没有任何感情地存在着。我叫不出它们的名字,它们在我眼中与那些和我擦肩而过的行人无异,即使擦肩而过好几次,我依然不知道他的过往。它们美吗?我讲不清……
居然有泪从我眼角落下,流过两鬓,将睫毛与被褥连接。是想家了吗?我又没有固定的家。想村子也不现实,我本身就是为了离开而出发的。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我困了。
在无垠的星空下,在形态各异的云朵包裹下,在一轮触手可及的月亮的陪伴下,我毫无顾虑地入睡了。科学,浪漫,奇幻,成长,醒悟,伟大,深邃……这些均与一个困倦的孩子无关。在我睡着后,身下的世界下了一夜的雨,支撑着我的云就这样化作稻香散去了。棉被载着我轻轻往下飘,飘到月亮落下,太阳升起,飘到人迹罕至的一座山丘之上,飘到雨后湿漉漉的鲜嫩草地上。
我被一蓝一绿两只吵吵闹闹的妖精吵醒,她们围绕在棉毯边,问刚醒的我从哪落下来的。起床气还没过去,我甩给她们一副臭脸,她们自找没趣,嬉笑着走开了。
这就是我的童年一隅。没有起承转合,没有生老病死,没有大彻大悟,没有隐喻暗示。如果再要我补充什么的话——让我喝口茶水。如果我非得发出什么感慨的话,那就是,茅根说实话也没那么有嚼头,还没什么味道。
你问我,长大以后还想不想去天上,去探明我童年未知晓的那片繁星?
嘛,星星在草坪上看,在云端之上看,都没差多少。不如说,因为有你陪伴,坐在廊前欣赏模糊的月影与星云,反倒更有意思,你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