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女仿佛一台来势汹汹的轰炸机,毫不客气,几乎只想着吃掉她。不出十分钟,铃瑚的肩膀、锁骨上就遍布了探女啃咬、亲吻的痕迹。铃瑚卖力地配合着探女,但只有一处无论如何都不愿配合:嘴唇。她像一只滑溜的泥鳅,即使探女在最后用双手的蛮力夹住她的脑袋,她还是让探女吻在了自己的鼻子上。对方的嘴唇执着地向下,被铃瑚干脆用双手拼命推了回去。
结束后,探女仍然坐在铃瑚身上,低下身,想借着余韵与她深深一吻。但铃瑚隔着远远的距离,用手拦住了探女的唇。
“抱歉,探女大人,请不要这样……”
探女的目光在微光中闪动,她呜咽着问:“铃瑚酱……为什么?”
铃瑚心中还是有条防线,她只想尽快完事。但现在她要是再承受探女的目光哪怕一刻,铃瑚就会对探女生出防备之外的情感了。她忽地将探女拉入自己的怀抱,捋顺她的羽毛,在她耳边轻声说:“抱歉……探女大人,您醉了。”
稀神探女的肩膀剧烈颤抖起来。她在与下属云雨后,伏在下属身上嚎啕大哭了。隔着皮肉,铃瑚感受探女胸腔的鼓动,感觉那瘦而硬的皮囊下囚禁着一只雌兽。无可言说,连嘶吼都要谨小慎微,便是她悲哀的命运。
“探女大人……”铃瑚还在酝酿着什么安慰的台词。
“探女。”探女的要求斩钉截铁。
“好吧……探女。”铃瑚头一回因这种事情感到这般的愧疚。
探女侧身躺下,枕着铃瑚的手臂,喃喃道:“铃瑚酱,你不要恨我。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月人,也不是一个合格的爱人。
“很久很久之前,我性情顽劣,以到处放言,扰乱世间为乐,就是月都也拿我没办法。但事情总是会变。三千年前,我像往常一样去到地上游乐,然后我遇上了一个天邪鬼,和他相爱。那一刻,色彩流入了我的生命,我不再是纯白的祸害了。我长久地留在地面上,开始瞻前顾后,噤声寡言。
“和他结发半年后,我发现自己开始行经,污秽从我每一寸皮肤下生出。五年后,我生下了一个女儿啊,呵……”说到这里,一大串泪水又打湿了铃瑚的一缕头发。今天以前,探女还是铃瑚见过的最月人的月人。也许只是她的眼界有限,但她也算是知道,上头的月人越是清高,下头的月人就越要用脏手法养着她们。
探女接着说:“那之后约莫过了有几百年吧,月都来了。她们要抓我回去。在我们一家逃离的过程中,他被杀了,永远地死了。我在那之后给孩子留下了逃离的道路,自己拖住她们,最后被带回了这里。她们给我吃药,做手术,把我改造回了一个像样月人的样子。她们还发现我变得听话,不再到处乱说了,便给我官做。
“她们甚至没有给我为他收尸的机会,铃瑚酱……”
这段故事在铃瑚预料之外。她问:“那你今天是因为这个才喝酒么?”
探女摇摇头,她继续回忆:“月都比地上要冷太多……我的心本不会再跳,血本不会再流了。但几年前,我遇见了一个人。在她那里,我能放下一切担心,畅所欲言,什么也不会发生。我对她笑,对她哭,对她发脾气,她照单全收。我无法成为她真正的伴侣,但我已经无法离开她了。
“几个月前,她突然很生气地问我,问我为什么总是梦见同一个男人,问我之前怎么从来没提起过他。我不愿说,她便威胁我,要把这些梦都吃掉。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的,但她说什么也不听,只纠结在他身上。”探女本有意掩盖那个人的身份,但不经意间,她还是把哆来咪抖了出来。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您既然爱她,为什么不肯说出来呢?”铃瑚问。
探女悄悄地在铃瑚胸口写下:“我怕她让我把他忘掉。她做得出来的。”
铃瑚又问:“您问过她吗?”
探女不再写了,继续说:“我最后用吃药停下做梦,短暂地逃避了一阵。但现在我停了药,所以昨天又开始做梦……”
“不用再说了。尽快断开吧,探女大人……探女。”铃瑚搂住探女的肩膀。
“但我真的——但我真的很爱她呀!”探女又嚎啕起来,两人紧紧相拥。这一刻稀神探女在想什么呢?她的心因遥远的爱人生长;被月都强暴,冰封;由哆来咪·苏伊特解冻,随后鞭笞;这几天又被铃瑚六二三三不经意间漏出的目光唤起了荒诞的幻象。她抓住铃瑚,缠住铃瑚,仿佛在月面的坚冰中瞥见了自己扭曲的镜像,贫瘠的雪中得到了凭空落下的一只野果。她抚摸,亲吻,吮吸,不顾冰中的刺和果实的苦。所以她无论如何都要保下这对搭档——尽管她对清兰动过真实的杀心。但她绝对不会加害她们一分。在月都救下她们,仿佛是救赎稀神探女自己一般。
等探女的哭泣渐渐停歇,重新进入状态的铃瑚起身,来到了她上方。她认真地问探女:“我们尽快做完,然后去睡觉吧?”犹豫成不了事情。梦醒之后,她也许就有面对新生活的勇气了。
“慢一点,铃瑚酱……他就是这样对我的。”探女布满泪痕的脸上却挂着微笑,她还在吸着那幻想的果核上的最后一点酸味。探女的祈使句让被祈使的对象发生了逆转,铃瑚心中的急躁慢慢消散了。她们像是在坐老式月球车,在柔和的颠簸中缠绵到后半夜——铃瑚一直都占据着主动,探女没有强吻她的机会。
终于结束了。变回女儿身的铃瑚和探女一起,横陈在一塌糊涂的床单上,没有剩下一点力气。地球恰好升到了一个合适的角度,从窗外洒进幽蓝的光。铃瑚看着探女,她几近失神,昏昏欲睡,眼角的泪珠闪闪发亮。铃瑚下意识地伸手为她揩去,惊觉自己已经无法对她做到铁石心肠。原来即使是月人,皮囊之下也和她、和清兰是同一个模样!她强打起精神,到浴室放了一缸热水,把探女抬了进去,自己也一起下水。
“亲爱的……”探女在蒸汽氲氤中发出梦呓般的声音,疲惫、残留的酒意,还有悲哀、幸福等等一切冲昏她头脑的强烈情感,让稀神探女在铃瑚怀中瘫软成一团温热的泥。
铃瑚在她身后,用手指梳理她凌乱的头发,小声问:“一会您自己来擦身子吧?”梳理好了,铃瑚还在探女脑后挽起一个简单的发髻。
探女抬手检查了一下,竟扑哧笑了出来。她回过身来,咧出一个傻笑,咕哝道:“手怎么还那么笨啊?”紧接着,她不由分说,用全身的力量,将嘴唇压在了铃瑚的嘴唇上,让铃瑚差点窒息过去。
最后铃瑚还是擦干了探女的身子,把她抱到了床上,盖好被子。沾床的那一刻,探女却突然清醒了。她睁大眼睛,拉住铃瑚的手。
“我不会走的。探女,床上干的地方只够你睡了,我去睡沙发就好。”
探女摇摇头,用食指轻轻点点自己的嘴唇。
“已经破例过了……”
“我要睡着了。我怕。”探女的手握得更紧了。
铃瑚叹了口气,蹲下给她一个轻轻的吻,看探女松开了手,微笑着滑入梦乡。但铃瑚不敢睡。她装上假腿,穿好衣服,给自己泡了杯浓茶,打算通宵。等时间到了喊探女起来,自己再请一天的假。反正夜不归宿已经是事实,无所谓了。她拿起报架上的报纸,对着方块字发呆。
时间到了起床铃响起前一刻钟。铃瑚运动起酸痛的身体,来到了探女房间,看见了她被泪水打湿的枕套。铃瑚悄悄把手伸进被窝,探女的手下意识地握住了它。
“探女大人……”是时候回到明面上的关系了,“快要打铃了。”
她慢慢醒过来,眼眶还红肿着。但很显然,她的神色有了些改变。都结束了。她扶着脑袋坐起来,手指向衣柜,让铃瑚伺候着她穿好衣服。十五分钟后,稀神探女就以往常的模样回到了办公室。
铃瑚抱着床单和被套请示道:“探女大人,我现在把它拿去洗衣房。然后,您能准我一天的假么?”
探女点点头,准了假。随后她把铃瑚拉到身边,在她手上写字:
举报的事情是我编的。我借着职务之便,对你,对清兰做了这样的事情(这里她停下看铃瑚的眼睛)很抱歉。
铃瑚用苦笑作答。
药是很好买的。如果你喜欢的话,每天都可以来。如果清兰不介意,带上她也没关系。
“这个回头再说吧,探女大人。”老实说,铃瑚确实想多来几次,但带上清兰就不用想了。
“最后……”探女扭捏着开口,“铃瑚,我和她比起来……”
啪。铃瑚捂住了探女的口。她红着脸避开了探女的目光,咕哝着:“不要问。”
那之后,铃瑚每个月放假时都会去找探女。即使后来重建结束,她和清兰分到了一间房内,她也偶尔会应探女之邀出来。清兰是她日常的精神支柱,而探女是她逃离现实秩序的安全屋,当她和探女花一天腻在一张床上时,她便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清兰始终没有发现铃瑚的这个秘密,因为铃瑚以往的社交圈反而是男性居多,她和身边很多女性的关系都差到了极点。所以
当铃瑚清兰快忘记这回事时,她们的处分方案发了下来。她们被取消了三年的奖金和评优资格,靠退役前这段时间晋升是不可能了,她们以后也与宽敞的生活用房无缘。但她们没有被分开。这样就够了。针对探女的调查也结束了,她没有受进一步的处分,继续被放在一个半高不低的闲职上。
当她们三个都觉得日子可以就这样继续过下去时,紧急动员令又发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