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

伐竹

作者:家落瓦

“坎坎伐竹兮,
置之河之干兮,
河水清且涟漪。”
茂密的竹林之中,传来一声声苍劲的声音。一个白发老头儿,正举着斧子,向粗壮的竹节砍去。老头儿以此为生,跟他祖祖辈辈一样。那砍竹子的号子,也是他爷爷教给了他爹,然后他爹又教给了他。村里有个识字的先生曾经对他说,唐土的古籍里面,那号子明明应该是“坎坎伐檀兮”,他记的分明是错的。于是,他便不再在别人面前唱这个号子了,只有自己一个人在竹林里卖力的时候,才会毫不顾忌地唱起来。
竹子是个好东西。从鲜嫩的新笋,到粗壮厚实的竹竿,都有各自的用途。今日伐的都是粗杆子,可以搭棚子,围栅栏,箍木桶,总归是物美价廉。差不多够了数目,老头儿扛着这些杆子,往村里走去。
“卖——竹——竿子——喽!”
幽长婉转的声音洞穿着乡村的巷陌。前面一个院门开了,有个年轻人探出头来。
“老爷子,老爷子,里边请……”
年轻人招呼着老头走进了院子,接过他扛着的捆子,放在地上。
“老爷子,咱们家要新搭一个鸡舍,用些结实的。”年轻人说着,蹲在地上挑起来。老头也允许他随便挑。过了一会儿,年轻人挑好了。
“老爷子,这些多少钱?”
“不必用钱了,您家里有那些剩下的粮食,给我老头子装一些就好了。”老头说着拿出一个口袋来。这口袋不是很大,也补了很多次。年轻人接过口袋,回到房里盛满了,出来递给老人。
“老爷子,您真是实在人。不愧您能养出那样儿的姑娘!”
“瞧你说的,让老头子我不好意思了。”老头说着拾起剩下的杆子,提着袋子走了出去。
老头的姑娘,不是老头和老太老两口的亲生孩子。先前有一天,老头在伐竹的时候,从竹节里面砍出来一个小娃娃。他拿回家去,老两口一合计自己无二无女,便将这个孩子养起来。这孩子长成了大姑娘,生得华彩照人,飘飘若仙,名声传了出去,十里八乡无人不知,就连朝上的公卿,也都知晓了。
老头在村里转了几圈,还剩下几根细的,便拿去找村里的篾匠。篾匠总是需要竹子,因此别人家里不需要搭窝棚的时候,也算是有点销路。当然了,村里人也不可能每天都换席子,所以这销路毕竟有限。
出来的时候,老头扛着的竹竿已经不见了踪迹,腰间多了几枚铜钱。实际上,老头曾经抽出空来去最近的县城里面的市场,那里的竹竿卖价比他高了许多。但是他思来想去,终究没有涨自己的价钱。
因为他知道自己是辉夜姬的养父。
自家的姑娘绝对不是凡人,凡人不可能从竹子里面生出来。而且记得姑娘还小的时候,有一次淘气,碰了砍细竹子的劈刀,明明切到了自己,然而只一瞬之后,却又变得毫发无损了。现在成了大姑娘,有天仙之容,自然更不可能是凡人。
不是凡人,自然就是神仙。老头想起年幼的时候,爹给自己讲神仙的故事。神仙,都是很严格,又难以捉摸的。爹说,倘若自己的斧子掉进了水里,被神仙捞了起来,一并与一个金斧子和银斧子一起问过来,一定要如实回答自己的那个。这样,神仙高兴了,没准会把金斧子赏赐过来。但是倘若起了贪心,上来便要,怕是会连自己原本的那把都失掉了。这自然是教育自己要诚实,但是自己却想着,神仙的心意也真是古怪。不过自己一个世代砍竹子的,这辈子想必是遇不见神仙的。
可是现在神仙就在自己家里。
神仙总是喜欢考验凡人的,那么就必须表现出应有的样子来。就应该戒了贪嗔痴心,多修善果。就应该纯真质朴,安贫乐道。就应该平平淡淡,从从容容。
而老头子的确是这样做的。人们都称赞他,
“没有竹取翁,不成辉夜姬。”
是啊,人们都说辉夜姬美的不仅仅是外表,还有纯洁的心灵,完全不受世俗的玷污。竹取翁必定也是如此纯粹的人。
老头行了一阵路,来到了自家门前。门前满是车辙和蹄印,有新印的,覆盖在旧的之上,层层叠叠的。前天又下了点雨,这里可就都泞在一块儿。老头小心翼翼地举着粮食口袋,迈过这一片泥泞。
“我回来了!”
进屋来,一股烧焦的气味扑鼻而来。
“嚯,这什么味道!”
“还说呢,今天那位公子拿来火鼠裘,根本就不灵——”老婆儿走了过来,接过老头手中的袋子,“一沾了火,烧得比柴火还快!让姑娘打发走了。”
“唉,这可多咱是个头!”老头子止不住叹气。
“你小点声,姑娘在里屋呢。”
老头听罢止住了叹气。
要说这屋子,别的不说,在通风这方面真正是一流的。不多时,焦味便散去了。老两口来到灶台预备饭。
呼——哗——呼——哗——
这风匣的声音大得很,离开了一丈便什么声音也分辨不出了。老两口反倒可以趁着这个机会说说话。
“老婆子啊,有一句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人们都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女儿大了不能留,留来留去留成愁。咱们眼瞅着越来越老了,往后的日子越来越少了。姑娘没个着落,真不是个办法啊!”
“老头子,这我也没有辙,姑娘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
“可是该说的话还是要说吧!”
“说,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懂得什么道理,还是你说吧。”
“唉……”
呼——哗——呼——哗——
一会儿,老两口备好了饭。辉夜姬走了出来,坐在桌前。老头动起了筷子,一家人就吃起饭来。
这汤汤水水里面的荞麦是别人家剩下的,因而有些粗,吃起来剌得慌。三人稀了呼噜地吃着。
“姑娘啊,这终身大事吧——”老头还是忍不住,开了口,“我知道你想法,不随便,是对的。你说有些人虚有其表,这爹同意。但是,总归还是要有个着落嘛!”
“您放心,这个我有分寸的。”辉夜姬的声音清澈可人。
“你说的是那几个题目?我的小祖宗啊,这些东西世上没人可以弄成的。”
“没关系,一定会有人的,只有那样才能是您的如意女婿。”
“那几样东西,这世上首先得存在吧?若是根本不存于世,那么就是不诚实,让人家戳咱家的脊梁骨的!”
“当然存在,这些东西我曾今亲眼见过的。”
“长什么样?”
老头这样问道。辉夜姬倒是也不隐瞒二老,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来。
那是何等的光怪陆离。具体什么样子,现在当然没人知道了,不然,也许就有人将辉夜娶到手了。
老两口听着辉夜的讲述,插不上嘴,各自静静地想象着。
今晚之后再没有谈结婚的话题。
夜渐渐深了。老头独自坐在房檐下,望着夜空的明月。他从身后摸出酒壶,一仰脖,咕咚一口酒。那便宜酒并不甘甜,老头闭着眼把酒从嗓子眼儿硬挤下去。
“欸……”
再一睁开眼,明月还是那样的亮。
小时候听故事里说过,月亮上面也有神仙。大家说起日子过得红火,都说是神仙日子。谁不想过神仙日子呢?现在家里就有神仙,可是却过不得神仙日子。自己先前还有把子力气,多砍竹子。现在是老太太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力气也不行了,砍不了那么多。又拉不下脸来跟乡亲们涨价,日子就愈发紧紧巴巴。
好不容易姑娘长大了,亭亭玉立,楚楚动人,四方之人都来求亲。可是姑娘非说那些人都是只看外表,世俗虚伪。老头子听了这话,自然也得按姑娘的标准来,自己就更不能做世俗虚伪的人了。那些来的达官显贵,有的带了些“薄”礼,老头也不敢收下,好说歹说,一定要退回去才善罢甘休。一来二去,大家都说,辉夜姬的一家,真是天下最清新质朴的一家。
酒壶很快见了底。老头用手撑着地面站起来,回到屋里榻上睡觉。

质朴的人总是靠自己的双手过活。这一日也不例外,老头依旧是在林中伐竹。
“坎坎伐竹兮,置之……”
当啷!
老头一用力,斧头竟然飞了出去。按理说,斧头掉了,对着斧柄一撴就可以安上。但老头仔细一瞧,这斧柄已经蛀蚀了,定然不能用。
“唉,下次应该多留意一下了。大不了就勤换一换,省的万一哪天斧头砸到脚上,就砍不成竹子了。”
老头只好回家去,换一根新的斧柄。
正往家走着,远远地,却见到有一列车队停在家门口。
往日里,这种情况老头肯定是想都不敢想的。但是现在,来家里的王公贵胄渐渐多了,老头也渐渐知晓了这些显贵的大致样子。虽然大多时候这些人来时他都是在林中伐竹,但是多听老伴儿的叙述,也能知道四五大六了。有了这些知识,就可以更新自己旧有的思想。当年听爹讲那个金斧子银斧子的时候,觉得金斧子应该是皇帝用的,银斧子大抵是朝臣用的。现在一想,皇帝家里面需要搭鸡舍的时候,必然是不需要亲自去砍竹子的吧。倘若没有见识,怎么能知道这一点呢?
老头远远望着那些车马。车是精雕细琢,马是膘肥体壮。
这时,老头眼见一群人从自己家中走了出来。其中一个装束威仪的人在众人簇拥下上了中间最华丽的那辆车。
“这是要走了吗?”
不知怎的,老头突然来了勇气,冲上前,站在了车队前面。
“公子!公子!……小老儿这厢有礼了!”老头说着他从别人那里学来的客套话,作着揖说道。
“老人家,您是……”那个公子从车上下来,与老人还礼。“莫非,您是辉夜姬的父亲?”
“小老的确是辉夜姬的养父。”
“哦,久仰久仰。您有什么事情?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我……小女,小女应该是给您出题目了吧?”
“当然了。”
“公子,您方便讲讲什么题目吗?”
“呃……她说我需要找蓬莱玉枝。”
“蓬莱玉枝?”老头有些浑浊的眼睛忽然发出光来。“您知道那是个什么样子吗?”
“我还不知道。”
“那便对了!公子,我来告诉你,这蓬莱玉枝上面,统共的珠子有……”
“您且住!”
老头正要往下说去,那位公子却突然大声呵斥道。
“您……”
老头有些愣神,接着便又说道,“这些珠子是……”
“您不要说!”那公子打断了老头的话。“我素来知道,辉夜姬最厌恶的就是虚伪的人。我若是从您这里听说了,那么便不是自己寻得的答案,解开的谜题,虽然回答了问题,在辉夜姬那里也是过不去的!”
“那您要怎么……”
不等老头说完,那公子径直上了车,放下帘子,示意车把式快开车。
“嘚——驾!”
呱嗒呱嗒呱嗒……
老头只好急忙往后闪开,看着这一队车马消失在滚滚烟尘之中。
“你说说,你这年轻人逞什么能呢?这样子,怎么能答出题目呢?”
老头心中暗自埋怨。
“合着我告诉他怎么弄,就算是不诚实了?”
没法子,辉夜姬讨厌不诚实的人,那么竹取翁就必须是世上最诚实的人。
老头这样心里别扭着,一低头看见手中的破斧子。只顾着别扭了,差点误了正事。若是不早点换斧子,竹子不够数目,一家三口就没饭吃了。老头于是赶紧走进屋去。
“老婆子,你在哪呢?”
“来了!——小点声儿,姑娘在里屋呢。”
老婆儿走上前。
“怎么这点儿回来了?”
“怎么,这斧子坏了,我得换个。”
“快些换罢,在后院呢。”
“好嘞。”
老头没有多说什么,换了根斧柄,把斧头安上,就又三步并作两步,钻进竹林里去了。
很快老头来到了之前停下来的地方。
“破,破!”
喷两口唾沫润了润手,握紧了斧子劈下去。
“坎坎伐竹兮……”
最后面是什么来着?唉,老了,记性也会变差。
一下子懵住了,就是想不起来,但是老头有一股子倔劲儿。
“嗨,是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好不容易想起来了。君子,是多么好的词儿。村里识字先生说,唐土的圣人讲话了,“君子固穷,小人穷思滥矣”。大概是说,君子再穷也不会损了自己的品行。咱竹取翁不就是这样的吗?
“这么说,老头儿我就是君子。”
而村里先生似乎又说过,唐土的文人雅士们,都说竹子是君子。
“我也是君子,你们也是君子。都说是君子,为啥要拿起斧子互砍呢?”
嘴上这样说,手里可没闲着。不然,就没饭吃了。
等老头砍够了数目,比平日里就晚了些。于是急急忙忙地来到村里,开始叫卖。
“呦!大哥,您今儿可有点晚啦。”一间房门里面,探出一位大婶来。
“嗨,别提了,大妹子……今儿碰上点事儿,倒是也不要紧。您来多少?”
大婶把老头让进院里,开始挑起来。很快,大婶挑了几根结实的竹竿子。
“您看,这几根……”
“嗯……这回还是算钱吧,也不贵,每根……”
不知怎的,还没说出具体钱数,大婶的眼神刷地变了。
“也没什么别的,就是想去买点咸菜什么的,给她们娘俩换换口味嘛。”老头说完价格,就连忙解释道。
“哈哈哈,也对。”大婶笑起来,但是却又仿佛没有笑一般。“您家现在都是大官往里面跑。倘若老是让他们瞧见喝稀粥,脸面也挂不住不是?哈哈哈!——我给您拿钱去。”
老头心里说不出的奇怪。哪里怪呢?买东西花钱,不是天经地义?
老头在村里转了几圈,扛着的竹竿子渐渐消失了。腰间多了那么几枚铜钱,但是老头笑不起来。似乎总有一种诡异的氛围笼罩着自己。
老头来不及多想,赶着时间去买些新鲜菜和咸菜。
剪断截说,老头提着菜回到了家。老两口没有多说话,预备起饭来。
不多时,菜肴上了桌,辉夜姬也在席前坐定了。
老头端详着辉夜姬那净化心灵的模样。似乎她对这菜蔬并不在乎。想来也是,辉夜姬是天上的神仙,不是地上的凡人,想来无论何种的人间烟火,都不值一提罢。这样来说,这些东西简直就是给自己买的。那怎么行?自己必然不能贪图享受。老头想伸出筷子夹菜,却终究没有抬手。他用力把手中的馍掰下一块来,去沾菜汤子。那么,老婆儿总该吃一些吧?哪曾想,这菜的梗太硬了,老婆儿的牙口吃不得。
三口人围着这盘没怎么动的墨绿的东西,不发一语。
老头的确不知道该说什么。每日除了砍柴,其余也就是不时瞧见的那些达官显贵的车驾了。总不能跟姑娘侃那些车马如何华丽精美吧。
这样的氛围就是如此维持着。天色暗了下去,没有什么像样的消遣可以做。老头如往常一样,坐在房檐下,一边望着天边的孤星,一边伸手去摸索自己的酒壶。
“嗯……?”
老头一抓起酒壶,便觉得太轻了。拿在身前打开一看,果然空空如也。老头不甘地举起来,对着嘴空了空,却一滴也没有。先前给她们娘俩买菜的时候,竟然没有想起来给自己打些酒。
“唉……”
随着一声太息,老头盖好酒壶,伸手扶着门框站起身来,回到屋里去了。

随后的一段时间里没有看见车队。老头自作主张地把伐竹的场地挪在了距离家附近的路不远处。伐竹的时候,也时刻望着路的方向。
天气有些转寒了,并没有车队来。
大概不会来了,老头试图说服自己。
但是这一天,老头刚刚举起斧子的时候,如雷霆般隆隆的声音响起来了。
车队!是车队!
老头把斧子往旁边一丢,往路旁奔去。
没错,是车队!
一辆辆车驾,一批批骏马,与上次见到的一般无二。车队裹挟着飞扬的尘土,向自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老头迈开步子向自家跑去。
车总是比人快得多。前面就是自己的门口了,那车队就整齐地停在门前。老头弓下腰来,喘着粗气。
这时,远远地瞧见一群人从家中走了出来。为首的那个,老头一眼就认了出来是上次那个贵公子。但是相比上次的威仪,此番那公子就仿佛是骟了的牲口一般,蔫头耷脑,苶呆呆的。甭问,肯定又是不灵。
那公子一言不发地上了车,随即整列车队就如同是故事中的残兵败将一般,争先恐后地向路的那一头蹿将出去了。
这可以说是毫不出乎意料。不如说,自己对某件事情竟然还有所期待,才真的是不可理喻的事情。把希望寄托在渺茫的毫末之上,这本来就是一种思想的堕落,不是吗?
“是我迷了心窍,迷了心窍!……”
老头没有回家里,因为的确没有必要了。他转过身去,往自己伐竹的地方缓缓地迈起了步子。
不知走了多长时间,忽然前面窜出一彪人马,都是披坚执锐,挎着长刀,背着弓箭,铠甲映着闪烁的光辉。老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来这里的王公贵胄也颇见过一些了,但是还没有见过这种的阵仗。
“敢问,您是竹取翁吗?”为首的那个走上前问道。
“是,是我。”老头不敢乱说,如实答道。
“你确定吗?倘若有误,那就是掉脑袋的过错。”那为首的声音并不急促,甚至有些柔和。但是即便如此,老头也听得胆战心惊。
“千真万确!草民就是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哄骗大人。”
“那好,您跟我们来一趟,有要事相商。”
“大人,草民没,没犯过事情……”
“谁说你犯事了?跟我们来就是了,怎么那么麻烦。”
“草民家里还有老伴儿和小女……”
“那个你不用挂记,我们会安排妥当的。来吧!”
众人把老头拥上了车。帘子一啦,喊声驾,车子便走了起来。
日夜兼程,不知道走了多少路。面前的车帘子再挑起来,一座雄伟的大城坐落在眼前。从往日里那些贵公子们的只言片语里,也完全想象不到这城的十之一二。
老头正看得出神,却被众人拥着进了城。
拐弯抹角抹角拐弯,来在了一处衙门。公差们除了老头的衣裳,给他拿来热水,胰子,皂角。比给牲口退毛好不了多少,这一番下来仿佛褪了层皮。好不容易挨过去,换上新衣裳,又是被人拥着,拐弯抹角抹角拐弯,到了另一处衙门。公差们做着行礼的示范,让他记住这些礼法的规矩。做了大半天,总算是学会了,便又拐弯抹角地被拥出去了。
不知多少步路,又到了一处衙门。这衙门的形制老头自然是叫不出名字来,只觉得比方才几个衙门都要大上许多。老头走进了衙门,领头的那个连忙给老头使了个眼色,于是他便毕恭毕敬地在衙门上跪了下来。
“吾皇万岁!……”
众人都这样嚷起来。
老头跪在地上,低着头见不得四周,但是众人的声音听得真切。这么说,这里就是皇宫,那么上面一定就是皇帝了。老头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
“启奏我主万岁,竹取翁已然带到。”
“退下去吧。”
“谢陛下!”
老头不敢抬头,只感到那些人的确退下了。
“朕来问你,你可是那辉夜姬之父?”
这声音并不多洪亮,但是却又有千钧之重。
“草民正是辉夜姬养父……”
老头使出吃奶的力气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
“朕久闻令爱素有贤良淑德之名,愿招入宫,随侍朕之左右,而成全阴阳之道,人伦之理也。你可愿意?”
这番话语引得老头的思维飞速地运转起来。自家姑娘自然不是凡人,是天仙。而皇帝既然是皇帝,那么必定也不是凡人了。皇帝凭什么能够成为至尊?当然是因为皇帝就是人世间的神明,是上天派遣下来,恩泽四方,教化民众的。之前那些个贵公子配不得姑娘,如今是皇帝了,难道还有配不上的道理吗?一定可以,一定是的。神明对自己的考验,也该画上个圆满的句号了。
“谢主隆恩!……”老头猛地磕起头来,引得朝堂之上当当作响,口中还不住地谢恩。
“朕闻听辉夜姬生性超凡脱俗,不慕名利,不贪权势。然此番征召,皆是为家国社稷着想。故而还望你能为朕做媒,出面说合,也好成全朕的一片心意。”
“谢主隆恩!……”老头依旧是那一套磕头谢恩。
“好了,下去吧!”
老头就这样退了下来。他没有看见皇帝的面孔,但是他想那一定是一张无比慈祥和蔼的脸。
老头被皇帝的人马送回了家。当他终于又见到了那个熟悉的地方时,他没等车驾停稳,就窜下车,往家中跑去。
“老伴儿!姑娘!”
老头竭力地嚷着。
“老头子,你回来啦!”老婆儿冲出来迎接。
“老伴儿我回来啦。这几日让你们受苦了!”
“不不不,没受苦,官差对我们很好,每隔一天给稻米……”
“那真是太好了!走,进屋看姑娘!”
老两口相互搀扶着进了屋。
老婆儿唤来了姑娘,一家三口围坐在席上。
“姑娘啊,爹这次是‘进京面圣’,见到了当今万岁。”老头想方设法地让语气平和,但是激动的心情依然溢于言表。
“皇帝?他有何旨意?”辉夜姬柔和的面容没有一丝波澜。
“圣上说,宣姑娘入宫,与圣上‘阴阳相交,鱼水和谐’,才能够‘应天和人’,能够‘江山永固,国泰民安’。”老头说着,他那遍布皱纹的眉眼此时肆意舒展。“你说,圣上说话,一言九鼎,就比那些个公子哥们,不知道要强多少倍。圣上考虑的,都是江山社稷,那些什么情情爱爱的事情,跟这个压根就没法比!……”
老头热情洋溢地说着,看着辉夜姬。渐渐地他脸上的笑褪去了,激情的话语也中断了。
“我不可能进宫的。”
这几个简简单单的字儿,打从老头的耳朵眼里钻进去,就好比一股子穿堂的邪风儿吹过,老头心里面那亮堂堂暖呼呼的火苗子晃晃悠悠地就没了。
没了。
沉默笼罩着小小房屋之中的一家三口。
“你说什么?”
“我不能进宫,即便是死。”
“我的神仙活佛啊,你知道抗旨不尊是什么罪过吗?我一个老头子,不是您这样的活神仙,我有几个脑袋,敢违抗圣旨?”老头的声音有些颤抖。“先前的那些贵公子你瞧不上眼,这个爹也认同。他们都肤浅,都是凡夫俗子。当今的圣上与这帮人比较,能一样吗?人们都说,皇帝是上天派到人间,来治理人间的,是人间的神明,难道还配不上你吗?”
“您所言不无道理,皇帝执掌万民,然而我并不属于他的管辖,并不是人间的臣民,因而也并不能遵从他的诏令进宫。”
“这让我如何去跟皇帝交代……”
辉夜姬没有回答。老头也不再说什么。
看来神明的考验还没有结束,自己和老伴儿也还必须保持着一贯的艰苦朴素,不慕名利,清纯质朴。
但是究竟怎样才能做出满意的答卷呢?

回京城复命的路似乎异常地短,短到老头还没有想好该在圣上面前说什么。是痛哭流涕地告饶?是故作清高充贞洁烈士?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地死不开口?不管怎么说,自己的小命儿多半是不保,怎么说并不会影响这个结局,只不过自己的身后名不同罢了。
“到了!进去吧!”
这催命的声音终于来了。老头没有力气行路,被众人架着进了朝堂。进了殿,只听扑通一声,老头瘫倒在前。
“草民……草民罪该万死!”
“你何罪之有?说与朕听。”
上面传来的声音与之前并无不同。
“草民回到家中,与小女说了此事,小女誓死不从。草民……草民纵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抗旨不尊,藐视天威……但是小女就是死也不愿进宫……望圣上明察,明察啊!……”
老头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早已把之前路上设想过的那些不完整的场景抛掷脑后了。他此时此刻只有一个求生欲在主宰着自己的头脑和一切。
“果真如此,非尔之罪也。”
上面的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老头听得真切,似乎明白了什么。皇帝是一言九鼎的。皇帝说非是自己的罪过,那么就给了自己活路。
“谢主隆恩!……”
当当当的磕头声音又在朝堂上响个不停了。
“然朕日夜思念辉夜姬,一日不得见,一日朕心中不得安宁。长此以往,朕寝食难安,必危害江山社稷。因之,众卿仍需竭尽全力,而得万全之策,以保四方安宁也。”
求生欲让老头明白,这是皇帝给自己的机会。
“草民斗胆冒死上奏……小女不肯入宫,圣上可移驾出游,面见小女……虽然不合规制礼法,也算是能够两全其美了!……”
“甚合朕意,甚合朕意。就依此计!”
老头谢过恩退了下来。他神情有些恍惚。方才发生的事情,似乎都变得朦朦胧胧的。他只记住一件事情,自己能活命了,暂时。
皇帝随即点起人马,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开出了京城,往竹取翁所在的那片竹林开去。
老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旌旗蔽空的排场。他也不敢问究竟皇帝打算对姑娘做什么,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他只从兵士的闲谈中得知,皇帝此行是去围猎。
围猎是围猎,猎的是啥就不一定了。
围好猎场之后,老头自然是不能跟随皇帝一起进去。
那个披坚执锐的背影骑着高头大马消失在家的方向。老头翘首盼望,心中七上八下。究竟会发生什么?
老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士兵们不知道。公卿们不知道。只有天知道,地知道,皇帝和辉夜姬知道。
该知道的事情知道,不该知道的事情不知道,这叫做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这便是唐土所流传的圣贤的智慧。
围猎结束了。皇帝班师回朝。老头依然没有得见皇帝的面庞,不清楚究竟是心满意足还是心有不甘。但是总之那人马走了,而且并没有带走自己的性命,这足以证明确实发生了什么。
老头也孤零零地回到了自己的家,那个光辉四射的姑娘在等着他。
“老婆儿!姑娘!我回来了!”
“您回来了,我真是为您担心……”这次是辉夜姬来迎接他了。
“姑娘,我没事儿……对了,你……”
老头想要开口问,但是却生生憋了回去。
“怎么了,您说什么?”
“没……没事,时候不早了,我跟你娘做饭去。”
从此以后,日子似乎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时不时地有朝中的使节前来送来诗文给辉夜姬,辉夜姬自然也做出回应。那些诗文老头自然也不懂。老头只懂得自己祖辈传下来的伐竹劳动号子。真不知道这号子将来还能传给谁。姑娘与皇帝吟诗做赋,自然不可能去学自己这种下人的劳动号子了。但是,倘若这号子的正篇真的如村里识字先生所说是源自唐土的,那么即便姑娘不去学,倒是也不会失传。
日子就是这样持续着。老头依然每日去林中伐竹。
不知多久之后,一天夜里,老婆儿已经睡下,老头却难以入眠。
这时,老头听得窗外有什么响动,伴随着闪烁的亮光。
老头一骨碌地爬起来,穿上衣裳,出门望去。
老头看不仔细,只看见半空中漂浮着光亮。这是从天上一路延续下来的。
这时天上来的使节吗?天上来的……自己受到的上天考验,终于要落下帷幕了。吃得了苦中苦,今日苦尽甘来了。
老头想着,以一种朝圣般的神情,向那亮光缓缓挪动着步伐。他的双目望着那光出神,他的面颊没有任何刻意的表情,只剩下岁月在脸上留下的痕迹。此时此刻他仿佛超脱了凡尘,超越了一切人类所能及之境地。
轰隆隆!
一声不祥的轰鸣撼动了老头那苍老的心脏。前方的光亮变成了惨白的闪烁,声音也变得嘈杂,分辨不出发生了什么。
这好像是一场厮杀。不,这好像是一场屠杀。
老头本能地蜷缩在一处矮墙之下,一动也不敢动。
那嘈杂渐渐散了。老头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望去,只见到两个身影。
一个黑色长发的女子,是自家姑娘。
一个银色长发的女子,不认识,看不清。
她们在说着什么。老头只听到两个词。
“蓬莱仙药”
“罪人”
方才的“厮杀”让老头的心依然躁动不安。他心中的恐惧与好奇也展开了搏杀。最终,他的腿开始向前挪动了。他想看清楚,他想听明白。他想把事情搞得真真切切,弄清自己所遭受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哗啦!
不巧的是,他挪动的腿脚踢到了地上的碎砖。他甚至还没看到那两个女子的身影是否转过头来去看他,就已然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般,跳将起来,飞也似地跑回房中了。
长夜,渐渐地过去了。
“老头子!老头子!时候不早了,该砍竹子去了!”
再睁眼已是次日的上午。
“老婆子,姑娘呢?”老头坐起来,第一句便问道。
“姑娘?姑娘在里屋呢。——看日头,比往常可晚了。你还不抓紧开工?”
老头听了也不反驳,提了自己谋生的家伙事儿,往林中奔去了。
“不稼不穑,
胡取禾三百廛兮?
不狩不猎,
胡瞻尔庭有县貆兮?
彼君子兮,
他马戈壁!”
这号子声还在林间回荡。老头心中觉得这最后一句,比当初爷爷教给爹,爹又教给自己的还要好。不过,似乎的确没有人会再把这句记下来了。

字数:10393

下一章

我总觉得这篇才是令自己最满意的一篇。人总是追求更好的生活,这种简单质朴的愿望却总是被一些东西所限制。而社会演变发展中一个不可或缺的步骤就是让人们能够大方说出自己就是要追求更好的生活的,而不是为了什么神明的考验而活着。

2025-01-09 09:4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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